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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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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正……

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其實是一個奇怪的感覺,太宰治覺得,世界上應該有不少人會在做夢的時候, 察覺到自己“正在做夢”的事實。

但是不會有人跟他一樣,睜開眼後,捕捉不到一絲夢境的影子。

太宰治緩緩睜開眼, 大腦罕見的空白了一陣。

厚重的窗簾被拉開了一條小縫,陽光能夠讓他看清屋子裏的大部分物品,卻不至於讓一個陷入睡眠的人覺得刺眼。

空氣裏隱約能聞到只有新繃帶上才會殘留的幹凈的味道, 皺巴巴的衣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換掉臉,他正赤身裸體地被裹在柔軟的被子裏。

但並不覺得冷。

猜都猜的到是誰會做這麽貼心的事情。

除了手有一點點酸。

太宰治望著天花板, 手指微微蜷縮,鐵鏈摩擦的動靜打破了空房間的寧靜。

他不確定自己今天有沒有做夢。這個想法對他而言其實已經算得上常見了,因為在遇到源雅文之前, 他幾乎每個清晨都會冒出相同的疑問——又做夢了嗎?

你說做夢了吧, 但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可是要說沒做夢呢,他的腦子為什麽每天都要問他“做夢”這件事?

做夢了, 或是沒做夢, 這兩份截然不同的答案, 有一段時間差點把太宰治逼瘋。為了不讓大腦對自己提出如此離譜的質問, 他甚至嘗試過半個月都不睡覺,來抵抗撕扯著他的靈魂的夢境問題。

結果可想而知,在跟織田作聊天的時候昏迷過去,醒來後依然偷偷堅持不睡覺, 被安吾抓去強行註射安眠針,呱唧一下獲得了嬰兒般的優質睡眠。

等他從漫長的夢魘——又或者是美夢中醒來,他手背打著營養針, 臉上掛著呼吸機,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友人們擔憂而憔悴的臉龐。

太宰治大概知道自己的情況比他們好不到哪去,織田作坐在病床邊上給他削蘋果,太宰治打趣說真溫柔啊織田作,但是如果旁邊坐著的是個大美人就好了,他一定邀請佳人一起殉情。

這種話在以往總是能換來織田作的傻笑和安吾的白眼,但現在,織田作只是扯了扯嘴角,低頭著,像沒話找話似的硬扯出來一個沒意義的話題——

織田作問他:“你夢到什麽了?一會難過一會笑的。”

太宰治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原來他真的在做夢。

這一刻,呼吸面屏下,他連維持懶洋洋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很久之後,太宰治回答,面屏被他的吐息染成白色,又很快變得透明,“只是……”

瘦得快要皮包骨的手臂直直落在自己胸口,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太宰治遲疑的、慢慢地說:“就是,感覺這裏空空的,好像有什麽被剝掉了。”

來自南極的風無時不刻地從胸口的大洞裏刮進去,冰冷刺骨。

接下來,他就從安吾的欲言又止,還有織田作明顯不會說謊的慌張眼神裏,讀到了些許的不對勁。

不止他的朋友,身邊的很多人都會用那種有難言之隱的眼神看著他,再避開他的視線。

於是,太宰治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們都在瞞著太宰治某件事。

而這件事,與他的“夢”有關。

自從接受了自己的夢境裏藏著秘密後,為了研究自己的夢裏究竟出現了什麽內容,太宰治做過許多嘗試。

其中做過最離譜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他自己做了個捕夢網。

捕夢網是一個用樹枝繞成的圈圈,傳聞中美好的夢境會通過網的縫隙,順著羽毛流下來,第二天夢境就會變成串珠,掛在捕夢網的繩索上。

路過的女中學生只是隨口一提,他居然就把這個詞記在了心裏,並且為了讓美好的夢也留在網裏被他找到,他把捆在樹枝上的毛線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保證完全沒有透光的部位,才給捕夢網裝扮上好看又輕飄飄的羽毛和銀線——倒也不是別的,裝飾品的存在只是太宰治認為他的夢可能會喜歡柔軟又漂亮的東西。

太宰治把漂亮的捕夢網掛在了床頭,雙手疊放在胸口,工工整整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虔誠地期待著自己的美夢——關於美夢,也只是太宰治自己這麽認為的而已,畢竟他連夢的內容都不知道。

等第二天醒來,他平躺著,看著一晚上過去根本沒有任何變化的廢物掛件,面無表情地罵自己是個傻子。

直到現在,那個漂亮的捕夢網都還躺在他的床底下,想必已經占滿了灰塵。

太宰治的腳趾摳了摳床單,計劃著得找個機會把這個蠢東西扔得遠遠的,至少不能放在可能會被源雅文看到的地方。

半個月不睡覺事件與捕夢網事件再往後,是一次平凡的、但是非常接近真正死亡的自殺活動。

太宰治跟往常一樣,找了個完美的落水點,想都沒想就跳了進去。

盡管他知道背後跟著安吾派來的小尾巴,自己大概率很快就會被撈上去,但他還是跳了。

河水頃刻間將他吞噬,水壓差點快要把他擠的前胸貼後背,水底的泥沙讓他恍惚間差點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很冷,水草卷上了腳踝,將他往地獄裏拉,但太宰治依然沒有掙紮,而是讓自己就這麽慢慢地沈到了水底,或許再過幾分鐘,他就會被徹底埋進河裏,跟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說晚安。

可就是這麽一次非常好的機會,太宰治本來可以安靜地消失,但黑暗之中,明明將他捆得結實的水草松開了手,太宰治的耳邊似乎回蕩著某種不真切的聲音,能看到某個影子,某種力量推著他往忽然清澈到能夠看到太陽的河面上浮。

混沌的意識在這一秒鐘回歸。

——就是這個!

