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沙暗湧·前朝遺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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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沈沙暗湧·前朝遺玉
聽雷軒內，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靈石燈早已熄滅，只餘下淡淡的暖意殘留。
蕭澈是在一陣清冽又熟悉的雷息包裹中醒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林霽近在咫尺的側臉。林霽依舊盤膝坐在軟榻上，閉目調息，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勾勒出他俊朗分明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沈靜，仿佛一尊無暇的玉雕。只是他周身縈繞的那層無形的、令人心安的雷霆氣息，如同最溫柔的守護結界，將蕭澈籠罩其中。
蕭澈眨了眨眼，昨夜祭典的激戰、墨塵的威脅、鎖骨殘留的陰冷……那些驚悸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回籠，卻在觸及林霽沈靜身影的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安全感撫平。他悄悄動了動，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柔軟的冰蠶絲被，中衣妥帖，而那塊曾有的淡青痕跡，早已消失無蹤，只餘下肌膚溫潤的觸感。是霽哥哥……
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依賴湧上心頭。蕭澈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像只慵懶的貓，裹著帶著林霽氣息的被子，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軟榻上守護了他一夜的人。晨光跳躍在他微翹的睫毛上，靜謐而美好。
仿佛感應到他的註視，林霽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初融，瞬間鎖定了床榻上的蕭澈，冷冽褪去，只餘下溫和的關切：“醒了？感覺如何？”
“嗯！”蕭澈立刻掀開被子坐起來，精神奕奕地點頭，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昨夜那點疲憊和驚悸仿佛被陽光徹底驅散，“睡得好極了！有霽哥哥在，連夢都是甜的！”他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跑到林霽面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霽哥哥守了一夜，累不累？”
“無妨。”林霽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掌心溫暖的雷息悄然渡過去一絲，替他驅散清晨的微寒，“去洗漱，準備出發。”
“好！”蕭澈應得幹脆，轉身跑向側間的靈泉浴池，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鳥。
兩人收拾停當，換上便於行動的勁裝。林霽依舊是玄色為主，銀色雷紋點綴，身姿挺拔，氣質冷峻中帶著內斂的鋒芒。蕭澈則選了身天青色的束袖箭服，衣袂處用銀線繡著細碎的星紋，行動間星芒隱現，靈動逼人。
沒有驚動太多人，在父母關切的目光和雲瑤仙子“一切小心，等你們好消息（糖）！”的叮囑下，林霽與蕭澈悄然離開了玄天宗。雲瑤仙子也如約化作一道清風，暗中綴行。
墜星淵位於玄天宗西北方向，距離不近。兩人並未禦劍招搖，而是選擇了更為隱蔽的陸地疾行。林霽身法如電，迅疾無聲，蕭澈則如踏星追月，飄逸靈動，速度絲毫不慢。一路穿山越嶺，避開人煙稠密處，只在必要時刻短暫禦空跨越天塹。
越靠近西北，天地間的氣息也越發顯得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腐的土腥味，靈氣也變得稀薄而駁雜，隱隱透著一股壓抑感。原本蒼翠的山林逐漸被灰褐色的嶙峋怪石和低矮的荊棘取代，視野開闊，卻顯得荒涼而肅殺。
一日疾行，黃昏時分，一片巨大的、籠罩在灰黃色塵霧中的盆地出現在地平線盡頭。盆地邊緣散落著一些低矮破敗的建築，歪歪斜斜的旗幡在帶著沙礫的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個小型的聚集地——沈沙集。
這裏便是進入墜星淵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也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尋寶獵人聚集的灰色地帶。
還未靠近沈沙集，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酒氣、血腥味和塵土氣息的渾濁味道便撲面而來。集市的入口處，幾個眼神兇悍、氣息駁雜的修士正圍著一張破桌子大聲吆喝著什麽，旁邊還拴著幾頭氣息暴戾的低階妖獸。街道狹窄而骯臟，兩旁是歪斜的石屋或簡陋的帳篷，售賣著各種粗糙的武器、符箓、傷藥，以及一些來歷不明、沾著泥土的“古物”。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間，大多眼神警惕，帶著風塵仆仆的戾氣。
