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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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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周璇忽然想起,幾天前她來鄧遲家取剃須刀的時候,她親手把那些花挪到地面。這幾天並沒有人來過鄧遲的家,那麽會把這些花放在窗臺上的人——只能是鄧遲!

鄧遲他在家裏!

周璇已經渾身濕透,但她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定,鄧遲沒有失蹤,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周璇給鄧妤發完消息後,敲響了鄧遲的家門,裏面沒有任何聲音,也無人回應。但是周璇知道,鄧遲就在裏面。

周璇將額頭抵在門上,身體在冷雨浸透下不斷顫抖,她知道鄧遲此刻就在門後。

她對著那扇沈默地鐵門緩緩開口:“鄧遲……”

周璇頓住,她想了很多安慰的話,很多讓鄧遲開門的話,但是一時間竟是那麽蒼白無力。

死亡,就是如此讓人無力,就像窗外飄進來的深秋冷雨,並不暴烈,但是那涼意絲絲縷縷透入骨髓,留下一生的潮濕。

死亡無聲,被死亡擊垮的人,也是如此蒼白無聲。

周璇最知道親人離世的痛苦,九歲的她曾哭喊到虛脫,但是鄧遲大概連哭都不會。多麽安慰的話語此時都只能哽在周璇喉嚨,鐵門被她濕漉漉的頭發打濕。

她只輕輕說了一句:“鄧遲,我會陪著你,我說過你可以信任我,我就在門口,哪兒也不去,如果你想,就出來讓我抱抱你,好嗎?”

說完,周璇靠著門,坐在地上。

這片小區是以前鋼鐵廠的家屬樓,鋼鐵廠搬遷去了別處。又因為太破舊,很多租客不願意租住在這裏,基本就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不願搬走。

樓道的角落已經結了蜘蛛網,玻璃窗子也碎得七零八落,冷雨和朔風毫不留情地灌進來。周璇聽著雨聲,蜷縮起身體,靠在門上。

她今天一下班就趕去了醫院,她本來籌劃著和鄧遲去最喜歡的餐館吃飯,所以,她還餓著肚子。方才太著急,才沒有感覺,這會安靜下來,周璇又冷又餓,恰又淋了秋雨,渾身止不住發抖。

沒多久,周璇閉上了眼睛。黑暗裏,她渾身發熱,眼皮很沈,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去,但是怎麽樣都睜不開眼睛。她的嘴唇和喉嚨都幹澀到生疼,像吞入了一塊粗糙的炭火,燒得她腦袋昏沈發暈,連維持坐姿都很困難。

周璇再也堅持不住,向一旁栽去。

門內一直沒有回應的人在聽到一聲悶響後,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鐵門。

頹喪的鄧遲從黑暗裏走出,好像一抹失去靈魂的孤魂野鬼,唯有那雙眼滿是血絲,在夜色裏泛著紅色。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周璇。

周璇在沈睡中感受到一抹令人貪戀的清涼,有人剝去了她身上被雨水打濕的衣衫,接著又用幹凈溫暖的毛巾為她清理幹凈身體。在那個溫暖的觸覺抽離她的身體時,她將那只手緊緊攥住。

“鄧遲……”周璇輕聲呼喚著。

接著,她夢到有什麽柔軟的東西撬開她緊閉的唇瓣,將一片苦澀的藥粒推入她的口腔,接著一股溫熱的水灌進她的咽喉,逸出唇瓣的熱水在兩人緊貼的胸口間暈開、蔓延。

接著,那個高挑有力的身體將她擁入懷中,抱著她睡去,用溫暖的體溫緊緊包裹住她不斷顫抖的身體,直到她不再呻吟,安然入眠。

但第二天,周璇睜眼時,卻還是在那間昏暗的樓道,身邊沒有任何人。她低頭看向自己,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但顯然那是男人的外套。