太宰治的心臟在剎那間劇烈跳動起來,他再也聽不見任何水波的聲音,重覆在他身體裏的,只有血流躁動的轟鳴。

直覺在說,他一直在等的、在尋找的東西,出現了!

胸口破開的大洞即將得到填補,他終於能夠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些什麽,又是什麽要求他必須痛苦地繼續活著。

一切都將得到答案。

——你是誰?!

泥沙褪去,太宰治奮力地睜開眼——

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的眼中,只有被水波扭曲的光線。

掌心裏,空空如也。

那一刻,無以言表的絕望就這麽襲擊了太宰治。

浮上水面,呼吸到新鮮空氣,陽光刺痛他的每一寸皮膚。

太宰治就這麽呆呆地漂浮於不在洶湧的河水裏,直到安吾趕到,把泡得蒼白又皺巴巴的他撈回岸上,跪在身側邊罵他混蛋,邊捂著臉崩潰地喘息。

安吾暴躁的在他耳邊罵他都這樣了還有心情笑的時候,太宰治才如夢初醒,摸摸自己的臉:“我在笑嗎?”

太宰治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安吾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想把他送去精神病療養院養一段時間。

或許說,那一天的所有經歷,都在他的大腦裏無限次數地重播。

他一秒一秒地覆盤那天他做過的所有事,去“偶遇”那天與他有過接觸、甚至只是馬路對面在等待綠燈的每一個人,觸摸他觸碰過的每一個物體,還找回了他隨手扔進垃圾桶的糖果紙,然後,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設法讓同一個人站在同一個橋墩邊呼救,一比一覆原自殺的所有環節。他入水、窒息、半昏迷、再突然找回意識、被安吾撈起來。

覆原的結果是,他的自殺全部以失敗告終。

得到結果的太宰治濕答答地坐在岸邊,低低的笑聲逐漸變大、變瘋狂、變得歇斯底裏,把附近拿著收音機邊聽廣播邊散步的老爺爺嚇得差點從河道的草坪上滾下去。

最後,太宰治憑借自己聰明的大腦,拼湊出了一個答案——

他的“夢”在阻止他死亡。

所以,只要他越接近死亡,便越接近他的“夢”。

那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自殺啊,那可是太宰治最熟練不過的事情。

他日覆一日的做夢,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就是寒冬裏點燃火柴的小女孩,火柴燃燒時獲得美妙的禮物,火柴熄滅了,禮物也跟著被收回了。做完夢,就找個看著順眼的地方,有時往樹上一掛,又是往垃圾桶裏一鉆,再或者幹脆躺在樓頂的邊緣,在隨時能把他吹翻過去的大風裏,翹著二郎腿對著天空自言自語,問:你怎麽還沒來。

他的夢始終沒來。

他便一次次地被那股絕望,一次次地淩遲。

痛苦的歲月過於漫長,以至於那股滋味的餘韻還環繞在太宰治的靈魂裏,無時不刻地提醒他失去時的感受。

可能這就是PTSD吧。

太宰治翻了個身。

手銬又在劈裏啪啦地響了。

房間空蕩蕩的,連鐵鏈摩擦都傳出了回音。

“好安靜。”

無意義的低喃只停留了一秒便消失在空氣裏。

太宰治將自己縮進被子,閉上眼睛。

“……變冷了。”

太宰治再次醒來,是因為鼻尖忽略不掉的香味,那種熱騰騰的、很簡單的大米的香氣,讓很久都無法自主察覺到饑餓了的太宰治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四肢和下半張臉,都被裹進了被子裏,整個人都因為暖烘烘而變得懶洋洋的,後背都在微微出汗。

但他也不舍得把被子掀開,讓暖氣消散到外面,反而將自己裹得更緊,然後翹著頭往屋外看。

正好能看到源雅文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無聲地盯著看了幾分鐘,太宰治又跌回了枕頭裏。

熱到發脹的手從被子裏探出來,手腕上,除了加長的鐵鏈以外,多了一圈縫著厚棉絮的牛皮手銬。

原先那個冷冰冰的手銬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太宰治晃了晃手,就算是牛皮的手銬,那股被束縛的感覺依然還在,他又把手縮回去,把被子往下壓壓,再次安靜地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然後,輕輕地喊:“弗吉尼亞。”

只是類似於有感而發的一聲低語而已,太宰治沒想讓任何人聽到,但源雅文還是有所差距地回頭,然後綻開笑容,停下手裏的活,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從廚房跑回房間,趴在床頭往太宰治嘴裏塞橙子。

很突然的,寂寥的世界就這麽被一束光打破。

“我怕你醒過來看不到我會害怕,所以就把臥室門打開了,是我的動靜太大把你吵醒了嗎?要不要再睡一會?與謝野小姐說發燒的人要多補充維生素C和水,雖然你的燒已經差不多退了,但我還是買了橙子回來,切了三個,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呀,不要把自己撐到了,吃不完剩下的我會吃掉的!”

