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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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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泣(11)

送禮那天出現的不是韓程宇而是韓程錦。

瑤瑤有些遲疑,但轉念一想,小時候和韓程宇相處都是在夜晚,韓程宇和韓程錦長相還極其相似,認錯人倒也不是全無可能。更何況,先前在海裏那會兒,她就認錯了一次。

“你送禮那次,韓程宇的表現有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

“唔……”

瑤瑤努力回想著那天的景象——當時她比平常稍晚了些才到海岸邊,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岸上,發現不遠處有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她本能地認為那是韓程宇,於是潛入水中悄悄靠近,然後猛地竄出水面嚇了他一大跳。

見少年受驚後跌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的狼狽模樣,瑤瑤忍俊不禁:“原來你這麽經不起嚇。”

說著,她把露珠拋進對方懷裏:“這是給你的禮物,好好收著!”

少年驚魂未定,慌亂中接住了丟來的珠子,不禁好奇地打量起來,嘴裏遲疑道:“這是……給我的?”

“當然了。”瑤瑤點頭,剛想說是謝禮,可又怕對方不夠重視這件禮物,於是改口道,“這是作為好朋友的信物。”

好朋友的信物,就該細心保護起來,最好能貼身帶著。瑤瑤希望韓程宇能天天帶著她給的寶貝,一想到那副樣子,她就忍不住朝對方露出一個了甜蜜的微笑。

那少年嘴唇微張,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楞在原地,仰著頭看她。

回憶至此,瑤瑤同葉盈盈說:“他同以往比起來,要呆一些。”

呆,韓程錦可不就比韓程宇要呆麽。葉盈盈心想,撇了撇嘴又問:“既然你們經常聊天,那晚他就沒說些什麽話讓你覺得不太對勁麽?”

“這個……”瑤瑤雙手不自覺抓緊,有些為難地說道,“那天我還有別的事,沒顧得上跟他聊……”

——她那天本就是悄悄溜出來的,能夠趕上將露珠送給韓程宇已是心滿意足。

當時她沒等少年說些什麽,便匆匆道別:“我今天還有事先回去了,咱們下個滿月再見!”

那少年欲言又止,眼睜睜看著瑤瑤一頭紮進水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盈滿的月亮掛在深藍的夜空中,陣陣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每個滿月是瑤瑤和韓程宇約好見面的日子,因為滿月這天,族裏人都在吟游礁一塊忙活,顧不上管她。所以她便習慣性地認為,永遠都會是如此。

可是這個滿月卻大不相同,她緊趕慢趕回到族裏時被母親抓了個正著。母親將她捉去了吟游礁,還告訴她:從今以後的每個滿月,她都要在此學習渡送亡魂之事。

瑤瑤自由慣了,更何況還有和韓程宇的約定,一聽自然是不太情願的,她掙紮著想甩開母親的手,可換來的是母親的怒吼:“沛瑤!你是我的女兒,是下一任族長。渡送亡魂,護佑族人便是你不可推卸的責任!”

瑤瑤被這一吼怔住,她楞楞地看著母親,那張向來都不茍言笑的臉上此刻又添上了熊熊的怒火。

瑤瑤又望了望周圍的族人,發現大家都盯著她,眼中滿是肅穆,不覆往日的溫柔。

一道道目光如同密密麻麻的水草緊緊纏繞住她的身體,勒緊了她的喉脖,叫人動彈不得更說不出話來。

瑤瑤生平第一次違背了約定。

自那以後的每個滿月之夜,她再也沒法去見韓程宇。即便是在別的日子偷偷去岸邊,她都沒再見過那個熟悉的身影。

瑤瑤也想過,韓程宇興許是生她氣,所以不肯來了。

想到這,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盈兒姐姐,如果你和別人約好要見面,但對方失約了,你會生氣嗎?”

“那得看具體是個什麽情況,或許他有實在無法赴約的理由呢?”

“那如果他過了很久很久都沒出現,你甚至都找不到他,問不到理由呢?”

