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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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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和門

“耳……洞?”

路餘下意識擡手捏在了耳垂上,指腹下的軟肉帶著明顯的凸起,觸感怪異,對他而言卻又習以為常。

路餘勉強彎了彎唇,解釋道:“這應該不是耳洞,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應該是胎記之類的痣。”

“是麽?”

晏朝羽身體前傾,沖他招了招手:“是不是,我看看就知道了。”

路餘遲疑著湊近,晏朝羽伸手在他耳垂上揉了兩下,隨即點頭道:“沒錯的,就是耳洞。只是愈合得太早了,所以痕跡才不那麽明顯。”

晏朝羽指著自己右耳上閃閃發光的耳釘:“她很愛你,所以才會給你留下這個記號。”

路餘楞了楞,他對自己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毫無印象,卻已經是第二次聽見有人和他說“她很愛他”。

心底那一點不起眼的希冀死灰覆燃,路餘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反問:“為什麽這麽說?”

“我們家其實是少數民族,盡管很早就定居海外,但爸媽……也就是你的姥姥姥爺,他們對那些民族傳統習俗還是有某種揮之不去的執念。”

“比如給小孩子打耳洞。據說在我們本民族的習俗裏,只有最為疼愛的,被視為珍寶的孩子才會在出生後被帶上耳釘。”

“你媽媽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即使後來意外有了我,也依然是家裏地位最高的小孩。她耳朵上帶著的就是你姥姥陪嫁的玉墜子改成的耳釘。”

“我原本是沒有耳釘的。”晏朝羽轉了轉耳朵上綴著的那枚鉆石,眼神裏透著藏不住的落寞,“是因為那個時候剛剛聽完你姥姥講打耳洞的傳統習俗,姐姐她怕我不開心,所以當天晚上就偷了針線給我也紮了一個。”

“不過因為我當時疼得直哭,她嚇得不敢下重手,耳洞紮得有些歪,後來還發炎,所以只能摘了堵針讓它自然愈合。長好後摸起來就和你耳朵上那個手感一模一樣,我不會認錯的。”

“只不過我紮得晚,哪怕愈合了洞眼也很明顯,後來上學老有人問,我幹脆找了家店重新把它打通,後來就一直帶著耳釘沒摘下來過。”

路餘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晏朝羽喝了口杯子裏的涼白開,又道:“坦白說,回國後我確實調查過你,也知道了你前些年的遭遇……”

他頓了頓:“抱歉,我們來得太遲了。如果早知道姐姐她出了事,只留下你一個小孩子待在那種地方,我們肯定會把你接走的。”

路餘搖搖頭:“已經過去了。”

提及路家,晏朝羽眼底忍不住滑過一抹怒色:“你那個爹也是個早晚該死的。說他蠢吧,趁著姐姐懷你的時候偷走了她的公司,說他聰明吧……呵,二十年了還管不好一家公司。”

“公司?!”路餘驚愕擡眼看他,“你是說……陽安?”

這下連梁成修都有些詫異地擡眼朝兩人看來。

“就是陽安。”晏朝羽半點也不客氣地冷嗤了一聲,“路峰乾那個不要臉的玩意趁公司還沒上市抹掉了姐姐的大部分痕跡。但一個公司從組織到正式成立的經過哪是說清空就能清空的。”

“反而是我姐姐,從小就被你姥姥姥爺當做集團繼承人培養,不僅天賦異稟、經驗豐富,而且手頭還有大學期間自己創業攢下的啟動金。陽安成立初期走出的每一步,都帶著她的影子。”

“今年之前,路峰乾應該從來都沒想過要把路家的產業繼承給你吧?連陽安都是他偷來的,你作為我姐姐名正言順的唯一繼承人,他自然怎麽看怎麽反感和厭惡,這些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晏朝羽的語氣忽地一轉,變得格外認真起來,他看著眼前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誠懇道:“我知道你對姐姐的印象不深,可能幾乎等於沒有。”

“但我了解她的性格和脾氣,你父親的出軌並沒有影響她對你的愛。小孩子打這個耳洞是有月份要求的,按照當時你父親和那個小三的行事作風,姐姐她應該是在知道他們那些齷齪事之後給你紮的耳洞,所以我說她很愛你。”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應該是會在身體恢覆後帶著你一塊離開那裏的……”

