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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SPIDER()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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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SPIDER(蜘蛛) 三十四

“長官,我能不能打個電話?”傑森把綠眼睛轉向坐在靠背椅上喝咖啡的FBI探員,非常誠懇地說,“如果我答應了我的室友一起吃晚飯卻放他鴿子,後果將不堪設想。”

肯尼思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面上。褐色液體差點濺到記錄本上,坐在旁邊的優裏卡用她那雙嫵媚的眼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可真抱歉,對此我愛莫能助——我只知道如果你繼續擺出一副蠢樣子顧左右而言他,後果將會更加不堪設想。”

他漫不經心地翻了翻桌面上的檔案:“哦,約會泡湯先生居然是法律系畢業的,很顯然他的專業學得不怎麽樣。現在你唯一能聯系的只有你的律師——當然,我估計你根本請不起律師,不過沒關系,只要你要求,政府可以給你指派一個——你要求律師在場嗎?”

傑森齜著嘴角做出個誇張的諷刺表情,“政府的律師?不了謝謝,消費者須知第一條:‘便宜沒好貨,免費是陷阱’。”

女探員迅速把頭別到一邊,試圖掩飾臉部肌肉的細微運動。

肯尼思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你繼續。”他對同事說,然後悻悻然起身離開房間。

裏奧正站在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後面註視著房間裏的情形。他保持雙臂抱胸的姿勢很長時間,直到他的搭檔走出房門,沖他發起了無名火。

“你幹嗎不自己去審問?他是你抓到的!既然你已經決定在掌握確切證據之前下手,那就該把這副爛攤子扛到底!”肯尼思憤憤不平地說,“他知道我們什麽都不能做——除了反反覆覆的試探和盤查!看看他的表情,他把我們都當成傻瓜!”

裏奧並沒有轉頭看他,仍舊盯著房間裏。他的側臉英俊且線條分明,勾勒出一種嚴肅甚至是淩厲的感覺,但他的語調卻是沈靜的,“是他幹的——我們都知道。”

“是的是的,我們都知道!但法官在‘證據’和‘你的直覺’之間絕不會選後者,除非上帝當著他的面給你頒發先知手杖。”肯尼思在地板上煩躁地轉了一圈,“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就不能再多點兒耐心?這可不像你的風格,老夥計,你肯定最近又嚴重缺乏睡眠,要不然就是吃了太多的——”他突然停住了話音,懊惱地瞥了一眼黑發探員,臉上掠過一絲口不擇言的悔意。

裏奧抿了抿嘴角,神情有些陰郁。但他很快就拉平了情緒動搖的弧度,轉過臉來對肯尼思說:“你相信這世界上真有天衣無縫的謀殺嗎?不,沒有。他跟其他兇手一樣都有弱點,致命的薄弱之處,這就是我們要幹的——找到它,然後擊破它。”

他的搭檔被他的話激起了一些鬥志,點頭道:“我們手上從來沒有搞不定的案子,這次也不例外。你打算用什麽方式?”

裏奧稍微思考了一下,說:“先給他用測謊儀——你來做。”

兩個多小時後,肯尼思拿著一疊新出爐的報告走出心理測試室,對搭檔詢問的目光報以一個無奈的表情。

“很遺憾地告訴你,我們一無所獲。”

裏奧迅速皺起眉頭,“這不可能。”

“是的,如果真是他幹的,不可能毫無破綻。要知道每個人在經歷了某個特殊事件後,都會毫無例外地在心理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兇犯在作案後隨著時間的延續,心裏會反覆重現作案時的各種情景,琢磨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甚至想不琢磨都無法克制。當被人提及案發現場的一些細節時,這種烙印就會因受到震撼而通過呼吸、脈搏和血壓等各種生物反應暴露出來,這些生理參量受植物神經系統支配,很難由人的意識控制。除非——”

“除非他是個天生的偽裝者。”裏奧接口道,從椅子上彈起身來,“讓我試試。”

肯尼思聳聳肩,做了個隨你便的手勢。

裏奧瀏覽了電子顯示器上的圖譜,透過單向玻璃觀察被測試者的狀態——那個金發男人看上去有點煩躁,無精打采地望著地板上的某個點,臉上清楚地留下精神疲憊的陰影。

當然,不論是誰被轟炸機似的提問兩三個小時後,精神狀態都好不到哪裏去。更何況他已經被各種各樣的“調查”