鄧遲不願見她。

周璇從那天開始每天都去鄧遲家,在門口站上許久,每天她都帶來一樣禮物,有時候是一個小小的盆栽,有時候是一捧花,有時候是一袋甜品。

但是,連續數天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口,幾乎沒有了落腳的地方。

這天,周璇帶來了一個有膝蓋那麽高的快遞箱,快遞箱上還擺放著一只小狗玩偶的掛墜,金黃色的絨毛,咧嘴吐著舌頭,很是可愛。

周璇將額頭緊緊貼在門上,輕聲道:“我爸媽患病去世的時候,我只有九歲,我並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但當我看到爸爸媽媽的屍體時,我知道他們再也不能對我說話,再也不能張開手臂擁抱我。我害怕極了,哭了很久很久,甚至不願意醫院將我的父母火化,最後我哭到暈厥,護士姐姐才終於把我帶離停屍房。”

“鄧遲,死亡是我們不可阻止的事情。盡管我們已如一張浸過水的紙張,留下褶皺,再難展平,但是時間不會停止,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活著的人還得繼續面對明天、後天、無盡的未來。”

“人生本就不會是一片坦途,那些褶皺會永遠留在我們的生命裏,但是這些褶皺也可以成為那些重要之人留給我們鼓舞和力量。求學時,我選擇走入植物研究領域就是希望不會再有人像我的父母那樣死去,我相信,如果我能挽救他人的生命,哪怕是一個人,是一天,那都是在延長我父母的生命。”

“鄧遲,想想你的理想,你的科學事業。阿爾曼教授傳授給你知識,是希望你有益於人類的事業,他在天堂也會希望你堅強地活下去,成為一盞照亮人類生態艙技術的明燈。你可以悲傷、可以留給自己時間去消化這些,但是,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這樣才是在延長逝者的生命。”

周璇說完了她全部的真心話,深深嘆息一聲,又向門內低聲道:“鄧遲,今天送給你一只小狗,如果你喜歡,可以叫它漢堡包。”

屋內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周璇在門外站了許久,天黑時才離去。

第二天,周璇照常來到鄧遲家。門口的東西已經不在,鄧遲正蜷縮成一團,將臉埋在臂彎裏,趴在自己的膝蓋上,手中緊緊攥著那只黃色小狗的玩偶。他身邊還有一只機械狗,正乖巧地貼在主人身邊。

那只機械狗聽到有腳步靠近,先是警覺地站立起前肢,呲著牙齒沖樓梯這邊看過來,等看清來人是周璇之後,忽然搖晃起身後的小尾巴,“汪汪”地叫起來,用圓圓的腦袋不斷蹭著鄧遲的腿。

蜷縮成一團的鄧遲這時從臂彎裏擡起頭,仰起脖頸,看向幾步外的周璇。

忽然,他的臉頰和眼眶都泛起安靜的紅色,睫毛輕輕顫抖,嘴角向下,瞳孔直直地望進周璇眼底。

一種乖順、委屈、渴求的表情從他蒼白的臉頰浮起,他什麽都已經看不見,聽不到,視線中只有周璇款步向他走來。

他輕抿的唇無辜地打顫,但是說不出一句話,直到周璇將他的身體抱在懷裏。

鄧遲身上勉強維持的鎮定、淡漠,瞬間破碎,他哽咽著呼喚出聲:“阿璇……你可以抱抱我嗎?”

