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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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死寂。
比垃圾迷宮的黑暗更深沈，比越野車引擎熄火後的餘溫更冰冷。
廣場上，那個胸口被開了個大洞的黑色人影無聲地躺在塵埃裏，像一尊被遺棄的、破碎的神像。遠處瞭望塔頂端，那個纖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冰冷的狙擊槍口還殘留著毀滅的餘溫，戰術目鏡後的目光穿透距離，落在越野車上，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
“變量”。
這個詞像一枚冰針，刺入陸燼的耳膜，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在“觀測站”的日志裏，這個詞代表著計劃外的、可能影響“協議”最終結果的存在。
而現在，他們成了別人眼中的“變量”。
請求指示？向誰請求？另一個更龐大的、隱藏在“巢穴”背後的陰影？
陸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摳進了方向盤破損的皮革裏。肋下的傷口因為之前的顛簸和緊張再次滲血，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不能坐以待斃。無論是被“巢穴”清除，還是被當成“變量”回收，結局都不會美好。
他極快地掃了一眼白曜。
白曜也正看著瞭望塔的方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黑沈的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後沈澱下來的、冰冷的銳利。他體內的“火種”似乎因為剛才的生死刺激和那個狙擊手的氣息而再次變得躁動不安，細微的能量波動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
後座上的吉姆已經徹底嚇傻了，蜷縮著，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嗡——”
數據板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自外部信號，而是內部一個陸燼之前設置的、針對特定能量簽名波動的預警程序被觸發了！
預警源——來自東南方向，大約一點五公裏外，並且正在快速靠近！能量簽名與“巢穴”殺手的裝甲相似，但更加強大、更加不穩定！
“巢穴”的後續部隊？！不止一個！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
幾乎同時！
瞭望塔上的那個狙擊手似乎也接收到了什麽指令。她微微偏頭，像是在傾聽，然後——
她猛地調轉槍口！不再是瞄準越野車，而是指向了東南方向的天空！
沒有絲毫猶豫！她扣動了扳機！
咻——！
那道致命的深紫色光束再次撕裂空氣，射向遠方！
幾乎在光束發出的下一秒！
東南方向的天空猛地爆開一團巨大的、無聲的能量焰火！仿佛有什麽隱形的東西被淩空打爆！
沖擊波即使隔了這麽遠，也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
狙擊手開完這一槍，看也不看戰果，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直接從幾十米高的瞭望塔上一躍而下！輕盈地落在廣場邊緣的一堆廢棄集裝箱上，幾個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朝著與爆炸相反的方向——西北方——疾馳而去！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絲毫沒有理會越野車的意思，仿佛他們的價值還比不上及時撤離。
但她的行動，無疑指明了一個方向——西北方，暫時安全？
沒有時間思考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追上去！”陸燼幾乎在白曜開口的同時，已經猛地擰動了那兩根還搭在一起的點火線！
引擎發出粗暴的咆哮！
越野車如同受傷的野獸，猛地竄出，輪胎卷起漫天塵土，朝著那個狙擊手消失的西北方向瘋狂追去！
這是唯一的生機！必須抓住那個神秘的狙擊手！她似乎對“巢穴”極為了解，甚至有能力對抗！她可能是他們目前唯一的、能獲取信息和庇護的渠道！
哪怕她本身可能更加危險！
越野車在顛簸崎嶇的廢墟間瘋狂沖刺，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人的骨頭搖散。陸燼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廢墟間若隱若現的纖細身影。
白曜一手抓著車門上的扶手穩定身體，另一只手按著胸口，極力壓制著體內躁動的“火種”，目光同樣緊鎖著前方。
後座的吉姆被晃得東倒西歪，發出痛苦的幹嘔聲。
前方的狙擊手速度極快，而且對地形異常熟悉，總是能提前避開障礙和死路。她似乎並不在意被跟蹤，甚至偶爾會刻意放緩速度，確保他們不會跟丟。
這更像是一種……引導。
