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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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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愛

金屬門在身後徹底閉合的輕響,像是最終判決的落錘,砸在蕭燼空洞的心口。

他站在白盞辦公室門外冰冷的走廊上。

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裝著蜂蜜蛋糕的、已經有些變形的透明提袋。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麻木,殘留著包裝袋粗糙的觸感,以及……方才幾乎要沖破胸膛、卻又被死死摁回去的酸楚和劇痛。

白盞最後那句話。

“要哭出去哭。”

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經末梢,封堵了所有情緒宣洩的出口。

他確實沒哭。

只是覺得整個胸腔都被某種沈重、冰冷、硬邦邦的東西填滿。

一顆心沈甸甸地往下墜,壓的他無法呼吸。

那股熟悉的、瀕臨失控的暴戾感在四肢百骸裏沖撞。

叫囂著要撕碎什麽,卻又因為對象是門後那個絕情的身影,而變得無處著力,只能更加兇猛地反噬自身。

額角的傷口在一跳一跳地抽痛,提醒著他不久前礦道深處的絕望和……那一閃而過的、被小心翼翼呵護著帶離危險的模糊觸感。

真的是錯覺嗎?還是他重傷瀕死時產生的幻象?

萊因哈特言語不詳的解釋,白盞冰冷徹骨的態度。

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混亂的記憶和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最後 他像個被抽走了發條的人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著步子離開了帝國據點。

外面的風裹挾著廢土星特有的塵埃和輻射塵的味道,吹在他臉上,帶著粗糲的涼意。

遠處帝國的巡邏隊和工程車輛還在忙碌。

各種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卻奇異地無法穿透他耳邊那片死寂的嗡鳴。

他走到一處僻靜的停機坪邊緣,背靠著滿是劃痕的金屬護欄,緩緩滑坐下去。

軍靴碾過地面的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後頸處又傳來鉆心的疼,蕭燼強忍著這陣躁動,騰出一只手捂住了後頸。

不行。

不能就這樣。

他受不了白盞用那種看陌生蟲、甚至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他。

他受不了那句“不合口味”和“滾出去”。

三年前的一切是錯了,大錯特錯,他認。

打他罵他折磨他,甚至直接殺了他,找他覆仇,他都認。

但這種徹底的、冰冷的、將他從存在意義上徹底抹除的否定,讓他比死在礦道裏還要千萬倍的痛苦。

許久之後,他擡起了手腕,指尖顫抖著找到了一個號碼,按亮了通訊器。

通訊請求發出的忙音只響了兩聲就被快速接通。

“餵?蕭燼?你他媽還沒死呢?”

霍洛克那帶著點戲謔的懶洋洋聲音立刻傳了出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帶著金屬的碰撞聲,似乎又在搗鼓他的機甲。

“聽說你差點被埋礦洞裏了?怎麽樣,缺胳膊少腿沒?需不需要兄弟我給你送個花圈……呃,果籃過去?”

若是平時,蕭燼早就冷笑著嗆回去了。

但此刻,他只是沈默著,呼吸沈重。

那頭的霍洛克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背景噪音瞬間小了下去,像是換到了安靜的地方。

“……蕭燼?真出事了?傷得很重?”

蕭燼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

“……霍洛克。”

僅僅一個稱呼,就讓通訊那頭的霍洛克徹底安靜了。

作為多年的戰友和少數能算得上朋友的同僚,他太了解蕭燼了。

這種語氣……絕不是受傷那麽簡單。

“我在,你說。”

霍洛克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蕭燼擡起另一只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額角的紗布,帶來一陣刺痛,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點。

他盯著地面冰冷的金屬紋路,仿佛能從中摳出答案。

“我……”

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霍洛克那邊沈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情況。

“……關於什麽?任務?還是……”

“是白盞……”

“白盞?”

霍洛克疑惑了一瞬,他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帝國執行官的身份還沒報出來。

蕭燼直接道。

“是我喜歡的雄蟲。”

“我靠了?!你說什麽?!”

通訊器那頭突然傳來了類似是工具掉在地上的清脆聲響,然後就是長達十幾秒的沈默。

“……你等等,”

霍洛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嗆到了,充滿了難以置信。

“蕭燼,你剛才說什麽?風大我沒聽清,你說你喜歡……雄蟲?!哪個雄蟲?帝國的?還是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你不是最討厭……”

“喜歡。”

蕭燼打斷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疲憊和偏執。

“真的很喜歡。”

他重覆了一遍,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心口的空洞。

“但……”

他的聲音驟然低沈下去,染上濃重的痛苦和絕望。

“我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非常非常對不起。我……我逼死了他。”

“逼死?!”