“……這個。”葉盈盈想起了什麽,思緒逐漸被腦海中的回憶占據,一時間忘記了回答。

瑤瑤見她不說話,嘆息了一聲,雙眼暗淡,自顧自地說道:“肯定還是會覺得生氣吧?不告而別就好像是在說‘你對我並不重要’一樣,我明白的……”

“不對,或許他是遭遇了不測才不能赴約呢?”葉盈盈忽然開口,像是要極力否認什麽,“或許是有什麽東西困住了他,他憑自己的力量沒法脫身,這才違背了約定。”

瑤瑤怔怔地看向葉盈盈,灰暗的雙眼漸漸又明亮起來。

“別那麽快就放棄了,嘗試著去找找他,說不定會有驚喜呢?”葉盈盈繼續鼓勵道,“雲前輩說的沒錯,你都沒問他,怎麽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

不知不覺間,葉盈盈又和雲雁丘站在了一邊。

但他要是真的因為我沒守約而忘了我呢?想到這,瑤瑤忽然感到眼眶一陣濕潤,她怔楞著擦了擦眼睛,心裏有些堵悶。

一旁的葉盈盈並未察覺到瑤瑤的變化,只是重新談起了韓家兩兄弟的事:“這麽說來倒也奇怪,怎麽單單就這天韓程宇不在呢?韓程錦又為何剛好在送禮這天出現在那裏?”

葉盈盈沈默地思索著,過了許久,才發現瑤瑤似乎有陣子沒發出動靜,便試探地喚了聲:“瑤瑤?”

“我沒事。”瑤瑤幾乎是立刻回覆了她。

“盈兒姐姐,我先睡了。”

還沒等葉盈盈說些什麽,瑤瑤便翻身側躺下,輕輕道了聲晚安。

屋裏瞬間恢覆了寧靜,只隱約傳出幾聲若有若無的抽泣,隨後這幾聲抽泣又被漸漸規律的呼吸聲取代。

翌日,天邊微微漸白,屋外便傳來了幹脆的敲門聲。

葉盈盈打坐一宿,此時緩緩回過神來,起身循著聲音前去開門,門一敞開,那股熟悉的冷香便撲面而來。

“雲前輩。”葉盈盈熟絡地打招呼。

對方低聲應下,默默盯著她觀察了會兒,忽然開口問道:“突破了?”

“是。”經過昨晚的修煉,葉盈盈終於是突破了築基期邁入結丹。

只是她還未主動提起,倒被雲雁丘先看出來了。

葉盈盈翹起嘴角有些得意,雖非頭一回突破,卻也難掩心中的喜悅。

雲雁丘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目光微斂,表揚道:“不錯。”

能從雲雁丘嘴裏聽到誇獎已是難得,葉盈盈倒也早就習慣了他波瀾不驚的態度,微微一笑便轉身呼喚瑤瑤起床。

此時的瑤瑤顯然也聽到了動靜,她支起上身,睡眼惺忪,腦袋尚有些昏沈,見兩人都站在門前等候,便掙紮著下了床。她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揉著眼睛,兩只眼睛周圍肉眼可見地泛紅。

雲雁丘無聲地掃了眼,並未過問,只是交待起今天的事情。

按照約定,今天他們兩人要帶瑤瑤出去街上逛逛。

雲雁丘又簡單強調了幾句,便準備出發,沒成想韓程錦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你來做甚?”雲雁丘質問。

“我想和瑤瑤姑娘單獨說些話,很快就好。”

瑤瑤睡意朦朧,沒料到韓程錦會大清早的專程來找自己,一時呆呆地眨眼,向雲雁丘投去詢問的目光。

雲雁丘站在兩人中間,像個大家長似的頗具威嚴。他看著瑤瑤泛紅的眼睛沈思了片刻,隨後還是點點頭同意:“動作快些。”

得了應許,韓程錦便將瑤瑤領到一邊。兩人靠得很近,韓程錦一眼便看見了瑤瑤發紅的雙眼,驚訝道:“你哭了?”

