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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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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百相(14)

趙懷仁察覺到雲母的反應不太對勁,他放緩語氣,試探道:“伯母,您不會是信了外面那些謠傳吧?”

雲母搖搖頭,神色憂郁:“你不知道,那些話就是我女兒放出去的。”

趙懷仁腳步一頓:“阿魚小姐?她為何要……”

“都怨我這個當娘的……”雲母駐足,渾濁的眼中泛起水光,“阿雁隨李仙長離開那年,才到我腰這麽高,誰成想這一走便是二十多年。”

“當初我們夫妻年輕氣盛,家裏生意興隆,孩子又顯出靈根,便想著送他去修行,好以後學有所成,回來庇佑子孫後代。”她忍不住哀嘆,兩鬢的銀絲輕顫,“現在想來,實在太過愚昧了……”

雲母自責道:“頭幾年還不覺得,可日子越長,思念就越深。我們這些凡人,當時哪懂得仙家眼中的十年不過彈指。”

“讓你見笑了,我們都是些目光短淺的俗人,總以為自己是對的,結果到頭來盡做了些害兒害女的蠢事。”

趙懷仁喉頭發緊,卻見婦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冰涼如鐵,卻又燙得驚人:“小趙呀,能不能幫伯母把阿雁找回來?伯母這輩子沒什麽別的心願,就希望大家再一起吃頓團圓飯……”

“阿雁肯定是被他姐姐拉進屋子說了難聽話才跑的,但阿魚那麽做都是因為我們……”雲母的目光愈發懇切,叫人難以拒絕。

“伯母放心!”趙懷仁反手握住老人顫抖的雙手,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響亮,“我一定帶他回來吃飯!”

他縱身躍上屋脊,估摸著雲雁丘的性子定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於是二話不說便朝山上奔去。果不其然,趙懷仁順著溪流一路往上,在岸邊看見了雲雁丘孤零零的背影。

“雁兄!還在生你姐氣呢?”趙懷仁笑嘻嘻地湊近,順勢在他身邊坐下。

見他姍姍來遲,雲雁丘頗為不爽:“你到底站哪邊的?”

“額……”趙懷仁啞然,尷尬地舔了舔上顎,“我見到你娘了,她挺想你的。”

“想我有什麽用,我就是個不孝子,死了比活著好。”雲雁丘猛地攥緊手指,指節泛白。

“哎喲,哪能這麽說啊!你娘都悄悄告訴我了,她早知道你沒死,只是不想你姐太操心才假裝認了那傳聞。”趙懷仁邊說,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雲雁丘的神情,見他有所動搖,便趕緊又道,“真羨慕你,有家人惦記,都這麽為對方著想。不像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哪天突然死路邊了都沒人在乎。”

“誰說沒人在乎!”雲雁丘倏地激動起來,“你是我兄弟,就算死在海裏我也會趕去給你收屍!”

不是,這就想著收屍了?葉盈盈聽著他倆的對話,很是無語。

但趙懷仁被這番話感動得一塌糊塗,當即摟住雲雁丘的肩大笑:“好好好!沒白跟你走這一遭!”

“好兄弟,既然這樣,也消消氣。聽哥一句,好不容易回趟家,一家子團團圓圓吃頓飯,咱倆再整點小酒,沒啥好過意不去的,是不是?”

雲雁丘正猶豫,忽地聞見他嘴裏傳出的酒臭味,登時眉頭緊皺,一把撂開他的胳膊:“趙懷仁,你竟然收好處喝我家酒?!”

糟糕,忘了這茬。趙懷仁心虛道:“沒喝多少,就嘗了點,真的就一點點……”

“滾!”

雲雁丘憤怒地拔劍,任由趙懷仁怎麽哀聲求饒都不肯跟他回去。

葉盈盈實在看不下去了,心裏長嘆一聲,倏地從雲雁丘懷裏飛出,她展翅掠過樹梢,身形在夕陽下劃出一道翡翠色的弧線,徑直飛向山腳那剛剛亮起的點點燈火。

“盈盈!”雲雁丘慌忙追上,趙懷仁緊隨其後,兩人追著青白雀一路回到了雲氏酒坊的門口。

小鳥落在屋檐上,檐角的燈籠輕輕搖晃,照亮了歸家的路。

“你看,盈盈都想你回來。”趙懷仁順勢拍了拍雲雁丘的背,“來都來了,就進去吃個飯吧。”