霍洛克的聲音猛地拔高,充滿了震驚和駭然。

“蕭燼!你他媽瘋了?!你對一只雄蟲做了什麽?!這是重罪!你他媽現在還敢進帝國?不怕給砍成臊子扔出去啊!”

“我知道。”

蕭燼的聲音麻木。

“他…,他又回來了……就在帝國……可他不認我了,霍洛克,他不認我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蕭燼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將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西維爾、灰星的懷疑、監聽、試探、不信任、慶典、最後的審問與躍遷。

以及白盞如今歸來後冰冷的、拒他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大致說了出來。

他省略了很多細節,但核心的沖突與自己的過錯,以及白盞此刻的決絕,都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他說,‘不合口味’,說……‘之前就不合口味’……他說,讓我‘滾’。”

通訊那頭,霍洛克久久無言。

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蕭燼性格偏執控制欲強,也知道他厭惡雄蟲,但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有一天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逼死一位雄蟲……哪怕那位雄蟲奇跡般地回來了,這梁子也結得太大了,簡直是死結。

“……操,”

良久,霍洛克才低低罵了一聲,聲音裏充滿了棘手和無力感。

“蕭燼,你……你讓我說什麽好?你這……你這簡直……”

他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地獄級別的局面。

“你之前發給我的書我看了,”

蕭燼忽然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可憐的執拗。

“我全都看了,我學了怎麽做下午茶,學了那些該死的《信息素安撫指南》,學了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還……”

他哽了一下,悲痛與絕望交織。

“我還哭著求過他……一樣沒用……他看我的眼神,比看屍體還冷……”

霍洛克再次沈默了,這次是純粹的震驚。

蕭燼哭了?那個發起瘋來像野狗一樣、流血不流淚的蕭燼。

哭了?

還去學做蛋糕?看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哄蟲指南?

霍洛克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只覺得荒謬又……有點心酸。

他太了解蕭燼是個什麽樣的雌蟲了,高傲、冷酷、張揚又輕佻,從不肯低頭。

能做到這個地步,是真的栽得徹徹底底,也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但正因為了解,霍洛克的心也沈了下去。

“……蕭燼,”

霍洛克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忍。

“聽我說,兄弟,如果……如果事情真像你說的那樣,如果他對你的恨意真的深到這種地步……”

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但還是狠下心說了出來。

“……要不算了?”

“不會算!我要追,不論付出什麽代價我也要追!”

蕭燼的情緒突然激動,握著後頸的手緊了幾分。

“我是說,要不你算了……你要真要是喜歡,就放他走吧。”

蕭燼的身體猛地一僵。

霍洛克嘆了口氣,語氣沈重。

“我覺得……何必一直去討嫌呢?你越是這樣糾纏,他只會越恨你,越厭惡你,你把他逼死過一次,難道現在還要再逼他一次嗎?看著他好好的,不行嗎?”

蕭燼沒說話,只是自口中洩了一口生氣。

“蕭燼,”

霍洛克嘆著氣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勸誡。

“你不適合搞這些,你懂嗎?我真的感覺……以你的性格,你根本不適合談戀愛,你太極端,掌控欲又太強,不懂怎麽正常地去愛一個蟲,尤其對方還是一位受過你巨大傷害的、性格顯然也很強硬的雄蟲,再這樣下去,你不僅會把他推得更遠,也會把自己徹底毀掉。”

“你不懂愛,你不會愛蕭燼,你,你愛商太低了。”

蕭燼始終沈默著,霍洛克也是沒有辦法,最後又跟他說了一句。

“我覺得你學也沒用,所以……放手吧,對你,對他,可能都是最好的選擇。”

霍洛克的話語像最後一把冰錐,精準地刺入蕭燼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不會愛?

放手?

最好的選擇?

他看著眼前冰冷的金屬地面,仿佛能看到白盞那雙毫無溫度的金色瞳孔。

“最好的……選擇?”

蕭燼喃喃重覆著,灰藍色的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終於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通訊器從他無力垂落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碎石上。

屏幕碎裂開來,霍洛克焦急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最終徹底消失。

蕭燼只是靠著護欄,一動不動,像一尊徹底失去生息的石像。

放他走?

他做不到。

死也做不到。

可是……糾纏下去,似乎也只是徒增厭惡,把他推得更遠。

霍洛克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盤旋。

【你不適合談戀愛。】

【何必一直去討嫌呢?】

【放他走吧。】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他淹沒。

“……我不會愛?”