穿過一片如同巨型肋骨般的飛船殘骸林，前方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中央靜靜停著一艘通體啞光黑、線條流暢淩厲、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突擊艦。它不像“黑曜石”的運輸船那樣笨重，也不像“巢穴”殺手那樣充滿非人感，而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隱藏在鞘中的致命匕首。
狙擊手徑直沖向那艘突擊艦，艦體側面一道艙門無聲滑開，她身影一閃便沒入其中。
陸燼毫不猶豫，駕駛著越野車一個急剎車，停在了突擊艦下方。
艙門並未關閉，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車內三人面面相覷，喘息未定。
上去？裏面等待的是什麽？下去？後面可能有“巢穴”的追兵，周圍是未知的危險荒原。
沒有選擇。
陸燼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忍痛下車。白曜也緊隨其後，眼神警惕如鷹。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了突擊艦的舷梯。
艙內光線柔和，陳設簡潔到了極致，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控件或裝飾，只有冰冷的金屬壁板和嵌入式的顯示屏幕。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冷卻液的味道。
那個狙擊手就站在艙室中央，她已經取下了戰術目鏡，露出一張看起來相當年輕、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五官精致卻冰冷，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她的眼睛是罕見的淺灰色，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焦點，仿佛只是在掃描物體。
“關門。”她開口，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毫無情緒起伏。
艙門無聲滑閉，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你們可以叫我‘七’。”她自我介紹，像一個編號，“隸屬‘網罟’。”
網罟？
陸燼和白曜的心同時猛地一跳！
那個游走在灰色地帶、以情報交易著稱的神秘組織？“觀測站”日志裏也曾隱晦地提到過這個名字，似乎是一個獨立於“方舟”和“巢穴”之外的第三方？
“為什麽救我們？”陸燼直接問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對方。肋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才的驚險。
“你們的價值超過了被‘巢穴’清除的風險。”“七”的回答冰冷而直接，像是在評估貨物，“尤其是你，”她的目光落在白曜身上，“‘火種’活性異常，但穩定性在增強，與未知‘變量’（她看向陸燼）產生深度信息素糾纏……這是極具價值的研究樣本。”
研究樣本……又是這個詞。
白曜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眼中戾氣一閃而過，但並未發作。
陸燼的心也沈了下去。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救援。
“你們想要什麽？”
“信息。”“七”走向主控臺，手指虛點，一面光屏彈出，上面快速流動著各種加密數據流，“關於‘方舟’的最新動向，關於‘巢穴’的清除模式，關於你們身上發生的一切異常數據。作為交換，‘網罟’可以提供臨時庇護、基礎醫療，以及……有限的情報共享。”
光屏上閃過幾個模糊的截圖——似乎是“方舟”某個隱蔽基地的外部掃描圖，以及一些關於“巢穴”行動模式的碎片化分析報告。
誘惑巨大。尤其是在他們剛剛經歷了連環追殺、身心俱疲、對敵人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但代價呢？徹底暴露在另一個神秘組織的觀察甚至控制之下？
陸燼和白曜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不甘，以及……一絲別無選擇的決絕。
“我們需要單獨商量。”陸燼沈聲道。
“可以。”“七”似乎毫不意外，指了指旁邊一個狹小的休息艙，“你們有十分鐘。之後，給我答案。”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們，轉身專註於光屏上的數據流，仿佛他們真的只是兩個待錄入的數據庫條目。
休息艙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你怎麽看？”陸燼壓低聲音，後背靠著冰冷的艙壁，傷口陣陣抽痛。