小鳥發出兩聲啾鳴,似是在附和。圓溜溜的眼珠轉動,充滿期盼地望向雲雁丘。在葉盈盈的註視下,雲雁丘終是輕嘆一聲,擡腳踏過門檻。

一進門,兩人便撞上了正在點貨的雲魚溪。姐弟相見,身形皆是一頓,空氣瞬間凝固。雲雁丘下頜緊繃,冷著臉一言不發走去了後院。

後面的趙懷仁堆著笑臉湊上前獻殷勤:“阿魚小姐,需要搭把手嗎?”

“誰讓你帶他回來的?”雲魚溪面色驟冷。

“哦,是伯母的意思,說是一起吃個飯。”

雲魚溪冷哼,眉頭蹙起很是不悅。

趙懷仁見她如此,索性正色道:“阿魚小姐,我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伯母心裏也清楚得很,所以這些年都裝作信了那些傳聞不想你擔心。”

“但現在雁兄人也回來了,沒必要再瞞著了不是?”

“你懂什麽,他回來能待幾天?等他又拍拍屁股走人了,難過的不還是爹娘?”雲魚溪雙手抱胸,十分不滿他一個外人在這對自己講些大道理,“你也是父母的骨肉,你就沒想過讓他們終日苦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期望有多殘忍嗎?”

“我是個孤兒,沒有爹娘。但我覺得,若心裏在乎彼此,那有機會聚在一起總好過一輩子都見不到面。”趙懷仁註視著她,目光堅定而真誠。

雲魚溪聞言神情微怔,她一言不發的樣子讓趙懷仁誤以為自己這話惹她生氣了,於是立馬解釋說:“當然我不是說你的顧慮就不對啊,但是你想,人都是會成長的嘛。或許伯父伯母以前是承受不了,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心態也有了變化不是?”

雲魚溪長睫微顫,她沈默片刻,輕聲道:“你說得對。”隨後她有些尷尬地撇開眼,神色愧疚:“抱歉,我不知道你……”

她道歉的樣子也好美……趙懷仁望著雲魚溪的模樣出神,全然沒聽見她後面說了什麽。

“你是貴客,我讓小秋帶你去膳廳。”

趙懷仁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可以等你一起……”

可惜雲魚溪沒給他這個機會,招呼來路過的夥計就讓他領著趙懷仁過去。

趙懷仁轉身一看,這個“小秋”就是先前一直招待他和雲雁丘的那夥計。他不舍地望了眼雲魚溪,對方已經背過身去,繼續埋頭忙手頭上的活了。

“仙長,隨我來吧?”小秋擡手請他先行,臉上笑得無比燦爛,趙懷仁只好憋著滿肚子不甘擡腿往膳廳走去。

“你家小姐,忙了一天都不休息的嗎?我怎麽看著她一直在幹活……”

“哎呀,先前不跟你說了嘛,鐵娘子可不是白叫的。”小秋調侃,“仙長啊,你要是真同小姐成親了,每日也得跟著這麽一起幹活。”

每日都待一起……趙懷仁的耳朵自動篩選出了他想聽的內容,一想到那場景,心裏別提多美,嘴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傻笑。

他來到膳廳,一進門就看到雲母攥著雲雁丘的手不放,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二十多年的歲月在她掌心結成厚繭,此刻卻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琉璃。一旁還坐了位胡子花白的男人,他姿態威嚴,眉宇間卻洩出一點柔色,連花白的胡須都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目光也黏在雲雁丘身上,靜靜註視著他們母子二人。

“伯父、伯母。”趙懷仁抱拳同兩位長輩打了個招呼,雲母見了他,笑容滿面地朝他招手:“小趙快來坐。”

趙懷仁從善如流地走到雲雁丘身邊入座,聽見雲雁丘壓低聲音質問:“你怎麽又來這麽慢?”

“哪裏,你一聲不吭就走了,我總得替你跟你姐解釋一下吧。”趙懷仁從容地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口,發現裏頭是酒,不禁回味地咂了咂嘴。

“跟她有什麽好解釋的?”雲雁丘一臉不屑。

旁邊的雲母趕緊哄道:“阿雁,姐姐會做那些事也有爹娘的責任,你就看在我們的份上不跟她計較了好不好?”