蕭澈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下意識地往林霽身邊靠了靠，小聲道：“霽哥哥，這裏味道好難聞，人也怪怪的。”
“嗯，跟緊我。”林霽神色不變，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更加明顯，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周圍的渾濁隔絕開來。他牽著蕭澈的手，步履沈穩地走入集市。
兩人氣質卓然，衣著不凡，尤其是林霽那身內斂的強者氣息，立刻引來了不少或貪婪、或忌憚、或探究的目光。但林霽眼神一掃，那冰封般的銳利與無形的威壓，便讓大部分不懷好意的視線瞬間縮了回去。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沈沙集中心，那棟看起來最為規整氣派的三層石樓，門口掛著一面鑲著金邊、繡著聚寶盆圖案的旗幟：**多寶閣**。
推開沈重的木門，一股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混合著上好檀香、靈草清香和某種特殊熏蒸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內部空間開闊，布置得頗為雅致，貨架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物品，從光華內斂的法器、玉盒封存的丹藥，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殘破的玉簡、甚至一些明顯帶著古舊氣息的器物，不一而足。與外面的混亂相比，這裏顯得井然有序，但也透著一股精明的市儈。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笑容的中年男子，正拿著一個放大鏡，仔細端詳著櫃臺上的一塊布滿銅銹的青銅殘片。聽到門響，他擡起頭，看到林霽和蕭澈，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容更加熱情地迎了上來。
“喲！稀客！稀客啊！”秦暮放下放大鏡，聲音圓滑，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這不是林少主和蕭少主嗎？什麽風把您二位貴人吹到我這小小的沈沙集分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兩人，尤其在蕭澈身上那件星紋勁裝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閣主。”林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開門見山，“有事相詢。”
“好說！好說！”秦暮笑瞇瞇地將兩人引到內室一處用屏風隔開的清凈雅座，親自奉上靈茶，“二位少主遠道而來，想必是為了墜星淵？最近打聽那地方的人可不少，邪乎得很。”
蕭澈端起茶杯聞了聞，清香撲鼻，是好茶。他好奇地問：“秦閣主知道墜星淵的事？”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秦暮搓著手，笑容可掬，“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點怎麽行？更何況是墜星淵這種‘寶地’。”他刻意加重了“寶地”二字，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我們想知道，最近墜星淵內，可有什麽異常？或者，有什麽人頻繁出入？”林霽直接問道，目光如炬，盯著秦暮。
秦暮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異常？那可太多了！最近一個月，淵口附近的‘龍怨煞氣’比往年濃烈了不止三成！好些個不信邪的尋寶隊進去，都沒能出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據說啊……”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有人在煞霧深處，看到過巨大的、像影子一樣的怪物在游蕩，還聽到過……像是龍在哭嚎的聲音！邪門得很！”
龍怨煞氣加重？影子怪物？龍吟哀嚎？這與雲瑤仙子感應到的“龍氣怨念”不謀而合！林霽與蕭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至於頻繁出入的人嘛……”秦暮摸了摸下巴，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神色，“明面上倒是沒看到什麽大人物。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更盛，“就在三天前，我這兒倒是收了一件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兒’，據說就是從淵口附近撿的。賣貨的人是個老油子，說是在煞霧邊緣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差點把命搭進去，就撿了這麽個東西回來抵命錢。”