蕭燼的呢喃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帶著一絲茫然的苦味。

“我不會愛?”

這個問題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他空洞的胸腔裏漾開微弱的、卻足以顛覆一切的漣漪。

他試圖在混亂的記憶和灼熱的痛楚中尋找答案,尋找任何一個能證明霍洛克是錯的證據。

他想起最初將白盞強行留在身邊,用躁動期的安撫和助理的身份捆綁他,逗弄他。

那是愛嗎?

不,那是占有。

他想起在轉運站,明知西維爾會因瀆職受重罰,卻仍冷眼旁觀,甚至利用白盞的善良去達成目的。

他看著白盞為保護雌蟲而抗爭,心底嗤笑那份“天真”,認為戰爭不需要無用的同情。

那是愛嗎?

不,那是冷酷的算計。

他想起在灰星,截獲到白盞與陸知昭的通訊時,那瞬間燎原的猜忌和暴怒壓倒了一切。

他不聽任何解釋,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背叛”。

監聽、審問、用荊棘刺探他的精神海……他親手將白盞對他的那點微弱信任碾得粉碎。

那是愛嗎?

不,那是偏執的毀滅。

他想起在帝國慶典,冷眼旁觀白盞在爆炸中焦急地尋找,甚至戴著那枚監聽胸針,像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獵人,期待著所謂的“證據”。

他看著白盞在最後喊出陸知昭的名字,卻忘了對方一開始要找的就是自己,那一刻心中湧起的不是擔憂,而是被“證實”的扭曲快感和更深的憤怒。

那是愛嗎?

不,那是殘忍的試探。

最後,他想起那間醫療室,白盞戴著抑制項圈,蒼白的臉上是徹底的心碎和絕望,質問他“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麽?”

而他的回答是什麽?是沒有底線的因為賭氣的傷害。

是直到白盞的身體在涅瓦核心的能量中支離破碎,他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麽。

三年來,每一個夜晚,那些畫面都反覆淩遲著他。

他以為流淚、懺悔、學著做他喜歡的蛋糕、放下所有尊嚴去乞求,就是愛了。

可直到此刻,被霍洛克一語點醒,被白盞那句“不合口味”和“滾”徹底擊垮,他才像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清醒。

是的,霍洛克是對的。

他不懂愛。

他所以為的“愛”。

不過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是打著占有旗號的傷害,是極端又自私的索取。

他從未真正試著去理解白盞想要什麽,從未尊重過他的意願和感受。

他只是在用自己扭曲的方式,一味地強加,得不到預期的回應,便陷入更深的偏執和瘋狂。

三年前,他的“愛”裏充滿了懷疑、控制、算計和毀滅欲。

三年後,他的“愛”更是笨拙的可笑,愚蠢的讓人厭煩。

這根本不是愛,這是病。

一種名為“蕭燼”的、無藥可醫的絕癥。

所以白盞不原諒他,是應該的。

所以白盞用看屍體一樣的眼神看他,是正常的。

所以他那杯甜到發苦的三倍蜂蜜蛋糕,活該被嫌棄。

一股比礦道坍塌時更甚的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這不是賭氣,不是一時情緒,而是真正認知到本質後的……萬念俱灰。

他之前所有的糾纏,所有的痛哭流涕,所有的卑微乞求,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因為他連最基本的“愛”是什麽都沒搞懂,他給出的,自以為是“愛”的東西,對白盞而言,只是持續不斷的傷害和騷擾。

他還有什麽資格去求一個“重新開始”?

他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呵……”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嗤笑從他蒼白的唇間溢出,充滿了自嘲和徹底的無力感。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帝國據點那棟最高建築的方向,白盞的辦公室就在那裏。

灰藍色的眼眸裏,最後一絲執拗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沈寂和認命般的空洞。

霍洛克說得對,他不適合。

他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一種災難。

除了讓白盞更厭惡,讓他自己更痛苦,沒有任何意義。

放手嗎?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但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在那片死寂的廢墟裏紮下了根。

或許……這才是他唯一能做的、稍微像點“正確”的事情。

盡管這點“正確”,對他而言等同於淩遲。

他扶著冰冷的金屬護欄,極其緩慢地、掙紮著站起身,仿佛耗盡了全部的氣力。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像是要將什麽徹底埋葬。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地、卻異常堅定地,朝著與帝國據點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廢土星蒼茫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絕望的平靜。

他終於得出了那個遲來了三年的結論。

是的,他不懂愛,也不會愛。

所以,他不配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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