白曜閉著眼，似乎在感知著什麽，片刻後緩緩睜開，聲音嘶啞：“這艘船……很幹凈。沒有‘方舟’那種令人作嘔的改造氣息，也沒有‘巢穴’那種冰冷的非人感。但……同樣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看向陸燼，眼神覆雜：“‘網罟’……我聽說過一些傳聞。他們只交易情報，不直接參與勢力爭鬥，但也從不同情任何一方。和他們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我們沒得選。”陸燼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汙，眼神冰冷，“‘巢穴’要殺我們，‘方舟’要抓我們，‘黑曜石’也不是善茬。我們需要喘息的時間，需要信息，需要……力量。”
他看向白曜：“合作，但保持警惕。利用他們，直到我們足夠強大，或者……找到擺脫所有人的方法。”
白曜沈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那個‘七’……”陸燼想起對方那毫無感情的眼睛，“她似乎……不像正常人。”
“高度改造體。或者……別的什麽。”白曜語氣淡漠，“‘網罟’的核心成員都這樣。他們追求絕對理性和效率，情感是多餘的變量。”
十分鐘到了。
兩人走出休息艙。
“七”依舊站在光屏前，仿佛從未移動過。
“決定。”她吐出兩個字。
“我們同意合作。”陸燼代表兩人開口，“但我們需要獨立的休息空間，基本的醫療支持，以及……關於‘巢穴’和‘方舟’的已知情報，尤其是關於‘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的相關信息。”
他特意提出了“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既是試探，也是表明他們並非一無所知，有交換的籌碼。
“七”的淺灰色眼睛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數據流在她眼底更快地閃過。
“要求合理。”她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上道”很滿意，“醫療艙在那邊，裏面有基礎納米治療儀。情報會在你們處理完傷勢後傳輸給你們。休息室隔壁就是。”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他們，仿佛交易已經完成。
陸燼和白曜按照指示，找到了醫療艙。裏面設備先進，遠超“破釜”號上的水準。陸燼肋下的傷口在納米治療儀的作用下迅速止血愈合，雖然離完全恢覆還早，但至少不再致命。白曜也接受了一次全面的掃描和穩定治療，紊亂的“火種”能量似乎暫時被某種技術壓制了下去。
隨後，數據板接收到了“七”傳輸過來的加密數據包。
裏面果然包含了一些關於“巢穴”行動模式的分析，以及“方舟”幾個可疑基地的坐標（雖然大部分標註為“已廢棄”或“無法證實”）。關於“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傳聞和猜測，似乎“網罟”對這方面的情報也掌握有限。
但有一條信息，引起了他們的高度註意——
數據顯示，“方舟”近期似乎正在某個偏遠的、被稱為“碎星帶”的危險空域，頻繁調動人員和資源，似乎在籌備一次大規模行動。行動目的未知，但能量簽名級別極高。
“碎星帶……”白曜看著那個坐標，眉頭緊鎖，“那裏環境極端，幾乎沒有任何開發價值，只有一些不要命的走私犯和遺跡獵人偶爾會去……‘方舟’在那裏搞什麽？”
“不知道。”陸燼眼神銳利，“但這可能是我們的機會。”
一個“方舟”高度重視的、遠離其核心勢力範圍的活動。混亂，危險，但也可能……有機可乘。
兩人在休息室裏，靠著營養劑補充體力，反覆研究著那有限的情報，試圖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或機會。
飛船在沈默中航行，目的地未知。
幾天後，一直如同雕像般守在主控室的“七”突然發出了指令。
“準備離艦。”
陸燼和白曜來到主控室。
光屏上顯示，飛船正停靠在一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廢棄空間站外圍。空間站看起來早已被遺棄，但內部似乎有一些零星的燈光和能量信號。
“這裏是‘盲點’空間站，三不管地帶的黑市情報中轉點之一。”“七”冷淡地介紹，“你們在這裏下車。‘網罟’的任務是觀察和記錄，不直接介入。接下來如何利用情報，是你們自己的事。”
她扔給陸燼一個加密通訊器。
“這是單線聯絡裝置。有值得交易的情報，或者快死了，可以用它聯系我。頻率只能用一次，謹慎使用。”
毫不拖泥帶水，甚至沒有一句告別。
艙門打開，外面是空間站破舊冰冷的對接碼頭。
陸燼和白曜對視一眼，拿起通訊器，走下了飛船。
艙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關閉。突擊艦沒有絲毫停留，引擎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深空，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兩人，站在這個陌生的、危險的、充滿未知的碼頭。
如同被拋入了更深、更洶湧的暗流。
陸燼握緊了手中的加密通訊器，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白曜望向空間站深處那昏暗混亂的燈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光芒。
新的棋局，已經開始。
而他們，
