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兇鈴與風衣

關燈
第一章 兇鈴與風衣

午後的“忘川”古董雜貨店,光線被高高的、堆滿奇形怪狀物品的貨架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裏彌漫著舊木頭、陳年紙張和一種難以名狀的、混合了無數種香料與塵埃的味道。一只缺了半邊翅膀的銅制天使在櫃臺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鐘安淮正踮著腳,試圖夠到架子頂層一個布滿灰塵的八音盒。他今天穿了件柔軟的米白色高領毛衣,襯得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格外清亮,像兩顆落進凡塵的星星。

“老板,這個……”他話沒說完,一陣刺耳的、如同指甲刮過生銹鐵皮的鈴聲猛地炸響!

“滋啦——滋啦——滋啦啦——!!!”

聲音的源頭是角落一個蒙塵的玻璃櫃。裏面躺著一臺老式撥盤電話,黑色的塑料機身布滿裂紋,聽筒歪斜地掛在一邊。它正瘋狂地震動著,帶動著整個玻璃櫃嗡嗡作響,仿佛裏面困著一只暴怒的野獸。

店裏僅有的幾個顧客被嚇得一哆嗦,驚恐地看向聲源。連角落陰影裏似乎打盹的黑貓都瞬間炸毛,“嗷嗚”一聲竄進了更深的貨架深處。

鐘安淮也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墊腳的小凳子上摔下來,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直擂鼓。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卻撞進一個帶著涼意和熟悉清冽氣息的懷抱。

“別怕。”

低沈而沈穩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瞬間驅散了那鈴聲帶來的刺骨寒意。

鐘安淮猛地回頭,撞進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裏。是夏止安!他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像一座驟然降臨的、可靠的山岳。夏止安穿著他標志性的黑色長款風衣,衣料挺括,勾勒出肩寬腰窄的挺拔身形,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一顆。墨黑的短發下,是棱角分明的俊美側臉,此刻正微微蹙眉,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那臺兀自狂響的黑色電話。

“夏、夏哥哥!”鐘安淮的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軟糯,像找到了主心骨的小動物,立刻手腳並用地轉過身,緊緊抓住了夏止安風衣的前襟,半邊身體幾乎都躲到了他寬闊的背後,只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又好奇地盯著那臺詭異的電話,“它…它自己響的!好嚇人!”

夏止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極其自然地護在鐘安淮身側,將他更嚴實地擋在自己身後。他的目光掃過玻璃櫃,又快速掃視了一圈店內環境,確認沒有其他異常能量波動。

“秦老板。”夏止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那令人牙酸的鈴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哎喲喲,我的小祖宗們,嚇著你們了?” 櫃臺後面,一個穿著花哨覆古唐裝、梳著油亮背頭的男人笑嘻嘻地轉了出來,正是店主秦暮。他手裏還拿著塊絨布,慢悠悠地擦拭著一個造型詭異的青銅面具,仿佛那催命般的鈴聲只是背景音樂。

“這玩意兒啊,”秦暮努努嘴,指向那臺電話,臉上是商人特有的圓滑笑容,“上周收來的,據說是個‘兇宅遺物’,搬進來就不消停。白天還好,一到深夜就響,接起來只有電流聲,偶爾還能聽見女人哭。”他聳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老物件嘛,總有點脾氣。我看它造型挺別致,就留下了。”

“滋啦——!!!” 電話鈴仿佛被秦暮的輕描淡寫激怒了,猛地拔高了一個調門,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玻璃櫃的震動更加劇烈,細小的灰塵簌簌落下。

鐘安淮嚇得又往夏止安背後縮了縮,手指攥得更緊,指節都有些發白。他能感覺到夏止安風衣下緊實的肌肉線條,以及透過布料傳遞過來的、屬於夏止安特有的那種微涼而令人安心的氣息——一種混合了冷冽空氣和極淡的、被陽光曬過的檀木香的味道,隱隱還帶著一絲…仿佛靜電般的、細微的麻意?那是屬於夏止安天雷體質特有的“雷炁”殘留。

夏止安眼神一凝,護著鐘安淮的手微微收緊。他另一只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風衣內側的口袋,指尖似乎夾住了什麽東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鈴聲達到頂峰,連秦暮都微微皺眉時——

“叮鈴——”

一聲清脆悅耳的風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打破了店內緊繃的氣氛。雜貨店那扇掛著銅鈴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絳紫色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系羊絨披肩的身影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喲,這麽熱鬧?” 雲瑤阿姨的聲音帶著獨特的韻味,笑盈盈的,像一陣和煦的春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具體年齡,眉眼彎彎,視線精準地落在幾乎黏在夏止安身上的鐘安淮,以及夏止安那只護犢子般的手上。

“雲姨!”鐘安淮像看到了救星,聲音都亮了幾分,但抓著夏止安衣服的手一點沒松。

雲瑤的目光掃過那臺還在“滋啦”作響的電話,又看看秦暮,最後落回兩個年輕人身上,笑容加深,帶著洞悉一切的促狹:“哎呀呀,我們阿淮這是被哪個不長眼的‘老朋友’嚇著了?瞧這小臉白的。小安安,你這‘人形護身符’可得盡職盡責啊。” 她特意在“人形護身符”幾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在夏止安微紅的耳根和鐘安淮緊抓不放的手之間來回瞟,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

夏止安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護著鐘安淮的手不動聲色地松開了些,指尖從口袋裏滑出,恢覆了自然垂落。但那臺電話的鈴聲,在雲瑤出現後,竟像被掐住了脖子般,音量陡然降低,最後不甘心地又“滋啦”了兩下,徹底偃旗息鼓。

店裏恢覆了詭異的安靜,只剩下眾人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秦暮立刻堆起笑容打圓場:“雲姨您可算來了!都是誤會,誤會!擾了您的清靜。安淮少爺看上的八音盒,我這就給您包起來,算我壓驚!”