他起身，走到內室一個特制的、布滿了隔絕禁制的保險櫃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厚厚靈符封禁的玉盒。打開玉盒，裏面鋪著柔軟的天鵝絨，上面靜靜躺著一塊東西。
那並非什麽光彩奪目的寶物，而是一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碎片。碎片呈暗金色，表面布滿深綠色的銅銹和難以清洗的黑色汙垢，邊緣還有灼燒融化的痕跡。但透過銹跡和汙垢，隱約能看到碎片上雕刻著極其繁覆、古拙的紋路，像某種纏繞的藤蔓，又像是變體的文字，透著一股滄桑厚重的氣息。最奇特的是，在碎片中心，鑲嵌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早已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暗紅色晶石，晶石內部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能量脈動，如同沈睡的心跳。
“這是……”蕭澈好奇地湊近，星辰靈根讓他對能量格外敏感，“這塊石頭……好像還有點微弱的龍氣殘留？但很駁雜，帶著怨念。”
“蕭少主好眼力！”秦暮豎起大拇指，讚嘆道，“這晶石，據我們閣裏的老師傅初步鑒定，極有可能是‘血龍玉’的殘片！雖然能量幾乎耗盡，但這材質和殘留的氣息做不了假！至於這金屬碎片嘛……”他指著上面的紋路，“您二位仔細看看這紋飾，像什麽？”
林霽目光銳利，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雷元，輕輕拂過碎片表面的銹跡。細微的電弧跳躍，並未損傷碎片本體，卻奇妙地讓那些被汙垢掩蓋的古拙紋路瞬間清晰了幾分！
那紋路的主體，赫然是一條盤繞的、形態威嚴的五爪真龍！龍身纏繞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帶著荊棘的藤蔓，龍首微昂，口含一枚圓珠（正是血龍玉所在位置），透著一股威嚴、神秘，卻又帶著一絲被束縛的悲愴感。在龍紋的下方，還有幾個模糊不清、結構奇特的古字。
“這是……前朝‘大胤’皇室的圖騰——‘蟠龍縛天藤’！”林霽沈聲道，語氣帶著一絲肯定。玄天宗藏書浩瀚，他對歷史紋章亦有涉獵。
“林少主果然博聞強識！”秦暮撫掌笑道，“正是！而且看這制式和殘留的龍氣濃度，這碎片，極有可能來自大胤皇室某位重要成員的貼身之物，甚至是……某種祭祀禮器的一部分！能出現在墜星淵口，還被煞氣侵染灼燒成這個樣子……”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
線索瞬間串聯！前朝大胤皇室、龍氣怨念、墜星淵、被煞氣侵染的皇室遺物！這絕非巧合！墨塵在墜星淵內的活動，極有可能與大胤王朝的遺跡甚至怨念有關！
“賣貨的人呢？”林霽追問。
“拿了錢就走了，神神秘秘的，沒留名號，只說是在淵口西側靠近‘黑風峽’那一片的煞霧邊緣撿的。”秦暮攤手，“那地方現在煞氣濃得化不開，連鳥都不飛過去，危險得很。”
黑風峽……林霽默默記下這個地點。
“秦閣主，這塊碎片，我們要了。”林霽直接道，語氣不容置疑。
“哎呀，林少主爽快！”秦暮臉上的笑容如同綻開的菊花，“您二位是貴客，又是為了除魔衛道的大事，我老秦哪能不識擡舉？這樣，成本價！三萬上品靈石，外加一個消息，就當交個朋友！”他報出一個對普通修士來說天文數字、但對兩位少主而言尚可接受的價格。
林霽沒有廢話，直接取出一枚儲物戒指拋給秦暮。秦暮靈識一掃，笑容更盛，麻利地將封禁好的玉盒遞給林霽。
“什麽消息？”蕭澈好奇地問。
秦暮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神秘：“二位少主若真要深入墜星淵，尤其是西邊那片，千萬小心一種東西——‘蝕靈沙’！”
“蝕靈沙？”蕭澈皺眉。
“對！”秦暮臉色凝重了幾分，“是最近才在淵口附近大量出現的怪東西。看起來和普通沙子沒兩樣，混在煞霧裏極難察覺。但一旦沾上，它會像活物一樣往皮肉裏鉆，瘋狂吞噬靈力！修為低的，瞬間就會被吸幹！修為高的，也會被它持續消耗，極為麻煩！而且這沙子似乎對靈器、護體罡氣都有很強的侵蝕性！據說……跟淵裏最近鬧騰的影子怪物有關！”
蝕靈沙！這名字和特性，立刻讓林霽和蕭澈聯想到墨塵手下那些噬靈骨鼠和附著在引星砂上的蝕靈陰咒！這絕對是墨塵搞出來的新玩意兒！
“多謝秦閣主告知。”林霽鄭重道謝，這條信息至關重要。
“不客氣，應該的！”秦暮笑瞇瞇地拱手，“祝二位少主馬到成功，旗開得勝！若在淵裏找到什麽好‘特產’，記得優先考慮小店啊！”
離開多寶閣，沈沙集渾濁的空氣似乎都沈重了幾分。夕陽將墜，將整個沈沙集和遠處那片灰蒙蒙的盆地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
林霽握著裝有碎片的玉盒，感受著其中微弱卻頑固的龍氣怨念。蕭澈則還在想著那可怕的蝕靈沙，下意識地又往林霽身邊貼緊了些。
“霽哥哥，那個蝕靈沙聽起來好可怕……”蕭澈小聲嘟囔。
“無妨。”林霽的聲音沈穩依舊，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雷霆破邪，星辰滌穢。邪物再詭，難抵天威。”他側頭看向蕭澈，眼底是絕對的信任與守護，“有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瞬間驅散了蕭澈心頭的陰霾。他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嗯！我們一起去把那老妖怪的老巢掀了！”
