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盈盈(1)

關燈
葉盈盈(1)

葉盈盈驚詫地睜大眼睛,當即擺手否認:“怎麽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當年那副德行。”她話音一頓,忽然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鼻尖,“老實說,我當時都沒想到...你會為了我出山。”

“為什麽?”雲雁丘微微一怔,月光下他的睫毛投下淺淺陰影,眸中滿是不解。

“因為...後來我再也沒去找過你啊。”葉盈盈眼神飄忽,指尖無意識地卷著發梢,“剛醒來那會兒發現你就在旁邊,還以為是來抓我興師問罪呢……”

“……難怪你當時死活不肯相認。”雲雁丘恍然,隨即不悅地瞇起眼睛,“原來我在你眼裏是這種人?”

“怎麽會……”葉盈盈訕笑著試圖蒙混過關。好在雲雁丘也只是無奈搖頭,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權作懲罰。

他環視四周,眉頭微蹙:“依你看,我們現在在何處?”聲音雖輕,卻在萬籟俱寂中格外清晰。

葉盈盈斂起嬉笑的神色,眼睛掃了一圈便說:“若沒記錯,應當是在半山腰了。”

“這個幻陣與津城的有幾分相似。”雲雁丘道。

“的確……”葉盈盈驀然驚醒。依靠記憶構築的幻境,不就是津城的翻版麽?再加上鬼算子曾去過津城,很難不懷疑這是他從詹衍那兒學來的手段。

她想起在雲雁丘記憶裏見到的鬼算子:那時他還未白發蒼蒼,性子雖孤僻卻遠非後來那般乖張。無論是替秦問雙報仇還是為雲雁丘解惑,都顯得合乎情理……

越是揣度鬼算子的心思,她就越是困惑。打從記事起,鬼算子便已經是個脾氣暴戾的老頭,他的偏執從未停歇,恐怕這幻陣也是他執念的延伸。既然詹衍的幻境是為了讓津城永存,那鬼算子又想從這幻陣裏實現些什麽?

“你待如何?”雲雁丘的話打斷了她的沈思。

葉盈盈晃了晃腦袋回應道:“鬼算子手裏有顆鎮魂珠,像在津城那樣,破壞它,幻境應該自會瓦解。”

“那之後呢?你打算如何取他性命?”

“這不是有它嘛。”葉盈盈掏出從齊家得來的淬金匕,故作輕松地晃了晃。但雲雁丘凝然不動的目光輕易看穿了她的偽裝。

葉盈盈嘴角的笑容漸漸僵硬,急忙補充:“沒事的!你只需幫我牽制住他...”

雲雁丘沈默不語,憂心忡忡地蹙緊眉頭。他註視得越久,葉盈盈越是心慌。他似乎在等待某個坦白,但葉盈盈始終咬緊唇瓣。

陽光透過層疊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林間寂靜得可怕。沒有鳥鳴,沒有蟲聲,唯有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一聲輕嘆落下。冰涼的手終究還是捧住她的臉頰,雲雁丘俯身抵上她的額頭:“別做傻事,好嗎?”

葉盈盈輕輕點頭,含糊地應了聲“好”。

山路蜿蜒崎嶇,兩人踩著龜裂的黃土向山頂行去。山中似乎久未逢雨,道旁草木枯黃蜷曲,仿佛一觸即碎。葉盈盈努力回憶機關位置,但時隔多年記憶已然模糊。裙擺掃過枯灌木發出細碎脆響,她突然停步,臉色微變——腳尖碰到的石塊正在松動。

雲雁丘一把將她拉回身後,預想中的襲擊卻未發生。他折枝撥開石塊,露出底下碎裂的鐵片。葉盈盈湊近細看,發現機關損壞嚴重,早已辨不出原貌。

有人來過?還是說...已經不需要了?

葉盈盈蹙眉繼續引路上山。殘陽西斜時,二人終於抵達山頂。幾幢陳舊屋舍錯落其間,外墻爬滿枯藤,碎瓦零落滿地。葉盈盈踢開腳邊的瓦片,聲響在空蕩院落裏格外刺耳。沒有腳步聲回應,沒有熟悉的爐香飄來,唯有穿堂風掠過破敗窗欞,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她走向煉器房,只見門檻積著厚厚灰塵,顯然已久無人跡。

“他不在這。”雲雁丘緩步上前,與葉盈盈並肩望向昏暗的室內。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幾縷殘陽從破窗紙間斜照而入,將懸浮的塵埃映得如同流金般閃閃發亮。

煉器臺積著厚厚灰燼,銹蝕的刻刀深深嵌進木桌,幾件半成法器隨意散落在四周。墻角的陳列架歪斜欲倒,其上的瓷瓶大多碎裂,僅存的幾個也結滿蛛網。中央那座巨鼎紋路模糊,鼎內空無一物,唯餘底部凝結的黑色殘渣。地面滿是黯淡無光的碎片,踩上去便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這裏曾是鬼算子日夜不離的聖地,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這裏也是葉盈盈被利爪穿心的地方,她曾渾身是血躺在地上,死前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房梁上搖晃的鈴鐺。

她擡頭望向屋頂,今時今日,那鈴鐺依舊懸在原處,只是破損不堪。

鬼算子竟舍得任此處荒蕪——這個認知讓她心頭莫名一窒。她退出房間四處搜尋,所見皆是一片雕敝。

她頓覺有些酸澀,忽聞雲雁丘在身後輕問:“你以前住在哪間?”

