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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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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

路餘把杯子裏最後兩口橙汁喝完,伸手在梁成修衣兜裏摸出個小鐵盒,一邊從盒子裏摸糖,一邊和他一起等結賬去了的嚴玉堂。

賀子傑趁著這點時間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剛好撞見往回走的嚴玉堂,兩人一塊走回角落的卡座。

看見路餘手上正拆著奶糖的包裝紙,賀子傑沒忍住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梁成修的肩:“該說不說,你和這糖還挺有緣分的。”

梁成修楞了下:“什麽?”

嚴玉堂聞言,轉頭和賀子傑對視一眼,接著便在路餘那張沙發扶手上靠坐下來,手撐在路餘背後,低頭湊近:“梁成修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

路餘抿著唇點了點頭,有些拿不準:“提過一點。”

嚴玉堂當即拍手道:“沒事。”

賀子傑緊跟著接腔,指著梁成修道:“他小時候家裏管得特別嚴,他媽不僅是個工作狂,還是個完美主義。從小就給他規劃好了每一天的行程安排,跟造機器人一樣。”

路餘嘴裏含著糖果,一邊聽一邊點頭,手上卻偷偷抓住了梁成修的手,把剩下的那顆糖連帶著糖盒一塊塞進他手心。

梁成修垂眸看著手裏的糖,把盒子塞回口袋,一邊聽對面兩人一唱一和,一邊慢條斯理地剝糖紙。

時間有些久遠,嚴玉堂很認真地在回憶:“應該是高一,我記得隔年他就出國了。高一上學期的冬天,你也知道,江市很少下雪的。”

路餘心裏忽然一跳。

“那天剛好是周六,難得下雪,賀子傑大早上跑到我家敲門,我們兩個就去梁家把他給拐了出來。”嚴玉堂至今仍對梁成修他媽記憶猶新,“說實話,與其說我倆是怕他學傻了,不如說我倆是怕他被逼瘋。那段時間,梁爺爺正在和他媽聯系,在商量把他送到國外讓梁爺爺帶在身邊培養,他媽對他的管控也越來越嚴,那種壓抑恐怖的氛圍,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有陰影。”

“咳,跑偏了。反正那天下大雪,我倆拉著他翻墻去了公園,本來是打算堆雪人的,走了一路都沒找到一塊厚點的雪迪,結果一轉身,梁成修就不見了。”

賀子傑瘋狂點頭:“我差點嚇死。他沒去過幾次公園,我倆還以為他不小心跟丟了。在公園裏繞了幾圈,最後才在公園正門邊上找到他。這貨不知道從哪個小孩手裏搶了顆奶糖,糖都吃了,糖紙還留著。太損了!”

梁成修垂眸看著手裏的糖紙,鼻間濃郁的甜膩氣味,恍惚間似乎真的讓他記起些印象。

江市真的很少下雪。

翻墻的時候賀子傑一邊納悶他怎麽會這麽熟練,一邊不甘示弱地縱身一躍,結果從矮墻上滾了下來。

公園裏凜冽的冷風凍得人發抖,卻處處透露著自由的氣息。哪怕是一層薄到沒法捏成團的雪,和滿公園的枯枝敗葉,都讓他格外珍惜。

直到他在某個轉頭的瞬間瞥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蜷成一團的小孩,烏黑的頭發和白皙卻淌著眼淚的臉格外引人註目。小孩哭得很傷心,可一點聲都沒有,豆大的淚珠斷了線一樣往下掉,又被他用手背抹去。

或許是因為小孩連哭都哭得很懂事,又或者是因為覺得長得那麽漂亮的小朋友不應該受這種委屈。反正鬼使神差的他就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

出於禮貌,梁成修問他。

小不點很著急地抹著臉上的淚珠,雪一樣冷冷的臉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笑的時候看起來又乖又軟。

他搖頭,耳朵上一顆小痣也跟著在風中被吹得通紅:“我沒有哭。”可一邊說,一邊還止不住抽噎,眼眶也早就哭得泛紅。

顯然是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梁成修看了他幾秒,最終還是朝他點點頭,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哭吧。”說完轉頭就要離開。

沒等他轉身,那個小孩子已經撐著臺階自己站了起來,他的腿好像有點瘸,站起來的時候兩條秀氣的眉毛擰作一團。

看見他還沒走,小不點小聲說了句“謝謝哥哥”,接著一瘸一拐地轉了個方向,往最近的側門走去。

梁成修這才看清他褲子膝蓋處的摔傷痕跡。在原地看小不點走了幾步,最後還是沒忍住追了上去拉住他。

“你要去哪?”

小不點聲音很輕:“我要回家。”

這下輪到梁成修皺眉了:“你爸爸媽媽呢?”