折騰得一天一夜沒有睡過覺了,他們總是在他表現出睡意的時候,讓他坐在亮著強光燈的桌子邊,強迫他集中精神應對新一輪的審訊。

肯尼思在搭檔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測謊專家準備好的問題列表遞給他,“其實也不是毫無進展,至少我們可以確定,他跟幾個被害者都有某種程度上的關系。他熟悉他們——至少認識他們,對案發地的情況也有一定了解,但我們沒法證明他就是兇手。”

裏奧沒去看他手裏的幾大張紙,更沒有接過來的打算。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房間裏的男人,仿佛一束利光試圖穿透所有障礙直抵他靈魂深處。

他就這樣堅硬地沈默了許久,就在肯尼思不耐煩地想出聲提醒的時候,忽然伸手打開話筒開關。

“傑森·斯潘瑟?”

回蕩在狹小空間中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一種專業而機械化的平靜無波,無形中增加了聽者的心理壓力。

“是。”椅子上的金發男人不耐煩地回答,聲音聽起來沒什麽力氣。

“你跟沃倫·蘭格上過床嗎?”

傑森愕然地擡頭看向對面灰暗的玻璃墻,那裏除了他模糊的倒影之外一無所有。

“嘿,你在問什麽?”肯尼思“啪”地關閉通話開關,失聲叫起來,“這不合規定!你到底想幹嗎?”

“讓那些狗屁不通的規定滾一邊去。”裏奧回答,重新把話筒打開。

“回答問題,傑森。”

金發男人無意識地咬了咬嘴唇,顯然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遲疑了片刻,不太情願地說:“是。”

裏奧的眼神不知不覺地陰沈了下來,繼續追問道:“你跟道格拉斯·內夫上過床嗎?”

“……是。”

“你跟塞繆爾·萊斯上過床嗎?”

“不,我沒有!”

肯尼思看了看顯示器圖譜上的各項生理參量,說:“他沒有撒謊。”

黑發探員停頓了一下,很快重新鎖定了目標:“瑞貝卡·萊斯呢?你跟她上過床?”

“……是。”

“德裏克·德爾·貝拉爾迪和文森特·卡斯珀,你跟他們也上過床,對嗎?”

“是的,我跟他們都幹過。”傑森很幹脆地回答,似乎已經豁出去了,“現在你的窺淫癖得到滿足了嗎,長官?很遺憾我沒有拍攝性愛錄象帶的習慣,不然可以覆制一份送給你。”

審問者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繼續朝著他認定的方向揮動錘子。

“你跟人們上床,然後把他們一個個殺掉,這樣就可以讓他們的感情或靈魂永遠屬於你,對嗎?”

“我沒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嗜好!我不是性變態!”傑森氣憤地喊道。

“那麽你是在報覆那些人,他們玩弄你的身體和感情,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壓迫到你的自我空間,所以你奮起反抗,殺死他們,是嗎?”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我都說了我沒有殺他們!一個都沒有!”

“他的脈搏跳得很快,呼吸速率異常,血輸出量增加,皮下汗腺分泌增加——但也可能是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引起的。”肯尼思說。

裏奧的手指緊緊抓著通話器,有點泛白地扭曲著。

“你殺過人,對嗎?”

“不——不……是的。”傑森用手掌捂住了臉,從指縫間擠出吃力的字眼,他的語調裏有種失真的痛楚與悲傷,“但不是你說的那種情況……我不得不那麽做,比如那個銀行劫匪,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那是合法自衛。”黑發探員冷酷地說,“但你發現殺人是件輕松的事——你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那很簡單,只要制造一個意外,死亡就順理成章地來臨了,一切麻煩迎刃而解,你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你甚至可以裝做忘了那些事,把手上的鮮血洗幹凈,繼續笑著上路,直到遇見下一個獵物——”

“——夠了!”傑森咆哮起來,他看上去憤怒得隨時會扯斷身上纏繞的電線然後把椅子砸爛,“我憑什麽要被綁在這裏聽你們胡說八道!你們沒本事找到真正的兇手就打算逼我認罪!你們這些婊子養的狗雜種!”