兩人不再停留，離開沈沙集，朝著那片被血色夕陽和灰黃塵霧籠罩的、如同巨獸匍匐之口的墜星淵，疾馳而去。風沙漸起，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深淵的嗚咽。
真正的兇險之地，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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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澈眨了眨眼，昨夜祭典的激戰、墨塵的威脅、鎖骨殘留的陰冷……那些驚悸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回籠，卻在觸及林霽沈靜身影的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安全感撫平。他悄悄動了動，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柔軟的冰蠶絲被，中衣妥帖，而那塊曾有的淡青痕跡，早已消失無蹤，只餘下肌膚溫潤的觸感。是霽哥哥……
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依賴湧上心頭。蕭澈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像只慵懶的貓，裹著帶著林霽氣息的被子，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軟榻上守護了他一夜的人。晨光跳躍在他微翹的睫毛上，靜謐而美好。
仿佛感應到他的註視，林霽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初融，瞬間鎖定了床榻上的蕭澈，冷冽褪去，只餘下溫和的關切：“醒了？感覺如何？”
“嗯！”蕭澈立刻掀開被子坐起來，精神奕奕地點頭，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昨夜那點疲憊和驚悸仿佛被陽光徹底驅散，“睡得好極了！有霽哥哥在，連夢都是甜的！”他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跑到林霽面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霽哥哥守了一夜，累不累？”
“無妨。”林霽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掌心溫暖的雷息悄然渡過去一絲，替他驅散清晨的微寒，“去洗漱，準備出發。”
“好！”蕭澈應得幹脆，轉身跑向側間的靈泉浴池，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鳥。
兩人收拾停當，換上便於行動的勁裝。林霽依舊是玄色為主，銀色雷紋點綴，身姿挺拔，氣質冷峻中帶著內斂的鋒芒。蕭澈則選了身天青色的束袖箭服，衣袂處用銀線繡著細碎的星紋，行動間星芒隱現，靈動逼人。
沒有驚動太多人，在父母關切的目光和雲瑤仙子“一切小心，等你們好消息（糖）！”的叮囑下，林霽與蕭澈悄然離開了玄天宗。雲瑤仙子也如約化作一道清風，暗中綴行。
墜星淵位於玄天宗西北方向，距離不近。兩人並未禦劍招搖，而是選擇了更為隱蔽的陸地疾行。林霽身法如電，迅疾無聲，蕭澈則如踏星追月，飄逸靈動，速度絲毫不慢。一路穿山越嶺，避開人煙稠密處，只在必要時刻短暫禦空跨越天塹。
越靠近西北，天地間的氣息也越發顯得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腐的土腥味，靈氣也變得稀薄而駁雜，隱隱透著一股壓抑感。原本蒼翠的山林逐漸被灰褐色的嶙峋怪石和低矮的荊棘取代，視野開闊，卻顯得荒涼而肅殺。
一日疾行，黃昏時分，一片巨大的、籠罩在灰黃色塵霧中的盆地出現在地平線盡頭。盆地邊緣散落著一些低矮破敗的建築，歪歪斜斜的旗幡在帶著沙礫的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個小型的聚集地——沈沙集。
這裏便是進入墜星淵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也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尋寶獵人聚集的灰色地帶。
還未靠近沈沙集，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酒氣、血腥味和塵土氣息的渾濁味道便撲面而來。集市的入口處，幾個眼神兇悍、氣息駁雜的修士正圍著一張破桌子大聲吆喝著什麽，旁邊還拴著幾頭氣息暴戾的低階妖獸。街道狹窄而骯臟，兩旁是歪斜的石屋或簡陋的帳篷，售賣著各種粗糙的武器、符箓、傷藥，以及一些來歷不明、沾著泥土的“古物”。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間，大多眼神警惕，帶著風塵仆仆的戾氣。
蕭澈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下意識地往林霽身邊靠了靠，小聲道：“霽哥哥，這裏味道好難聞，人也怪怪的。”
“嗯，跟緊我。”林霽神色不變，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更加明顯，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周圍的渾濁隔絕開來。他牽著蕭澈的手，步履沈穩地走入集市。
