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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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二天早上九點,暴雨終於停歇,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頭,陽光鉆進窗欞,直直照進來,刺痛了周璇熟睡中的眼睛。

她蹙著眉嚶嚀了一聲,隨後,不知眼前的光被什麽遮住,不再刺眼,她才舒展了眉頭,愉快地翻了個身。

再次悠悠轉醒時,已經十點過半,她睜開眼,鄧遲正屈膝坐在床邊,低頭伏在床沿,擡起一只手,為她遮擋著縫隙裏漏下的光線。

“你醒了?”鄧遲的嗓音有些奇怪,變得沙啞,甚至有點鼻音。

周璇看向桌上那堆新出現的、寫滿了數字的草稿紙,又看了看鄧遲眼下的烏青,蹙起眉:“你一夜沒睡嗎?”

鄧遲看周璇不再需要他遮擋陽光,收回舉了一個半小時的左手,向周璇靠近了幾分,趴在床沿,自下而上看她,勾起唇角,一雙眼睛清透明亮:“我一想到可以幫到阿璇,就很開心,開心到輾轉難眠,索性爬起來將你給我的那些資料看完了。我想早點幫你設計出來模擬紅色森林的生態艙。”

“看完了!?”周璇震驚,“整整三十份文件,你一個晚上看完了?”

“嗯。”鄧遲的短發蹭在周璇的指腹,很像是一只討主人歡心的大狗。

周璇看著鄧遲那貼在她手邊的烏黑腦袋,腦子裏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葛一秋養的那只柯基,總是一見她,就搖頭晃腦地擺起圓圓的尾巴,還用絨毛才蹭她的手,幾乎和此時此刻的鄧遲如出一轍。

周璇就學著獎勵狗狗的手法,揉了揉鄧遲那蓬松的腦袋,嘴上責備:“但是要好好睡覺,知道了嗎,你個工作狂!”

“好。”鄧遲竟然沒有拒絕周璇的撫摸,甚至很受用地將自己的腦袋遞到周璇的手心,“阿璇,起來吃飯吧,我已經做好了你愛吃的蛋炒飯,還有魚香肉絲。”

周璇坐在餐桌前的時候,還是被鄧遲的手藝震驚了,要說前幾天他做的飯菜雖然好吃,但是中不中西不西,現在已經稱得上正宗美味,色香味俱全,牢牢抓住了周璇的胃。

“你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周璇驚喜地看向鄧遲。

“上次你說你喜歡吃蛋炒飯,我就試著學了一下,好吃嗎?”鄧遲活像是一個慈母,滿足地看著周璇大快朵頤。

“好吃!”周璇再次被鄧遲超常的學習能力震驚。

“嗝——”周璇吃得太急,被噎住,很快一杯淡黃色的蜂蜜水被遞到她面前。

“喝吧。”

周璇杏眸圓瞪,奈何嘴裏被塞滿了食物,只能鼓鼓囊囊從縫隙裏擠出幾個變形的單詞來:“泥腫麽資道偶稀飯喝蜂蜜碎?”

但是鄧遲意外地聽懂了:“你平時拿來的保溫杯裏都裝著蜂蜜水。”

周璇撇著嘴,眼巴巴地盯著鄧遲,半晌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又“鵝”得打了個嗝,可憐巴巴地道:“你最好了,鄧遲!”

周璇吃飽喝足,倚在墻上,饜足地揉揉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忽然饒有興致地問起鄧遲的過往:“鄧遲,感覺你的生存能力不是一般的強,做飯這種事竟然也手到擒來,棒棒噠!”周璇笑著朝鄧遲比了個大拇指。

“在法國的這些年,異國他鄉,舉目無親,什麽事都得親歷親為,就練成了這樣的生存能力。”鄧遲的表情和語氣都平淡的過分。

周璇的心口因為鄧遲的這句話,猛然揪起。她怎麽會不懂舉目無親、孑然一身是怎樣的窘境?九歲沒了父母,她被迫來到孤兒院生活,一時間從爸爸媽媽愛護的掌上明珠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狗,那段時間對於周璇來說,黑暗至極。但是幸運的是,她在孤兒院遇到了好的護工,好的老師,還和小馬駒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而且,她在自己的祖國,這裏有她熟悉的語言、熟悉的土地、熟悉的同胞。而鄧遲呢?被送到巴黎,還身患自閉癥和讀寫障礙,最初的那幾年,他是如何度過?

看過鄧遲現在居住的出租屋,便知道,“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他卻不改其樂”。他對這些身外之物顯得遲鈍無所覺,他對於坎坷而艱難的科學之旅甘之如飴。鄧遲的樣子,讓周璇想起了自己求學路上遇到的很多前輩學者,他們躬身科學事業,鞠躬盡瘁,舍身報國,讓周璇這樣的後背得以站在他們的肩上撥雲見月,用自己粗糙而覆滿老繭的手將中國科研事業的未來高高托舉。

或許,許多年後,鄧遲也會成為這樣一個受人尊敬的科學界前輩。

“為什麽回國,鄧遲?”周璇神色肅穆,看向鄧遲。劉藍清曾說過,鄧遲在法國科學家已經有所成就,但他卻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拋棄一切回國。

劉藍清不懂為什麽,但周璇在看到鄧遲蝸居在這間陋室,筆耕不輟時,有了一些猜測。

她問道:“你在法國師從泰鬥阿爾曼教授,也已經作為青年學者在科研領域嶄露頭角,財富名聲接踵而至,為什麽回來?”