“……要叫人給他打鎮靜劑嗎?”肯尼思皺起眉頭問。

裏奧擺了一下手,“還沒到極限。”

他再次打開話筒。

“你的下一個獵物是誰,傑森,是你的室友——那個叫亞德裏安·韋切斯特的男人?你跟他上過床了嗎?接下來你打算設計哪種意外好讓牧師在他的葬禮上宣讀,溺水?中毒?高空跌落?還是讓他的車輪卡在紅燈亮起的火車軌道上——”

他的話音被一聲巨響打斷——傑森真的扯掉了電線和儀器,把椅子狠狠砸在將他們隔絕開來的玻璃墻上。

椅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又厚又硬的鋼化玻璃墻安然無恙,但卻不能阻止那個幾乎發狂的男人把拳頭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墻面上,仿佛可以透過它擊中隱藏在黑暗中的那個看不見的壓迫者。

“天哪,他有自殘傾向,得叫醫生來……”肯尼思喃喃地說,看著透明的玻璃上濺出一團團暗紅的血花,邊緣淌下一條條觸角似的蜿蜒的痕跡。

“找到了。”裏奧說,語調裏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蒼白的疲倦,“他的弱點。”

他仿佛被抽空了全部能量,脊背垮下來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吸著空氣。

手機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鈴聲持續響了很久,直到另一個探員忍不住叫道:“接電話,裏奧!是上面的專線!”

黑發探員吐了口長氣,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幾十秒後,他合上手機,對搭檔說:“頭兒叫人通知我,馬上去一趟國土安全部,說是有緊急事件。”

“你去吧。”肯尼思說,“照目前看來也沒法繼續了,我得趕在他拿腦袋撞墻之前,進去先給他打一針鎮靜劑。”

裏奧猶豫了一下,“隨時關註他的情況。”他低聲說,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裏奧剛把他的車開出聯邦調查局的大門外,就感覺到來自底盤的不正常顛簸。

整輛車好像都傾斜了。

他惱火地捶了一下方向盤,下車檢查,果然發現漏氣的車胎徹底幹癟了。換個備用胎不過十幾分鐘,但他懷疑對掐著秒表計算時間的Boss來說,這個理由足以被罵個狗血淋頭。

就在他準備回頭重新開輛車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停在他身邊,輕輕掀了下喇叭。

裏奧順手打開車門鉆進後座,對戴著頂棒球帽司機說:“國土安全部,麻煩盡快。”

發動機的輕微轟鳴聲中,出租車很快沖上了車道,在擁擠的車流中穿梭自如。

裏奧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物,神思有些恍惚起來。

車窗上逐漸映出一張臉,凍綠色的眼睛閃著善意的光,熱情而明亮。

“嗨,我就猜你會窩在客廳沙發上——那個房間八百年沒收拾過了,要不我明天幫你一起收拾?對了,被子只有一床,毛毯要不?”

“裏奧,過來跟我們一起吃怎麽樣,如果你能做出煎雞蛋和蔬菜色拉之外的菜色,夥食費可以酌情減免。”

“啤酒喝光了,艾德,你去買……什麽?為什麽又要我去?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冷……裏奧,你去……你不喝?那你平時看電視時喝什麽?脫脂牛奶嗎?好啦,快點去夥計,回來我告訴你讓房東給租金打八折的秘密。”

“噢——裏奧!抱歉,忘了鎖好浴室的門,我以前沒那習慣……對了,能不能幫我拿一下毛巾?好像丟在沙發上了——要不我自己走出去拿?哈,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把臉轉過去點。”

“裏奧……”

“Damn·it!”黑發男人狠狠咒罵了一句,拳頭敲在車窗玻璃上發出一聲悶響。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車速似乎再一次加快了,至少坐在後面的人感覺到已經完全超出了市區限速的範圍。

“怎麽回事……這條不是往國安部的路!”裏奧驟然警覺過來,條件反射地拔出腰上的手槍。

出租車一個急剎車,他的前額猛地磕在前座上,慣性的巨大作用力讓他的眼前出現了瞬間的黑暗。

幾秒鐘後他的大腦從突如其來的重擊中恢覆過來,一個冰冷堅硬的對象穩穩地抵在上面。

“把槍扔出窗去。”

聲音冷靜清晰,令他覺得有點耳熟。

裏奧擡起眼睛,看清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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