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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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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第二天,她和恩載了很多工具來到種植區——周璇打算給小希歸們搭建一片大棚,用來保溫,抵禦即將到來的寒冬。

她和恩連續施工了將近一周,終於趕在今年第一次降溫前,將大棚搭建完成。恩在棚頂安裝了人工日照燈,那燈既能提供光照,也能加熱保溫。

“2196年10月19日,晴轉大風。”

“阿遲,我和恩工作了一周,終於把大棚搭建成功了,我們倆今天為了慶祝還開了一瓶蜂蜜罐頭。”

“我這次打算嘗試一下讓希歸晝夜都接受光照,並把大棚的溫度調高一些,看看它們的生長速度會不會改變。”

顯然,希歸耐熱的特性也很好的反映在它的長勢上,溫度升高它的長勢也隨之變快,但是一般植物長勢隨溫度的變化應該都會是呈正態分布,周璇想要找到那個峰值,於是她每天將大棚的溫度調高2~3℃,當察覺到有植株發生逆向變化時,就立刻停下來。

最後,她將這個溫度控制在了37℃左右,跟人體體溫近似。

她還發現希歸是喜光的,在若幹天持續不斷的光照後,那些長出來的小藤蔓綠光很明顯,周璇取了一些切片樣本待會地下室用顯微鏡觀察,發現DP蛋白和硒代半光氨基酸蛋白的活性基本達到了母體的活性。

“2196年11月30日,雨。”

“阿遲,塊莖們都長成了成熟的藤蔓,現在只比它們的母體小了一圈。”

“天氣也越來越冷了,希望可以在今年結束之前,可以收獲滿滿的切爾諾貝利發光藤。”

……

“2196年12月31日,初雪。”

“阿遲,今天我們將大棚裏的成熟希歸都帶回了研究所,並存放在紅色森林模擬生態艙中。”

“我和恩打算將這一批小希歸的主幹保留,將它們的分支制作成新的塊莖,育苗,等初雪結束,我們就去重新播種。”

“阿遲,這是2196年的第一場雪。茫茫無際的雪原上,遠遠地就能看到小希歸們散發著充滿生機的瑩綠色光芒,當天完全黑下來時尤其漂亮,就像是漫天的星碎落在了大地,匯成一汪瑩綠色的河流。

如果可以,很讓想你看一看。記憶裏最後一個冬天是和你一起度過的,我……想你了,鄧遲。”

等年末的初雪結束,恩和周璇將已經育苗成功的塊莖封裝在塑料袋裏,來到了大棚。

盡管外面天寒地凍、銀裝素裹,大棚裏卻溫暖而明亮,兩人分工按照上一年獲得的經驗,刨好15cm左右的土坑,將塊莖埋進去,又蓋了一層濕潤的厚硼砂層。

這次的塊莖數量是上一次的十多倍,種植出來,成果會很多。周璇看著大棚裏靜悄悄蟄伏的幼苗,期待著它們在新的一年能夠破土。

“2197年5月6日,晴。”

“阿遲,第二茬切爾諾貝利發光藤已經成熟,我和恩已經把它們都帶回了地下室。”

“我打算和恩出發,前往諾亞方舟。夏天是最適合希歸生長的時節,我想在夏天到來之前,將諾亞方舟中的人們喚醒,讓他們和我們一起種植倉庫裏的希歸。這樣,夏天結束時,我們應該就會擁有很多可以用於播種的塊莖了。”

“還有,《切爾諾貝利發光藤種植收冊》我也已經編撰好了。”

“阿遲,其實,我……有些害怕……”周璇的最後一筆落下,臥室的門忽然被人敲響。她轉頭看去,是恩。

恩高挑瘦削的身體倚在門框上,他沒有進來,站在了門口。恩的神色很淡然,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夜燈下照得更加淺淡剔透,他的唇輕抿著,想要訴說什麽。

“阿璇,”恩對上周璇的目光,“我有打擾你嗎?”

“沒事,”周璇搖了搖頭,“明天我們就要出發了,我只是有點忐忑,在寫日記。”

“嗯,”恩點點頭,“鄧遲先生在上實驗臺前給你留了一些話,或許你現在應該看一看。”

周璇跟隨恩來到了那間儲物室,恩拿出了置物架上他的主腦,而後打開了屏幕。

畫面開始播放,周璇看到純白色的墻壁前走入一個蹣跚滄桑的老人,老人佝僂著脊背,擡眼看向屏幕外,那雙眼睛不是很明亮,甚至難以聚焦,就像蒙上一層塵土的湖泊石。

老人的四肢活動起來很吃力,他鼻梁上的眼鏡不小心隨著他的動作滑下來,掉在地上。

他深喘了一口氣,俯下身跪在地上去找他的眼鏡,他好像有些看不清了,只能靠著雙臂在地上摸索,許久,他那滿是褶皺和老人斑的雙手終於觸到了眼鏡,他機械地掀了一下唇瓣,將眼鏡戴上。