不再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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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比垃圾迷宮的黑暗更深沈，比越野車引擎熄火後的餘溫更冰冷。
廣場上，那個胸口被開了個大洞的黑色人影無聲地躺在塵埃裏，像一尊被遺棄的、破碎的神像。遠處瞭望塔頂端，那個纖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冰冷的狙擊槍口還殘留著毀滅的餘溫，戰術目鏡後的目光穿透距離，落在越野車上，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
“變量”。
這個詞像一枚冰針，刺入陸燼的耳膜，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在“觀測站”的日志裏，這個詞代表著計劃外的、可能影響“協議”最終結果的存在。
而現在，他們成了別人眼中的“變量”。
請求指示？向誰請求？另一個更龐大的、隱藏在“巢穴”背後的陰影？
陸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摳進了方向盤破損的皮革裏。肋下的傷口因為之前的顛簸和緊張再次滲血，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不能坐以待斃。無論是被“巢穴”清除，還是被當成“變量”回收，結局都不會美好。
他極快地掃了一眼白曜。
白曜也正看著瞭望塔的方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黑沈的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後沈澱下來的、冰冷的銳利。他體內的“火種”似乎因為剛才的生死刺激和那個狙擊手的氣息而再次變得躁動不安，細微的能量波動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
後座上的吉姆已經徹底嚇傻了，蜷縮著，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嗡——”
數據板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自外部信號，而是內部一個陸燼之前設置的、針對特定能量簽名波動的預警程序被觸發了！
預警源——來自東南方向，大約一點五公裏外，並且正在快速靠近！能量簽名與“巢穴”殺手的裝甲相似，但更加強大、更加不穩定！
“巢穴”的後續部隊？！不止一個！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
幾乎同時！
瞭望塔上的那個狙擊手似乎也接收到了什麽指令。她微微偏頭，像是在傾聽，然後——
她猛地調轉槍口！不再是瞄準越野車，而是指向了東南方向的天空！
沒有絲毫猶豫！她扣動了扳機！
咻——！
那道致命的深紫色光束再次撕裂空氣，射向遠方！
幾乎在光束發出的下一秒！
東南方向的天空猛地爆開一團巨大的、無聲的能量焰火！仿佛有什麽隱形的東西被淩空打爆！
沖擊波即使隔了這麽遠，也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
狙擊手開完這一槍，看也不看戰果，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直接從幾十米高的瞭望塔上一躍而下！輕盈地落在廣場邊緣的一堆廢棄集裝箱上，幾個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朝著與爆炸相反的方向——西北方——疾馳而去！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絲毫沒有理會越野車的意思，仿佛他們的價值還比不上及時撤離。
但她的行動，無疑指明了一個方向——西北方，暫時安全？
沒有時間思考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追上去！”陸燼幾乎在白曜開口的同時，已經猛地擰動了那兩根還搭在一起的點火線！
引擎發出粗暴的咆哮！
越野車如同受傷的野獸，猛地竄出，輪胎卷起漫天塵土，朝著那個狙擊手消失的西北方向瘋狂追去！
這是唯一的生機！必須抓住那個神秘的狙擊手！她似乎對“巢穴”極為了解，甚至有能力對抗！她可能是他們目前唯一的、能獲取信息和庇護的渠道！
哪怕她本身可能更加危險！
越野車在顛簸崎嶇的廢墟間瘋狂沖刺，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人的骨頭搖散。陸燼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廢墟間若隱若現的纖細身影。
白曜一手抓著車門上的扶手穩定身體，另一只手按著胸口，極力壓制著體內躁動的“火種”，目光同樣緊鎖著前方。
後座的吉姆被晃得東倒西歪，發出痛苦的幹嘔聲。
前方的狙擊手速度極快，而且對地形異常熟悉，總是能提前避開障礙和死路。她似乎並不在意被跟蹤，甚至偶爾會刻意放緩速度，確保他們不會跟丟。
這更像是一種……引導。