“今天我跟國木田先生一起去收尾了蒼之使徒事件!你一定想不到的!你們之前在廢棄醫院救下來的佐佐木小姐就是蒼之使徒的真面目!她是以前自爆的蒼之王的戀人,這次對偵探社發難,就是想報覆偵探社,讓國木田先生嘗嘗身敗名裂的滋味!幸好有我在,才阻止了她與當年蒼之王自爆時連累的警察的兒子互相開槍擊中對方的慘痛局面!再然後國木田先生就把佐佐木小姐送去警局啦!”

“對了,工作完之後我還回了趟家,拿了點自己的衣服過來,太宰治你的衣櫃好小啊,博士給我準備的常服都快要放不進去啦,不過博士說不用一次性帶那麽多過來,他說看著我收拾行李就好像是嫁出去再也不回家了一樣,哈哈哈,博士最近說話都好有趣哦!我把我的外套跟你的掛在一起可以嗎?抽屜也分了一半放我的貼身衣服,還有還有我可以買個新的沙發墊嗎?現在的那個顏色暗暗的舊舊的,買橙色的可以嗎?綠色的呢?你會比較喜歡哪種顏色?窗臺上可以放幾個盆栽嗎?我還沒把那幾個小家夥帶過來呢,放在家博士可能會忘記給它們澆水,我還想養小金魚!放在小小的水缸裏!不會很占地方的!拜托拜托!”

源雅文趴在太宰治的面前,圓溜溜的眼睛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小嘴叨叨叨個不停,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說得亂七八糟的沒什麽條理,還一副馬上就要卷起袖子把太宰治的宿舍改造成他心目中的家的樣子。

嘴巴說幹了,就去給太宰治準備點那碟橙子裏,偷一小塊吃掉。

叨叨累了,就趴在那,看著太宰治笑著眨眼睛的樣子。

然後忽然皺著鼻子問:“弗吉尼亞是什麽?是你給我取的外號嗎?你都這麽喊我好幾次了!”

太宰治其實還處在半神游的狀態裏,腦子裏全是源雅文強行塞進來的沙發套盆栽和小金魚,沒怎麽思考地懶洋洋跟著重覆:“嗯?好幾次嗎?”

“是啊是啊,以前……以前也這麽喊過。”源雅文歪著頭回憶,茫然地看太宰治,“你不是不記得了嗎?怎麽想起來這個外號的?”

太宰治卻是一怔,回神,感到意外:“我以前也這麽喊你?弗吉尼亞?”

“是啊,那個時候我們剛剛——”想到了某件事,源雅文卡殼,在太宰治的目光中,小臉一紅,嘟嘟噥噥的差點說不出話,“不、不過只喊過一次,雖然聽得模模糊糊的,但我肯定是這個詞。”

那時候太宰治喊完這個外號,他就暈了,醒過來時,世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就跟做夢似的。

也許弗吉尼亞其實是個能讓世界變美好的神奇咒語?

源雅文以為太宰治就算沒有恢覆記憶,至少也會解釋一下弗吉尼亞這個外號的由來。

但太宰治只是伸出手,暖暖的掌心貼合他的側臉,指腹輕柔地劃過眉眼,用似乎是眷念與繾綣的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太宰治:“原來那麽早就……”

源雅文問:“就什麽?”

太宰治得意地笑了起來。

原來在他丟失的那段記憶裏,在那麽早的時候,他就已經把源雅文當做了他的船。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

“船就是我的一切,船沒了,我理應一起消失”。

“就算他擱淺在岸上,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也絕對會用盡所有方法,讓他回到海裏”。

“哪怕付出性命”。

源雅文不滿地假裝要咬太宰治在他臉上作亂的手指:“幹嘛又自己笑起來了?快樂的事情得分享出來才行啊!你不會是在偷偷嘲笑我吧?弗吉尼亞是不好的詞語嗎?餵餵太宰治快告訴我不然我也要這麽喊你了!”

太宰治的嘴角持續上揚,輕輕捏源雅文的鼻子,把蹲在面前的家夥捏得連連往後躲。

再拖長音節:“——就不告訴你。”

源雅文瞪大眼睛,氣鼓鼓地叉腰:“餵——!”

等把人氣去廚房裏關煤氣了,太宰治才收斂了笑意,只有視線從未離開過源雅文的背影。

弗吉尼亞,是只有太宰治知道的秘密。

是太宰治也許永遠都無法坦然宣之於口的“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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