……

回到出租屋時夜已經深了,路餘的耳邊回蕩著晏朝羽和他說的話。

他還沒見過面的姥姥姥爺,媽媽的童年往事,還有……他被遺忘在嬰兒時期曾享受過的來自母親的愛。

路餘的思緒很亂,亂到幾乎無法好好思考,身體按照肌肉記憶帶著他進了浴室洗漱,等到換上睡衣回到廚房打算喝口水時,他的手卻猛然一抖,指腹不小心蹭在了燒水壺的杯壁上。

灼燙的高溫暫時喚回了他四散的思緒,路餘下意識擡手捏住耳垂,企圖用耳垂的涼意給手指降溫,卻好巧不巧落在了耳洞的那粒鼓包上。

霎時間,路餘心底翻湧起了說不出的酸澀和悲戚。

臉頰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沾上幾點涼意,手背一抹才發現淚水早已濕了眼角,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掌死命地攥緊壓榨,控制不住地發顫收縮。

他是被愛過的……

路餘縮在被窩裏,懷抱著那只陪了自己很久的小鯊魚,側躺著睜著一雙墨玉似的眼睛。

珍珠似的淚滴一顆接一顆地滑落,他曾隱秘期盼的、等待的,最後被他主動放棄的親情,原來早在他一無所知時就已經以一種不為外人所知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身上。

心頭壓了兩輩子的重石被驟然打碎化為齏粉,路餘甚至想放聲大哭,可張開嘴卻啞得說不出話,只有眼淚一串接著一串地滾落。

等到情緒稍稍平覆下來後,路餘本來就極其容易失眠,這下更加睡不著了。

早春時節的深夜寂靜到無以覆加,路餘覺得整套房子變得空蕩蕩的,安靜到讓人心慌。他從床頭把手機摸回到了床上,打算隨便放點音樂視頻出點動靜打破這個氛圍。

可被哭紅了的眼睛在一片黑漆漆中不適應地瞇著,幾乎是完全不過腦子地在解開鎖屏的下一秒點開了微信。

置頂的對話框尾巴上綴著標著數字的紅點。應該是擔心他一時接受不了今晚經歷的一切,梁成修斷斷續續地給他發了很多條消息。

直到將近十二點,差不多到了應該睡覺的時間,這才發了晚安,叮囑他早點睡覺,好好休息。

鬼使神差的,路餘給對面的人撥去了一通電話。

撥出這通電話的原因還沒想好,電話那頭就已經響起了那道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餘餘?”

耳邊的聲音低沈而溫柔,並不像是睡著了。

“嗯。”

鼻頭控制不住的再次泛酸,路餘緊抿著唇,努力克制著泣音,怕被對面聽見,可又舍不得掛斷。

房間裏漆黑一片,唯有一點微弱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床尾,朦朦朧朧的一縷微光顯得淒楚又可憐。

路餘撐著床頭坐起身,隔著被子抱著自己的膝蓋,半張臉埋進手臂裏。

“梁成修。”他說。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聲音越說越小,像是在訴說一個遙不可及的願望,又像只是一句不抱希望的喃喃自語。

路餘垂著眼睛,聽著手機裏傳來對面不太明顯的呼吸聲,心裏卻在打架。

他想什麽都不管,任性地把梁成修半夜叫到房子裏陪他,可偏偏又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關,下意識地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算了……”

“我知道。”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路餘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托詞被堵在了嘴邊。

窗外的光驟然一暗,路餘眨了眨眼睛,安安靜靜地等著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

梁成修握著手機推門下車,擡頭看向身前一片黑漆漆的小樓,眼裏的擔憂和心疼毫不遮掩。

“餘餘。”梁成修又叫他,聲音溫柔到極點,像是在呵護一件價值連城的易碎品,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傷害到他。

“我可以進門嗎?”

梁成修邁步走進電梯,大廳裏應聲亮起的頂燈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什麽?”路餘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啞聲問道。

電子顯示屏上的數字不斷跳動,最後在變成和亮起的樓層按鈕相同的數字後,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

“你在哪?”

路餘心裏隱隱有些預感,可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電梯門緩緩打開,梁成修走出電梯,三步並作兩步匆匆往前走去。

他微微低著頭,幾乎是眨眼間就已經來到了目的地前。

“要給我開門嗎?”

隨著電話裏禮貌十足的詢問,出租屋的房門也被有規律地敲響。

路餘通紅的眼尾還浸著軟軟的水光,聽見門口傳來的敲門聲,第一反應仍是戒備,直到反應過來梁成修問話的內容,眼底的警惕才不知不覺消散了個幹凈。

梁成修的手裏握著房門的鑰匙,指節微屈著停頓在門扉。

他能直接打開這扇門,但他並不打算這麽做。

“我只進去幫你擦眼淚,擦完我就離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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