而後,先是屈起一條腿,將胳膊撐在這條半跪的腿上,而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地上站起,當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額角冒出了汗,牙齒脫落的口腔發出“嗬嗬”的嘶鳴,就像是一扇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破舊窗欞。

老人渾濁的雙目終於對上了屏幕外周璇的眼睛,她的瞳孔一瞬間被映成了透明,倒映著畫面正中的人。

盡管在50年後,人類早已經掌握了全息投影技術,但鄧遲選擇了這種方式給周璇留言。

這就如同在信息網絡發達的2026年,用一頭垂垂老矣的馬兒,走過山川湖海,越過荏苒光陰,親手一字一句書寫,不遠萬裏,給那頭無法相見的人兒送去一封已經在月落日出中泛黃發皺的信件。

“阿璇——”老人開口喚了一聲,那聲音嘶啞蒼老,像是一截過於腐朽的沈木被踩碎而發出的斷裂聲。

老人穿著和一百七十年前一模一樣的白色實驗服,胸口還夾著一支老舊的鋼筆。那支鋼筆在2076年幾乎可以算得上古董,這支古董鋼筆已經推掉了滿身的漆,只有殘存的一些斑駁表皮還能證明它曾是純黑色。

就像這支褪了漆的鋼筆,現在,誰還能把面前這個岌岌可危的暮年人和當年那個風姿卓絕、清風霽月般的天才少年聯想在一起呢?

“我沒能等到你醒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在未來某一天蘇醒。因為你不是一個脆弱或是輕易放棄的人,你還有理想沒有實現不是嗎?

我將你的東西都保留了下來,希望你會喜歡,包括那些沒有保質期的蜂蜜罐頭。

對了,這些年我過得很好,多虧了阿璇教會我那麽多東西。在你剛沈睡時,我很難過,但是我看到了阿璇留給我的那封信,所以我很快就振作了起來。

我每天都有在聽阿璇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看,這些年即使沒有吃藥,我的幻想癥也沒有再發作過,甚至連醫院都很少去呢。阿璇,你別不信,恩還有漢堡包都可以給我作證。

所以啊,你不用擔心我,我這一生少時多多少少稱得上經歷過磨難,但是自從遇到阿璇,命運似乎就開始眷顧我,所有幸運都奔向我,你看,我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七十九歲,所以啊,你千萬不要為了我的離世哭泣,知道了嗎。”

“我知道你即將踏上旅途,去完成你的理想,雖然你嘴上不說,但你也會忐忑,也會害怕。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阿璇,不論結果怎麽樣,你都已經盡力,無愧亦無悔。

我在沒有阿璇陪伴的時光裏度過了五十載,為了補償我,你應該比我更長壽,活得更久些。

阿璇,我會在天堂為你祈禱,願你長命百歲,願你得償所願。

所以,不要怕,去吧,阿璇,我已化作另一種方式陪伴在你身邊。”

“鄧遲。”周璇聲音已經哽咽,她伸出手指撫摸著屏幕中的人,屏幕帶著溫度,她好像真的又一次觸摸到了鄧遲。

恩擡手握住周璇顫抖地雙肩,兩人一起在屏幕前站立了許久許久。

第二天天明,兩人將培育出的希歸裝載在一臺鐵皮箱子裏,一切收拾妥當,他們換上了嚴實厚重的防護服。

周璇伸手去戴護目鏡,但是雙手因為防護服的桎梏很不靈便,自己後腦勺有戴著防護服的帽兜,很光滑,試了好幾次,護目鏡的掛扣都扣不上。

“我來幫你。”恩站在周璇身後,從她的手中結果護目鏡。他高大的身影將周璇籠罩在黑暗裏。

忽然,他輕輕俯身,貼耳在周璇身後說了一句什麽,但是那道聲音太輕太輕,被掛扣發出的“哢噠”一聲徹底掩藏,不見了蹤跡。

周璇轉身,仰起頭對恩道:“我們出發吧,去諾亞方舟。”

“好。”

當兩人推開卷閘門,走向廣闊蒼茫的天地時,東方恰是金輝萬丈,朝陽冉冉初升,世界重新迎來光明。

……

……

2200年在人類歷史中被稱為希歸元年,一個嶄新的時代由此開始。

宇宙無垠,時間的長河中人類曾誕生,曾消亡,曾覆蘇,也曾輝煌。

天命總是不遂人願,但人類的偉大之處正在於不屈從、不畏懼、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

……

希歸50年,灰死病消滅殆盡,世界凈化如初。

“所以,我們離開地下室的那天早晨,你在我耳邊說了什麽?”

“沒什麽,只是說‘想和你一起去看初晨的朝陽’。”

只是借由朝陽的名義,偷偷地說了一句:我愛你。

希歸紀元第69年,諾亞方舟中埋入一具屍骨。

那片墳冢前,一個仿真機器人倚著墓碑而坐,他微垂著頭,好似在休憩。他的血肉肌膚在風吹雨打中侵蝕殆盡,鋼鐵骨架卻長久不腐。

夜晚來臨,一望無際的切爾諾貝利發光藤齊齊發出璀璨的光芒,放眼望去,竟好似銀河落入人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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