“沒事。”瑤瑤擦了擦眼角,打了個哈欠,“有什麽事快說吧,你今天不還要去那什麽堂嘛。”

韓程錦凝視著她眼角的淚珠,又低頭看了看脖子上掛著的珠子,一咬牙,幹脆地取下了墜著鮫人淚的掛繩。

只見韓程錦將掛繩遞給瑤瑤,說:“雖然不知道你和我哥之間有過什麽交集,但這顆珠子是你想給他的吧。”

瑤瑤被他這陣勢嚇到,雙眼直勾勾盯著韓程錦,身子卻不自覺往後縮。

“這東西很重要吧?雖然一不小心到了我手上,但我想還是應該還給你。”

說著,韓程錦便擡手想要把那顆瑩潤的珠子塞進瑤瑤手裏,可瑤瑤見狀,猛地大退幾步,厲聲拒絕道:“不行!”

這下韓程錦搞不明白了,一時間說話都結巴起來:“可你、你、不是……”

說實話,韓程錦一直以來對送他珍珠的鮫人都是抱有幻想的,畢竟那晚月光下的驚鴻一瞥很難不讓人回味。他想象過她及腰的長發在水中肆意散開的模樣,也想象過她橫波流轉笑意盎然的眉眼,只是唯獨沒想到再次見面的第一聲問候,竟是撞上了她氣勢洶洶的眼神與之後那認錯人的尷尬。

他又不笨,就算在海裏沒反應過來,現在到府裏也該想明白了——這顆珍珠本不是要給自己的。

一想到這兒,韓程錦心裏就免不了生出幾分郁悶,帶了幾十年的寶貝到頭來只是個誤會,這種事換誰能不郁悶?

郁悶之餘,韓程錦更多的是困惑,哥和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見到鮫人這種事情,他哪怕高燒大病一場都能記得,哥又怎會忘得一幹二凈?

韓程錦心中有氣,也想過要跟瑤瑤問個明白。可看到上岸前興高采烈的她變成現在這副無精打采甚至有些黯然神傷的樣子,心裏只覺得不是滋味。

幹脆還是把珍珠還給她好了,也不是什麽大事。韓程錦這麽想著,卻沒料對方拒絕得如此幹脆。

“那個,雖然送給你是有些誤會,但送出去的東西我也沒想過要收回來。”瑤瑤雙手背在身後,向韓程錦解釋著,“你收著就好。”

“可你到岸上來不是想見我哥嗎?若這是你本意是要送給他,那我豈不是……”

“沒有那回事。”瑤瑤笑著打斷他,“要讓他認得我的辦法有很多,不是非得這一種。”

韓程錦還想說些什麽,可望著瑤瑤平靜帶笑的神情,話到嘴邊竟怎麽也說不出口。

“謝謝你一直帶在身上,看來我沒有送錯人。”

瑤瑤擺了擺手,隨即轉身離開。韓程錦杵在原地,目光註視著少女離去的背影,拎在手中的掛繩懸在空中,任由底端的珠子來回晃動,一如韓程錦淩亂的心緒。

在不遠處旁觀的雲雁丘見瑤瑤回來,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她的臉龐,似乎是想從她異常平靜的臉上尋找出蛛絲馬跡。

但瑤瑤面色如常,除了夜裏疑似哭紅的雙眼,臉上沒有任何傷心難過的痕跡。

雲雁丘若有所思,而一旁的葉盈盈看不見這些,只聽見一陣腳步聲逼近,隨後自己的衣角被人拉扯了幾下,於是出聲問道:“你們聊完了?”

“嗯,我們快走吧。”瑤瑤說著,還是忍不住回頭悄悄瞥了眼不遠處的韓程錦,只見他低垂著頭,到底還是把那條掛著鮫人淚的繩子又系回了脖子上。

這樣就好,瑤瑤在心裏想著,隨後收回了目光。

“真想好了?”雲雁丘問。

“當然。”瑤瑤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堅定,“既然韓程宇忘了,我就讓他想起來。”

是她有愧在先,那就由她來想辦法彌補。

“雲前輩,我們直接去抓林時有的把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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