穿過一片如同巨型肋骨般的飛船殘骸林，前方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中央靜靜停著一艘通體啞光黑、線條流暢淩厲、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突擊艦。它不像“黑曜石”的運輸船那樣笨重，也不像“巢穴”殺手那樣充滿非人感，而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隱藏在鞘中的致命匕首。
狙擊手徑直沖向那艘突擊艦，艦體側面一道艙門無聲滑開，她身影一閃便沒入其中。
陸燼毫不猶豫，駕駛著越野車一個急剎車，停在了突擊艦下方。
艙門並未關閉，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車內三人面面相覷，喘息未定。
上去？裏面等待的是什麽？下去？後面可能有“巢穴”的追兵，周圍是未知的危險荒原。
沒有選擇。
陸燼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忍痛下車。白曜也緊隨其後，眼神警惕如鷹。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了突擊艦的舷梯。
艙內光線柔和，陳設簡潔到了極致，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控件或裝飾，只有冰冷的金屬壁板和嵌入式的顯示屏幕。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冷卻液的味道。
那個狙擊手就站在艙室中央，她已經取下了戰術目鏡，露出一張看起來相當年輕、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五官精致卻冰冷，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她的眼睛是罕見的淺灰色，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焦點，仿佛只是在掃描物體。
“關門。”她開口，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毫無情緒起伏。
艙門無聲滑閉，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你們可以叫我‘七’。”她自我介紹，像一個編號，“隸屬‘網罟’。”
網罟？
陸燼和白曜的心同時猛地一跳！
那個游走在灰色地帶、以情報交易著稱的神秘組織？“觀測站”日志裏也曾隱晦地提到過這個名字，似乎是一個獨立於“方舟”和“巢穴”之外的第三方？
“為什麽救我們？”陸燼直接問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對方。肋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才的驚險。
“你們的價值超過了被‘巢穴’清除的風險。”“七”的回答冰冷而直接，像是在評估貨物，“尤其是你，”她的目光落在白曜身上，“‘火種’活性異常，但穩定性在增強，與未知‘變量’（她看向陸燼）產生深度信息素糾纏……這是極具價值的研究樣本。”
研究樣本……又是這個詞。
白曜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眼中戾氣一閃而過，但並未發作。
陸燼的心也沈了下去。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救援。
“你們想要什麽？”
“信息。”“七”走向主控臺，手指虛點，一面光屏彈出，上面快速流動著各種加密數據流，“關於‘方舟’的最新動向，關於‘巢穴’的清除模式，關於你們身上發生的一切異常數據。作為交換，‘網罟’可以提供臨時庇護、基礎醫療，以及……有限的情報共享。”
光屏上閃過幾個模糊的截圖——似乎是“方舟”某個隱蔽基地的外部掃描圖，以及一些關於“巢穴”行動模式的碎片化分析報告。
誘惑巨大。尤其是在他們剛剛經歷了連環追殺、身心俱疲、對敵人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但代價呢？徹底暴露在另一個神秘組織的觀察甚至控制之下？
陸燼和白曜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不甘，以及……一絲別無選擇的決絕。
“我們需要單獨商量。”陸燼沈聲道。
“可以。”“七”似乎毫不意外，指了指旁邊一個狹小的休息艙，“你們有十分鐘。之後，給我答案。”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們，轉身專註於光屏上的數據流，仿佛他們真的只是兩個待錄入的數據庫條目。
休息艙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你怎麽看？”陸燼壓低聲音，後背靠著冰冷的艙壁，傷口陣陣抽痛。
白曜閉著眼，似乎在感知著什麽，片刻後緩緩睜開，聲音嘶啞：“這艘船……很幹凈。沒有‘方舟’那種令人作嘔的改造氣息，也沒有‘巢穴’那種冰冷的非人感。但……同樣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看向陸燼，眼神覆雜：“‘網罟’……我聽說過一些傳聞。他們只交易情報，不直接參與勢力爭鬥，但也從不同情任何一方。和他們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我們沒得選。”陸燼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汙，眼神冰冷，“‘巢穴’要殺我們，‘方舟’要抓我們，‘黑曜石’也不是善茬。我們需要喘息的時間，需要信息，需要……力量。”