雲雁丘撇了撇嘴,到底是不好駁他們的面子,便偏過頭撐著下巴嘴硬道:“只要她別再造我謠……”

正說著,他突然看見雲魚溪掀簾而入,兩人四目相對,屋內的燭火突然劈啪爆響,驚得一旁淺眠的葉盈盈都抖了抖羽毛。

雲雁丘心裏剛壓下去的怒火隱隱又有了覆燃之勢,雲魚溪什麽也沒說,徑直走到對面坐下。

眼看著火花四濺,雲母拍了拍手高聲示意上菜。侍女們魚貫而入,接連擺上數道美味佳肴,裏面竟還專門為小鳥準備了一碟用鮮花露浸泡的黍米。葉盈盈歡快地晃了晃腦袋,啄的津津有味。

“來,阿雁。”雲母夾了一筷子紅燒魚肉放進雲雁丘碗裏,“娘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那會兒牙都沒長齊就能自個兒把刺都吐出來。”

雲母說這話時,語氣裏隱隱還有些驕傲:“看看現在做的還是不是那個味道。”

雲雁丘夾起那片魚肉在嘴裏嚼了兩下,卻並未回憶起兒時的口味,只覺得這菜齁鹹。興許是在玄明山這麽多年清湯寡水慣了,再吃這般調味重的食物反倒覺得難以下咽。

可雲母期盼的目光太過熾熱,雲雁丘不忍傷她的心,硬生生將魚肉咽進肚子裏,隨後重重點頭:“好吃。”

見雲母喜笑顏開,雲雁丘端起身旁的杯子一飲而盡,卻忘了那杯子裏盛的全是酒,濃烈的味道一時間嗆得他頭暈腦脹。

“誒喲,別急別急,咱們家酒都管夠的,慢點喝就是。”雲母替他拍背,又吩咐下人上壺茶水。

雲雁丘接過茶水,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

酒過三巡,席間的氛圍熱乎了不少。主要是雲母,喝醉後話更多了,喝到盡興還起身拉著所有人碰杯:“咱們家今日終於是人齊了,大喜的日子,敞開了喝!”

她醉醺醺地大笑,還不忘拿起酒壺挨個兒往大家杯裏倒滿酒。雲魚溪看在眼裏實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上前阻攔:“娘夠了,不能再喝了。”

“說什麽呢?我的小寶貝回來了,肯定得喝啊!”雲母踉蹌著一把抱住雲雁丘,臉頰親昵地貼著他的發頂,“我們家阿雁都長這麽大了,離開的時候還能把你一整個都抱在懷裏呢……”

雲雁丘喉結微動,突然感覺到頭頂落下幾滴滾燙的淚珠,他霎時間僵在原地,任由母親的雙臂越收越緊。

“娘……”他啞聲輕喚,垂在身側的手幾度擡起又放下,直到雲母驀地失去力氣,全身的重量朝他傾來。他立馬扶住雲母的身軀,神色驚慌地大喊:“娘!”

“沒事,就是喝醉了。”雲父走上前來一臉的無奈,他接過醉得不省人事的雲母,轉身朝外走去,“你們繼續吃,尤其是阿雁,要沒吃飽就跟你姐說,讓她再加幾個菜,別不好意思。”

二老離開後,屋內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雲魚溪瞥了眼雲雁丘,仍舊什麽也沒說,自顧自回到位子上繼續吃飯。她機械地咀嚼著飯菜,筷尖將碗底的青花刮出細響。

雲雁丘也懶得在她身上浪費心情,目光瞥向一旁的趙懷仁,卻發現這家夥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唇角輕微上揚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他不由得盯著趙懷仁仔細觀察,見他眼睛都看直了,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最終落到雲魚溪的臉上。

他眉頭一皺,狐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發現趙懷仁的目光簡直是凝固在對方身上一般絲毫未動。而雲魚溪從始至終都埋頭吃飯,沒往這邊看過哪怕一眼。

聯想起之前趙懷仁的幾次姍姍來遲,雲雁丘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他瞳孔皺縮,眉峰漸漸擰成一座小山,表情瞬間覆雜起來,看向趙懷仁的目光也從疑惑轉為驚駭——這家夥,竟然看上他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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