兩人氣質卓然，衣著不凡，尤其是林霽那身內斂的強者氣息，立刻引來了不少或貪婪、或忌憚、或探究的目光。但林霽眼神一掃，那冰封般的銳利與無形的威壓，便讓大部分不懷好意的視線瞬間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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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沈重的木門，一股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混合著上好檀香、靈草清香和某種特殊熏蒸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內部空間開闊，布置得頗為雅致，貨架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物品，從光華內斂的法器、玉盒封存的丹藥，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殘破的玉簡、甚至一些明顯帶著古舊氣息的器物，不一而足。與外面的混亂相比，這裏顯得井然有序，但也透著一股精明的市儈。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笑容的中年男子，正拿著一個放大鏡，仔細端詳著櫃臺上的一塊布滿銅銹的青銅殘片。聽到門響，他擡起頭，看到林霽和蕭澈，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容更加熱情地迎了上來。
“喲！稀客！稀客啊！”秦暮放下放大鏡，聲音圓滑，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這不是林少主和蕭少主嗎？什麽風把您二位貴人吹到我這小小的沈沙集分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兩人，尤其在蕭澈身上那件星紋勁裝上多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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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好說！”秦暮笑瞇瞇地將兩人引到內室一處用屏風隔開的清凈雅座，親自奉上靈茶，“二位少主遠道而來，想必是為了墜星淵？最近打聽那地方的人可不少，邪乎得很。”
蕭澈端起茶杯聞了聞，清香撲鼻，是好茶。他好奇地問：“秦閣主知道墜星淵的事？”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秦暮搓著手，笑容可掬，“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點怎麽行？更何況是墜星淵這種‘寶地’。”他刻意加重了“寶地”二字，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我們想知道，最近墜星淵內，可有什麽異常？或者，有什麽人頻繁出入？”林霽直接問道，目光如炬，盯著秦暮。
秦暮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異常？那可太多了！最近一個月，淵口附近的‘龍怨煞氣’比往年濃烈了不止三成！好些個不信邪的尋寶隊進去，都沒能出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據說啊……”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有人在煞霧深處，看到過巨大的、像影子一樣的怪物在游蕩，還聽到過……像是龍在哭嚎的聲音！邪門得很！”
龍怨煞氣加重？影子怪物？龍吟哀嚎？這與雲瑤仙子感應到的“龍氣怨念”不謀而合！林霽與蕭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至於頻繁出入的人嘛……”秦暮摸了摸下巴，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神色，“明面上倒是沒看到什麽大人物。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更盛，“就在三天前，我這兒倒是收了一件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兒’，據說就是從淵口附近撿的。賣貨的人是個老油子，說是在煞霧邊緣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差點把命搭進去，就撿了這麽個東西回來抵命錢。”
他起身，走到內室一個特制的、布滿了隔絕禁制的保險櫃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厚厚靈符封禁的玉盒。打開玉盒，裏面鋪著柔軟的天鵝絨，上面靜靜躺著一塊東西。