“不要怕,鄧遲,我還在你身邊,你不是一個人,開心難過、順利坎坷你都可以告訴我。”周璇的手輕輕拍著鄧遲的脊背,緊緊幾天,他又清瘦了許多,形銷骨立,單薄地幾乎要在秋風裏消散了。

“阿璇……老師他去世了……我不喜歡他們離開我的感覺,我害怕再次變成一個人……”鄧遲的聲音艱澀而痛苦。

“我知道。”周璇蹲下身,捧起鄧遲的臉頰,“想哭的話就哭出來。”

鄧遲的眼睛瞬間泛起水光:“這幾天,我一直試圖幻想一個老師出來,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走了,他的靈魂離開了我……”鄧遲十指緊緊抓進自己的發絲,痛苦地顫抖著。

“鄧遲,”周璇拉住鄧遲的手,“阿爾曼教授他去了天堂,但是你就是他存在過的證明,你就是他在這個世界承載靈魂的寄托。你身上承載著他的學識,承載著他的意志、他的理想,更重要的是,你愛著他,他的靈魂便不會在這個世界消亡。”

“‘愛’?”鄧遲擡起頭,茫然無知地看向周璇。

“對,你敬愛他,所以會為他哭泣,為他悲傷。”周旋擡起手指拂去鄧遲眼角猝然滾落的淚珠,“但是,我想,阿爾曼教授夫婦會更希望你為他們開心快樂地活下去,你是他們有限生命的延續。”

周璇看向身邊不斷搖尾吐舌的漢堡包,笑著道:“你看,因為你記得漢堡包,它就以另外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你的面前了。所以,鄧遲,用你的學識、理想還有努力去改變人類的未來吧,這才是阿爾曼教授,阿爾曼夫人,你,我共同的理想。”

鄧遲看向身邊的漢堡包,接著又看向燦爛的周璇,淚水忽然決堤,他伏在周璇的肩窩裏,低聲哭泣了許久。

是周璇,教會他如何笑,現在,又教會了他如何哭泣。

教會他如何與不遂人願的命運周旋,教會他如何在苦痛荊棘中燦爛地活下去。

“鄧遲,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回家?”

“嗯,我來接你去我家,允許你和漢堡包入住咱們的家,嘿嘿。”

“好,我們回家。”

“汪汪——汪嗚——”

**

半年後,2026年5月4日,春去夏至。

今天是五一假期的倒數第二天,周璇忙裏偷閑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懶覺,享受一下最後的假期。

忽然,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出現在她胸口,不斷地蹭來蹭去,滾燙的鼻息盡數噴灑在她胸前裸露的肌膚上,又癢又熱。

周璇翻了個身躲開,誰知,那腦袋不屈不饒地纏上來,甚至伸出舌頭舔舐她的手臂、臉頰,不斷留下濡濕的唇印,向著她的纖頸劃去。

周璇招架不住,不耐煩地掙紮一通,抱怨道:“鄧遲,趕緊讓漢堡包從我身上滾開,不要亂蹭!”

“……阿璇。”鄧遲從被子裏探出頭,撒嬌般地埋在她頸窩,用高大的身軀將周璇緊緊纏繞、包裹,開始點火。

周璇覺出不對勁,一睜眼,漢堡包正在她的床頭乖巧地蹲坐著,對上她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眨了下那對豆豆眼。

她一低頭,才看到作祟的是鄧遲這只壞狗狗,一大早就不讓她安寧。

周璇沒好氣地一腳將鄧遲蹬飛,翻了個身埋進被子裏:“我要睡覺,不要打擾我。”

“已經快中午了。”鄧遲的語氣很失落,還有些小委屈。

“今天是難得的假期,誰都別想讓我起床。”周璇感覺到一只手順著她的腰線摸上來,立刻惡狠狠道,“你要是再這樣,接下來一周都睡地上!”

那挑逗的手立刻停下,不情不願地抽離溫暖的被窩,鄧遲爬下床,站在床邊。

接著,周璇感覺到面前落下一片陰影,一抹涼薄的唇在她眉心落下。

“那我去做飯,阿璇想吃什麽?”鄧遲湊在周璇的耳畔,輕輕問道。

“土豆絲、咕咾肉、魚香肉絲、水煮魚。”

“好。”

周璇總覺得鄧遲是故意的,故意在她耳邊發出低沈性感的聲音、噴灑滾燙的呼吸,攪得她雙腿發軟,小腹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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