鐘安淮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松了口氣,但剛才那種被冰冷惡意鎖定的心悸感還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識地,手指悄悄撚了撚夏止安風衣的衣角,感受著那厚實布料的觸感和上面殘留的、讓他無比安心的氣息。

夏止安垂眸,正好看到鐘安淮這個小動作。他眼底深處那層冰霜瞬間消融,掠過一絲極淡的縱容和暖意。他沒有推開他,反而微微側身,將鐘安淮完全擋在了自己與那臺沈寂電話的視線之間。

雲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笑瞇瞇地抿了口不知何時端起的茶(天知道她從哪裏變出來的):“壓驚就不必了。不過秦老板啊,這‘兇宅遺物’的來歷,怕是不止你剛才說的那麽簡單吧?能讓小安安都戒備的東西……”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

秦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打著哈哈:“雲姨您說笑了,就是個有點執念的老物件……”

這時,夏止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母親簡潔的信息:【城西,槐蔭路17號,舊紡織廠家屬樓,403室。有東西‘醒’了,怨氣很重,初步判定C級。速去處理,帶上阿淮,他的靈覺能幫你定位核心。註意安全。】

夏止安眼神一凜,迅速回覆:【收到。】

他收起手機,看向還揪著他衣角的鐘安淮,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阿淮,走了。”

“啊?去哪兒?”鐘安淮還沒從驚嚇和八音盒的誘惑裏完全回神,琥珀色的眼睛帶著點茫然。

“工作。”夏止安言簡意賅,目光卻落在鐘安淮身上,帶著無聲的詢問——你還好嗎?能去嗎?

鐘安淮立刻明白了,是“玄門”的任務。雖然剛才被嚇得不輕,但一聽能和夏止安一起行動,好奇心立刻壓過了恐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去!當然去!”他立刻松開夏止安的衣角,站直身體,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只是指尖還殘留著布料柔軟的觸感。

夏止安幾不可查地點點頭,轉身就朝店外走去,步伐沈穩有力。風衣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劃開利落的弧度。

鐘安淮連忙跟上,像條歡快的小尾巴。剛走到門口,一陣深秋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寒意。鐘安淮縮了縮脖子,剛才在店裏被嚇出的冷汗被風一激,讓他打了個寒顫。

就在他搓著手臂準備硬扛時,一件帶著熟悉清冽氣息和溫暖體溫的風衣,突然兜頭罩了下來。

鐘安淮一楞,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他立刻手腳麻利地將寬大的風衣裹緊,袖子長得蓋過了他的指尖,衣擺幾乎垂到小腿。屬於夏止安的氣息將他密密實實地包裹住,驅散了所有寒意和殘留的恐懼,只剩下滿滿的安全感和一絲隱秘的、混合了占有欲的甜蜜。

“夏哥哥……”他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已經走到門外、只穿著裏面黑色高領毛衣和長褲的夏止安。

夏止安正站在路邊攔車,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深秋的冷風拂過他墨黑的短發和俊朗的側臉,他神情依舊清冷,但看著那個裹在自己風衣裏、只露出一張精致小臉、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的家夥,眼底深處那點暖意幾乎要溢出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快點上車。

鐘安淮立刻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心滿意足地裹緊了帶著夏止安體溫和氣息的風衣,飛快地鉆進夏止安為他拉開車門的出租車後座。

雲瑤倚在“忘川”的門口,捧著她的茶杯,看著出租車絕塵而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磕到了的姨母笑:“嘖嘖嘖,口是心非的小安安,這風衣脫得可真及時啊……”她轉頭看向店內若有所思的秦暮,以及那臺再次陷入死寂的黑色電話,笑容收斂了幾分,帶著洞悉世事的了然,“秦老板,那電話裏的‘老朋友’,怕不是沖著我們阿淮身上那股子‘星光’味兒來的吧?”

秦暮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出租車內,暖氣開得很足。鐘安淮舒服地窩在寬大的風衣裏,鼻尖縈繞著讓他無比安心的氣息。他偷偷側頭看身邊閉目養神的夏止安,完美的側顏在窗外掠過的霓虹光影中明明滅滅。

“夏哥哥,”鐘安淮小聲問,帶著點小興奮,“槐蔭路17號……是不是那個傳說鬧鬼鬧得很兇的‘吊死鬼樓’啊?”

夏止安沒有睜眼,只是從鼻腔裏發出一個低沈的單音:“嗯。”

鐘安淮縮了縮脖子,但抓著風衣衣襟的手卻更緊了,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有夏哥哥在,有他的風衣在,就算是閻王殿……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他甚至開始期待起這場“工作”來。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後退,漸漸駛離繁華,朝著城市邊緣那片被遺忘的、籠罩在沈沈暮色與不祥傳說裏的舊城區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