“我?”葉盈盈微怔,隨即指向不遠處的高樓。若非外墻斑駁,那本該是座氣派的建築。

她帶著雲雁丘走進屋內,裏頭書架林立,令雲雁丘訝然:“這是藏經閣?”

“嗯,我就住這裏面。”葉盈盈語氣平常,她輕車熟路地拐到角落,指尖撫過墻上的劃痕,“看,這兒還有我刻的字呢。”

雲雁丘俯身細看,那劃痕已經十分模糊,但依稀還能看出“葉盈盈”三個字。“你……”他欲言又止,卻聽葉盈盈坦然道:“我以前總惹那老頭生氣,他一煩就把我關在這兒。。”

“……關過多久?”

“這哪還記得啊。”葉盈盈聳肩,“後來學會了辟谷,餓不著就隨他關。再後來破了此處關人的陣法,索性就住下來氣他。”

雲雁丘凝視墻上的刻痕,一時無言。

“對了!”葉盈盈眼睛一亮,“他還關過我幾次百寶閣,那兒或許還有法器。”

她拉著雲雁丘匆匆趕到藏寶閣,卻見閣中法器盡數破損,無一可用。葉盈盈心頭一緊,愈發不解究竟何事能讓鬼算子荒廢至此。

她咬唇正色道:“既然這裏都沒人,那就只剩一個地方了......”

那處在對面山頭,是鬼算子閉關的洞府。葉盈盈往日鮮少踏足,因知去那打擾鬼算子絕非關禁閉這麽簡單。而如今二人站在洞前,只見半掩的石門上濺滿幹涸的血跡,如潑墨般直延洞內。最駭人的是石壁上五道一組的抓痕,深嵌於巖壁中,叫人觸目驚心。

他肯定在這裏面——葉盈盈的預感驟然強烈。

洞內傳來細微的聲響,兩人對視一眼,擡腿走入洞中。石洞裏陰風陣陣,撲面而來的寒氣中夾雜著腐朽與潮濕的氣息。石壁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死寂中發出“嗒、嗒”的聲響,如同某種詭異的計時。

越往深處,空氣越發渾濁。拐過兩道彎,幽光漸明,葉盈盈終於看見了那道枯槁般的身影——鬼算子立於陣中,亂糟糟的長發黏在凹陷的臉頰上,他腕間滿是血口,正汩汩地朝陣中淌著血。

在他身旁,六面招魂幡環立,將鎮魂珠圍在中央,細看去,每面幡上都用血寫著同樣的生辰八字。雲雁丘辨清那八字指向何人的瞬間,瞳孔驟縮,猛然凝劍朝他刺去。

“我當是誰呢……”鬼算子緩緩擡頭,只見那深陷的眼窩裏嵌著雙渾濁的眸子,眼底黑氣彌漫,瞳孔卻亮得駭人。

話音未落,靈壓如山岳壓下。雲雁丘提劍前沖,腳下地面忽化漩渦,猝不及防被巨口吞入深淵。

“劍修就是劍修……永遠這麽魯莽。”鬼算子站起身,沙啞的聲音在洞中回蕩。他枯瘦的手指托著一盞青銅壺,壺內時不時傳來重物撞擊的悶響,甚是激烈。

他擡眼看向葉盈盈,不禁嗤笑:“回來找死都還要帶個陪葬的?”

“那可未必。”葉盈盈亮出金燦燦的匕首,學著他勾起嘴角。

看見那把匕首,鬼算子眼中閃過詫異:“你從哪兒找來的?”

“齊家人給我的。”

“呵,用我煉的法器來對付我?你覺得可能嗎?”他晃了晃手中壺,“你的靠山已困其中,待我先殺你,再煉他魂魄,正好添作人祭。”

“鬼算子,你真以為我毫無準備會來找你?”葉盈盈神色微沈,“你的弱點,顧無思都告訴我了。”

“顧無思?……噢,那個懦夫。”鬼算子冷哼,“她不可能幫你。”

“當真?”葉盈盈一擡手,掌心騰起青藍的火焰,火光躍動的剎那,鬼算子瞳孔驟縮。

“礙事!”他突然暴起,直撲而來。

葉盈盈大手一揮,火焰如靈蛇般纏上他的手臂。鬼算子甩動雙臂,神色更加癲狂:“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不能!”葉盈盈看準時機,抄起匕首狠狠朝他心口刺去,可惜鬼算子身形一閃,匕首只紮中了他的肩頭。眼見失手,她立馬催動真火,烈焰騰騰,瞬間將二人吞沒,作勢要將魂魄逼離體外。

鬼算子終於露出驚愕的目光,葉盈盈直視著他的雙眼,莞爾一笑:“但至少,你我都會變成孤魂野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