他看向白曜：“合作，但保持警惕。利用他們，直到我們足夠強大，或者……找到擺脫所有人的方法。”
白曜沈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那個‘七’……”陸燼想起對方那毫無感情的眼睛，“她似乎……不像正常人。”
“高度改造體。或者……別的什麽。”白曜語氣淡漠，“‘網罟’的核心成員都這樣。他們追求絕對理性和效率，情感是多餘的變量。”
十分鐘到了。
兩人走出休息艙。
“七”依舊站在光屏前，仿佛從未移動過。
“決定。”她吐出兩個字。
“我們同意合作。”陸燼代表兩人開口，“但我們需要獨立的休息空間，基本的醫療支持，以及……關於‘巢穴’和‘方舟’的已知情報，尤其是關於‘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的相關信息。”
他特意提出了“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既是試探，也是表明他們並非一無所知，有交換的籌碼。
“七”的淺灰色眼睛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數據流在她眼底更快地閃過。
“要求合理。”她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上道”很滿意，“醫療艙在那邊，裏面有基礎納米治療儀。情報會在你們處理完傷勢後傳輸給你們。休息室隔壁就是。”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他們，仿佛交易已經完成。
陸燼和白曜按照指示，找到了醫療艙。裏面設備先進，遠超“破釜”號上的水準。陸燼肋下的傷口在納米治療儀的作用下迅速止血愈合，雖然離完全恢覆還早，但至少不再致命。白曜也接受了一次全面的掃描和穩定治療，紊亂的“火種”能量似乎暫時被某種技術壓制了下去。
隨後，數據板接收到了“七”傳輸過來的加密數據包。
裏面果然包含了一些關於“巢穴”行動模式的分析，以及“方舟”幾個可疑基地的坐標（雖然大部分標註為“已廢棄”或“無法證實”）。關於“墳墓星球”和“貨艙底層”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傳聞和猜測，似乎“網罟”對這方面的情報也掌握有限。
但有一條信息，引起了他們的高度註意——
數據顯示，“方舟”近期似乎正在某個偏遠的、被稱為“碎星帶”的危險空域，頻繁調動人員和資源，似乎在籌備一次大規模行動。行動目的未知，但能量簽名級別極高。
“碎星帶……”白曜看著那個坐標，眉頭緊鎖，“那裏環境極端，幾乎沒有任何開發價值，只有一些不要命的走私犯和遺跡獵人偶爾會去……‘方舟’在那裏搞什麽？”
“不知道。”陸燼眼神銳利，“但這可能是我們的機會。”
一個“方舟”高度重視的、遠離其核心勢力範圍的活動。混亂，危險，但也可能……有機可乘。
兩人在休息室裏，靠著營養劑補充體力，反覆研究著那有限的情報，試圖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或機會。
飛船在沈默中航行，目的地未知。
幾天後，一直如同雕像般守在主控室的“七”突然發出了指令。
“準備離艦。”
陸燼和白曜來到主控室。
光屏上顯示，飛船正停靠在一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廢棄空間站外圍。空間站看起來早已被遺棄，但內部似乎有一些零星的燈光和能量信號。
“這裏是‘盲點’空間站，三不管地帶的黑市情報中轉點之一。”“七”冷淡地介紹，“你們在這裏下車。‘網罟’的任務是觀察和記錄，不直接介入。接下來如何利用情報，是你們自己的事。”
她扔給陸燼一個加密通訊器。
“這是單線聯絡裝置。有值得交易的情報，或者快死了，可以用它聯系我。頻率只能用一次，謹慎使用。”
毫不拖泥帶水，甚至沒有一句告別。
艙門打開，外面是空間站破舊冰冷的對接碼頭。
陸燼和白曜對視一眼，拿起通訊器，走下了飛船。
艙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關閉。突擊艦沒有絲毫停留，引擎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深空，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兩人，站在這個陌生的、危險的、充滿未知的碼頭。
如同被拋入了更深、更洶湧的暗流。
陸燼握緊了手中的加密通訊器，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白曜望向空間站深處那昏暗混亂的燈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光芒。
新的棋局，已經開始。
而他們，
不再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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