那並非什麽光彩奪目的寶物，而是一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碎片。碎片呈暗金色，表面布滿深綠色的銅銹和難以清洗的黑色汙垢，邊緣還有灼燒融化的痕跡。但透過銹跡和汙垢，隱約能看到碎片上雕刻著極其繁覆、古拙的紋路，像某種纏繞的藤蔓，又像是變體的文字，透著一股滄桑厚重的氣息。最奇特的是，在碎片中心，鑲嵌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早已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暗紅色晶石，晶石內部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能量脈動，如同沈睡的心跳。
“這是……”蕭澈好奇地湊近，星辰靈根讓他對能量格外敏感，“這塊石頭……好像還有點微弱的龍氣殘留？但很駁雜，帶著怨念。”
“蕭少主好眼力！”秦暮豎起大拇指，讚嘆道，“這晶石，據我們閣裏的老師傅初步鑒定，極有可能是‘血龍玉’的殘片！雖然能量幾乎耗盡，但這材質和殘留的氣息做不了假！至於這金屬碎片嘛……”他指著上面的紋路，“您二位仔細看看這紋飾，像什麽？”
林霽目光銳利，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雷元，輕輕拂過碎片表面的銹跡。細微的電弧跳躍，並未損傷碎片本體，卻奇妙地讓那些被汙垢掩蓋的古拙紋路瞬間清晰了幾分！
那紋路的主體，赫然是一條盤繞的、形態威嚴的五爪真龍！龍身纏繞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帶著荊棘的藤蔓，龍首微昂，口含一枚圓珠（正是血龍玉所在位置），透著一股威嚴、神秘，卻又帶著一絲被束縛的悲愴感。在龍紋的下方，還有幾個模糊不清、結構奇特的古字。
“這是……前朝‘大胤’皇室的圖騰——‘蟠龍縛天藤’！”林霽沈聲道，語氣帶著一絲肯定。玄天宗藏書浩瀚，他對歷史紋章亦有涉獵。
“林少主果然博聞強識！”秦暮撫掌笑道，“正是！而且看這制式和殘留的龍氣濃度，這碎片，極有可能來自大胤皇室某位重要成員的貼身之物，甚至是……某種祭祀禮器的一部分！能出現在墜星淵口，還被煞氣侵染灼燒成這個樣子……”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
線索瞬間串聯！前朝大胤皇室、龍氣怨念、墜星淵、被煞氣侵染的皇室遺物！這絕非巧合！墨塵在墜星淵內的活動，極有可能與大胤王朝的遺跡甚至怨念有關！
“賣貨的人呢？”林霽追問。
“拿了錢就走了，神神秘秘的，沒留名號，只說是在淵口西側靠近‘黑風峽’那一片的煞霧邊緣撿的。”秦暮攤手，“那地方現在煞氣濃得化不開，連鳥都不飛過去，危險得很。”
黑風峽……林霽默默記下這個地點。
“秦閣主，這塊碎片，我們要了。”林霽直接道，語氣不容置疑。
“哎呀，林少主爽快！”秦暮臉上的笑容如同綻開的菊花，“您二位是貴客，又是為了除魔衛道的大事，我老秦哪能不識擡舉？這樣，成本價！三萬上品靈石，外加一個消息，就當交個朋友！”他報出一個對普通修士來說天文數字、但對兩位少主而言尚可接受的價格。
林霽沒有廢話，直接取出一枚儲物戒指拋給秦暮。秦暮靈識一掃，笑容更盛，麻利地將封禁好的玉盒遞給林霽。
“什麽消息？”蕭澈好奇地問。
秦暮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神秘：“二位少主若真要深入墜星淵，尤其是西邊那片，千萬小心一種東西——‘蝕靈沙’！”
“蝕靈沙？”蕭澈皺眉。
“對！”秦暮臉色凝重了幾分，“是最近才在淵口附近大量出現的怪東西。看起來和普通沙子沒兩樣，混在煞霧裏極難察覺。但一旦沾上，它會像活物一樣往皮肉裏鉆，瘋狂吞噬靈力！修為低的，瞬間就會被吸幹！修為高的，也會被它持續消耗，極為麻煩！而且這沙子似乎對靈器、護體罡氣都有很強的侵蝕性！據說……跟淵裏最近鬧騰的影子怪物有關！”
蝕靈沙！這名字和特性，立刻讓林霽和蕭澈聯想到墨塵手下那些噬靈骨鼠和附著在引星砂上的蝕靈陰咒！這絕對是墨塵搞出來的新玩意兒！
“多謝秦閣主告知。”林霽鄭重道謝，這條信息至關重要。
“不客氣，應該的！”秦暮笑瞇瞇地拱手，“祝二位少主馬到成功，旗開得勝！若在淵裏找到什麽好‘特產’，記得優先考慮小店啊！”
離開多寶閣，沈沙集渾濁的空氣似乎都沈重了幾分。夕陽將墜，將整個沈沙集和遠處那片灰蒙蒙的盆地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
林霽握著裝有碎片的玉盒，感受著其中微弱卻頑固的龍氣怨念。蕭澈則還在想著那可怕的蝕靈沙，下意識地又往林霽身邊貼緊了些。
“霽哥哥，那個蝕靈沙聽起來好可怕……”蕭澈小聲嘟囔。
“無妨。”林霽的聲音沈穩依舊，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雷霆破邪，星辰滌穢。邪物再詭，難抵天威。”他側頭看向蕭澈，眼底是絕對的信任與守護，“有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瞬間驅散了蕭澈心頭的陰霾。他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嗯！我們一起去把那老妖怪的老巢掀了！”
兩人不再停留，離開沈沙集，朝著那片被血色夕陽和灰黃塵霧籠罩的、如同巨獸匍匐之口的墜星淵，疾馳而去。風沙漸起，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深淵的嗚咽。
真正的兇險之地，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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