“這兒是我的故鄉,是我的祖國,‘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鄧遲字正腔圓地誦讀出周璇教會他的一句古詩,“我與家人其實算不上親近,出國這十五年,我們極少聯絡,更不曾見面,但那是‘小家’,我還有更大的家,叫做‘祖國’。我在法國這些年,陸續見過一些中國學者,國際大會上西方學者大都西裝革履,而那些同胞學者卻因為滿身簡樸而顯得與國際會議格格不入。但是,他們的科研態度,他們的愛國精神讓他們脊梁挺拔,他們胸口佩戴著屬於中國的國徽,我感覺到他們為那枚徽章而無比自豪。”

“其實由於科研事業起步較晚,中國在生態艙和人體冷凍艙方面的技術遠遠落後於發達國家,時常會有人出言譏諷,認為中國人愚昧無知,只求錢財,滿身銅臭,但那些學者卻不卑不亢,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屬於中國學者的科研精神。”鄧遲垂下眼睫,“你知道的,我在法國鮮少與人結交,很容易受人排擠,我能求學至今,都是阿爾曼教授一力維護,但是來自祖國的那些學者會越過眾人來和我交流。”

“他們曾問我‘鄧學者,如果薪水減少五倍,您願意回到祖國嗎?’,那時的我沒有答案,我如實回答道:‘其實我不在意錢財,也不在意名聲,這些於我毫無意義,所以在哪裏從事科研工作對我來說都一樣。只是,我的人生之師阿爾曼教授在巴黎,所以我就留在這裏。’”

“他們沒有譏諷我的狹隘,也沒有輕視我的茫然,只是脫帽,對我說:‘咱們國家有一句古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們隨時歡迎您回歸祖國懷抱的那一天。’”鄧遲鮮少展露感情,但是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竟然有些顫抖。

鄧遲又用中文將那句話重覆了一遍,他的聲調走了樣,但是卻無比堅定:“‘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不再是漂泊無依的浮萍,我的祖國在張開懷抱等待我,那一瞬間,理想似乎與中國密不可分。”鄧遲頓了一下,“所以,在阿爾曼教授宣布退隱之後,我回來了,這裏是我的家,我願意傾盡我所學,建設祖國。我希望投身中國的生態艙事業,讓這一領域的科學技術在世界範圍內,邁出一大步。”

周璇的心臟似乎猛然被擊中,一時無言。四年前,她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考入Q大,師從劉成文教授。這種赤誠的聲音被深埋在心底,幾乎快要被生活磨平,但是現在那種情懷和赤子之心因為感受到鄧遲熱忱的呼喊而再次蘇醒。

一時間,周璇的眼睛有些濕潤泛紅:“鄧遲,我和你一樣。”

“我大學期間,跟隨劉成文教授的課題組在植物體內提取到一種可以吸收核輻射的特化液,劉教授一直想要通過這些特化液來實現核汙染吸收,保護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但是那種特化液太過稀缺,三畝的楊樹林才提取到幾毫克。”

“但是,你知道嗎,今年上半年,我們的科研組在烏克蘭境內的紅色森林發現了一株切爾諾貝利發光藤,我在它小小的體內發現了將近20毫升的‘類特化液’,經初步分析這種粘液跟‘特化液’成分相似!”

鄧遲看著面前的周璇,感覺她的雙眼竟像是銀河中最亮的兩顆星星,充滿希望,充滿生機,不經意間感染了鄧遲,陽臺的朝陽似乎照進了他的心底。

“但是由於生長環境改變,在我提交完研究報告,並將項目申請遞交到國家植物研究院時,切爾諾貝利發光藤發生了異變,體內蛋白衰變,不再能分泌出‘類特化液’了。”周璇失落的垂下眼眸,“我必須得到一個能夠完全模擬紅色森林生態環境的特殊種植艙,這樣或許能讓切爾諾貝利發光藤重新分泌出‘類特化液’,項目申請才有轉圜的餘地。”

周璇拉住鄧遲的手,指尖隱隱顫抖,她激動而迫切:“去年11月,日本福島核電站向太平洋排放了第十次核汙水,其中的放射性物質已經擴散到太平洋大半區域。今天四月,他們又開始陸續準備第12輪核汙水排海計劃,形式迫在眉睫。我們國家與日本緊挨在一起,受到的影響只會比其他國家更嚴重,我必須盡快找到提取特化液的方法,我的父母已經因為核輻射去世,我不希望有更多人重蹈我父母的覆轍,更不想有更多的小孩像我一樣,從小就失去父母。”

“鄧遲,你現在就是我的轉機,”周璇緊緊攥住鄧遲的手腕,語氣微顫,雙眸熠熠生輝,“謝謝你願意幫我。”

鄧遲感覺到周璇與他嚴絲合縫相貼的肌膚,思緒在那溫熱的觸覺裏剎那間凝固,他瞇起眼眸,像只極盡狩獵欲望的野獸,將周璇的手掌貼在自己唇邊,收斂起利齒獠牙,克制地輕輕吻上去。

“阿璇,你也是我的轉機,是我在荊棘泥淖間的救贖。”那天,鄧遲如是在心中暗自訴說道,“謝謝你願意拉住我的手。”

這些話,埋在鄧遲心底,瞬間破土,向明媚蔚來的天空生長、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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