小不點說:“他們要照顧弟弟。”

梁成修猜他可能和自己一樣,是個不被喜歡的小孩,抿著唇冷聲道:“不許動。”接著一言不發地蹲下卷起了他的褲腿。

小孩子的皮膚嬌嫩,從外面只能看出摔倒的痕跡,可掀開褲腿,才能看見布料遮掩下一大片破了皮的擦傷。

梁成修沒吭聲,小孩見他不說話,也沒敢出聲。下一秒就被整個抱了起來。梁成修沒抱過小孩,小不點軟軟小小一個被他抱在懷裏,他還要時刻註意著不碰到他的腿。

兩個人半大小孩一起就這麽一起去了側門旁的保安亭,穿著保安服的爺爺給他們拿了藥箱,梁成修動作熟練地給小孩上藥包紮,處理妥當後才把他的褲腿拉下來,重新擋住。

“傷口不要碰水,少吃辣的東西,過幾天就會結痂……”

梁成修話還沒說完,坐在塑料凳子上的小人忽然拉了拉他的手,然後把東西塞進了他掌裏,梁成修攤開手掌一看,是一個還很新的小鐵盒。空蕩蕩的,打開一看,裏面只剩下兩顆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在手裏攥了多久,還沾著體溫。

梁成修看了兩眼,沒吃,拆了一顆順手塞小孩嘴裏,另一顆原封不動地連帶著盒子一起還給他,語氣卻軟了下來:“很乖,這是獎勵。”

小不點忽然被餵了顆糖,下意識抿了抿,濃郁的牛奶香氣一瞬間化開,他睜著一雙還泛著水光的黑眼睛,倔著脾氣不肯收下另一顆奶糖。

梁成修看了眼保安室的小窗,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和他一起出門的兩個發小,於是沒再堅持,收了糖把盒子給他,又重新蹲了下來:“我要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

濃郁的牛奶甜香在此刻驟然清晰起來。

梁成修一轉頭,就對上了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兩人都是一楞。

路餘的手還被他握在掌心,他伸指撓了撓他,小聲道:“真的是你啊?”他當時還專門寫過日記,只可惜後來找不到了,但江市下雪的日子實在是屈指可數,兩人幾乎是在回想起來的瞬間就確認了。

梁成修低低“嗯”了聲,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好早。”

“你倆偷偷摸摸嘀咕啥呢?”賀子傑眼睛尖,早就看到這倆人偷渡糖盒了,結果現在還敢當著他們倆的面說悄悄話,實在是欺人太甚!

賀子傑隨手拽了張吧臺凳湊過去坐下:“講什麽悄悄話呢,我也要聽。”嚴玉堂看熱鬧不嫌事大,也跟著應了聲。

“說什麽?”梁成修剛剛的驚訝幾乎是一閃而過,他往後一靠,極為囂張地把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你確定要聽?”

賀子傑覺得自己眼睛快被這人炫瞎了,但看他忽然一副得意到不行的模樣,還是沒忍住旺盛的好奇心:“快說!”

梁成修朝路餘那邊歪了歪:“我說了?”

路餘耳根一熱:“都行。”

嚴玉堂看他們兩個的互動,眉尾微挑,不對勁,十分有十二萬分的不對勁。他站起身,戰術性地換了個位置,坐回到了幾人對面。

就算真的有狗糧,離遠點至少不會被賀子傑波及。

梁成修清了清嗓,把杯子裏最後兩口酒喝完,磨蹭了好半晌,才終於開口:“我……”

賀子傑眼神一亮,然而下一秒就被兩張團成團的糖紙砸了臉。

“想得倒挺美!”梁成修嘲笑他,“我和我對象的事,憑什麽和你說。”

“靠。”賀子傑“切”了聲,起身把椅子踢回了原位,擺了擺手,“走了走了,受不了你了真是。”

路餘也有些意外,他以為梁成修剛剛那麽問,就是想和朋友們分享的意思,雖然說不說,他自己倒是沒什麽所謂。

散了場,幾人各回各家。洗澡換了衣服,梁成修的醉意也終於淺淺地冒了頭。

他黏在路餘身後,像個大型玩偶掛件一樣靠在他肩膀上抱著他,路餘刷牙都有些費力。

梁成修抱了一會就開始有些不安分,他歪了歪腦袋,叼著那個打過耳洞的耳垂磨了磨牙,帶著醉意的嗓音聽起來低沈又慵懶:“寶寶。”

路餘一嘴的牙膏沫,只能忙裏抽空地“唔”了一聲當做回應。好在梁成修並不介意,他吻著那塊軟肉,又一路流連徘徊在他耳根處。

“你那時候好小,還不到我肩膀高。”梁成修在他耳邊低聲念道,“但是我一眼就看見你了。”

路餘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笑。別以為這人偷偷摸摸說他矮他聽不出來。

路餘含了口清水,吐掉嘴裏的牙膏沫,無奈道:“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學生好麽。”

梁成修卻在他頸窩蹭了蹭。

“早知道當時就應該直接把你抱走。我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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