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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客心自有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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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客心自有緒(五)

空氣徹底安靜了下來。

張從宣吃驚盯著對面的人,一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那句話:“阿客,你在說什麽啊?”

“難道不是?”張海客吸了口氣,胸口如同火燎。

事已至此,他反而破罐子破摔起來,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謔分明:“老師不也曾陪小哥在族地數十年不出嗎,您只是不想,不願為我破例吧。”

張從宣有些頭疼。

“那時候情況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好生解釋,“那時候是因為張啟山……”

一聲低笑打斷了他下面的話。

張海客語氣幽幽。

“是啊,您當年明明預知到張啟山心懷不軌,還是願意傾心相交,給他幾十年時間悔改自糾。我難道連他都比不上,不配您多一分真心?”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真是不可理喻,張從宣霎時心頭火起,語氣也冷了下去:“怎麽才算真心,手刃濺血的那種你也要嗎?”

“怎麽不要?”張海客倏地擡頭,提高了聲調,“我倒是寧願您親自動手!”

含淚凝視間,他近乎一字一頓。

“至少是放在心上想著念著……也好過現在這樣強忍折磨,勉強自己應付我這個麻煩。”

張從宣氣得手抖。

這麽不分青紅皂白的話,虧他說得出口。

“勉強應付……你就是這麽覺著的?”

青年下頜緊繃,音調愈發生硬。

“要是不需要我負責,一開始你可以直說,我早就說了本來就是意外!”

“對,只是意外。”張海客閉了閉眼。

“所以,那天假如不是我,換作是任何一個人,換成是小哥,您不也會這樣對他負責嗎?那今天站在這的是我或者其他人,又有什麽區別?”

註目著青年沈冷的面容,張海客心口刺痛,卻仍低喃嘆出了那句話。

“……您不是,都會一樣妥善應付嗎?”

這道反問很輕,但落在耳中的剎那,張從宣只覺猶如一聲驚雷當頭劈下。

兀地感到陣冰冷的反胃。

他忽然覺得喉間發癢,忍不住低頭深呼吸幾次,才壓住了泛起的血氣。但攥緊的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覺,麻木得僵冷。

慢了好幾拍地,他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此時居然在笑。

實際上,張從宣也的確覺得很好笑。

“對……”眉眼彎起,他朝對方輕輕點了點頭,全盤接受指控,“你說的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人。”

“你大可不要。”

沒再看對方臉上的神情,他掉頭就走。

張從宣已經沒了任何說話的心力,也不耐再陪發瘋的人胡扯,他現在只想走遠點……越遠越好。

擦肩而過時,對方似乎又說了句什麽。

“……我不是……”

但已經無所謂了。

大概又是一些傷人的話,張從宣心想,有些疲憊地將之拋在了身後,沒有回頭。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

“老師!”

對方的聲音有些倉促,錯覺般帶了幾分慌亂的無措……但張從宣已經無心辨認真假。

他看著緊抓在腕上的那只手,甚至認真感到了幾分不解。

“又要怎樣,”嘴角輕輕揚起,張從宣啞聲反問,“客總裁,今天的威風耍得還嫌不夠嗎?”

視線裏,腕上那只手觸電般驚縮了一下,松緩了力道。

就這樣吧。

青年移開目光,擡步便要再度離開。

下一刻,後頸忽然鈍麻地疼了一下,黑暗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張從宣幾乎瞬間失去了意識,腦海裏最後殘存的念頭,只剩下三個字。

——張海客!!!

……

回蕩在心底的驚怒沒有聲音,但張海客感受著懷中人急速飆升的心率,似乎也從中窺見了一二。

扶著昏迷的人,他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竟迷茫和不知所措。

方才,口不擇言地說出那些話的瞬間,望著青年蒼白的臉色,張海客就已經後悔了。

他立刻想道歉的,但對方恍若未聞。

離去的腳步未曾停滯一分。

盯著青年決絕的背影,張海客下意識喊出了那個最熟悉的稱呼,匆匆追上去,卻只聽到譏諷的反問。

原來,這雙總是溫和的黑眸也會有如此冷沈的溫度。

老師真的生氣了。

老師應該對他很失望吧?

老師……這下徹底看清了自己的本質,他還會要一個這樣糟糕不堪、只會讓人傷心的學生嗎?

這個念頭冷不丁在心中冒出,張海客的心剎那間緊緊揪了起來,絞痛難忍,全身血液如同凍結。

一種莫大的恐懼完全吞噬了他。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

張海客頭腦發昏,一時有些想不起來剛剛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用手臂緊緊扣住失去意識的青年,仿佛生怕對方仍要離去。

整個人都在難以控制地劇烈發抖。

“我……”他茫然地張了張嘴,聲線沙啞,“我不是故意的,老師。”

“我錯了。”

青年無聲闔著眼,沒有回應。

顛來倒去地重覆幾遍,張海客終於想起來爭吵的起因,擡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嗓音發顫:“都是我的錯,不該把小哥扯進來的……我,我當時迷了心竅,胡說八道,不是成心惹您生氣……”

如同吃了黃連一般,張海客發熱的頭腦完全冷卻下來,只剩滿心苦澀。

他剛剛怎麽會失控說出那種話?

明明知道的,老師淡泊純粹,從來沒有那種心思,從來只如清風朗月,勁竹青松。

心懷不軌的是張海客,步步算計的也是張海客。

是自己強求貪戀,百般手段,好不容易才讓這清風沈墜,勁竹折腰……又怎麽能用那種不堪的話指責青年本身?

倒打一耙也不過如此。

貪心不足,如今,卻要連原本的一切都要失去了……

低頭望向無知無覺地靠在身前的人,張海客抱著人,一時哭都哭不出來。

握著青年的手,他重重拍在自己臉上,小聲哀求討饒。

“我真的錯了,老師……我就是個混賬,您揍我一頓出氣吧……別不要我……”

可回應他的,只有青年緊蹙的眉宇。

張海客已瀕臨絕望。

現在說什麽都遲了……為了彌補,也許他可以把人喚醒,可那之後呢?

在他不管不顧地做出這種事之後,老師真的還會再聽任何解釋嗎?

毋庸置疑,張海客徹底傷透了面前人的心。

他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

枯坐之中,天邊最後的光亮也一點點暗了下去,直到完全漆黑。

夜風蕭瑟,山上的溫度漸漸變低了。

直到被一滴又一滴的水珠落在手上,張海客恍然驚醒,下意識摸了摸青年的臉頰,只觸到一手潮潤的涼氣。

匆匆帶人回到車裏,他打開車內空調,翻出毛巾幫青年擦拭著沾濕的發臉,一時愈發惱恨起自己的笨拙。

連照顧人都做不好,真是無用至極。

不怪老師更喜歡小哥……

強制扼住又一次滑落的思緒,張海客壓下翻湧的心念,收起毛巾,用毯子小心將青年包裹。

看著越來越大的雨勢,他咬咬牙,還是掉頭開回了山間別墅。

不同於曾經美夢中寂靜,夜雨中,迎來主人回歸的宅院燈火通明。

拒絕了傭人幫忙的意圖,張海客深吸一口氣,抱著青年悄然踏入了這所曾心心念念要介紹給對方的豪奢住宅。

將人安置在主臥之中,看著青年在溫暖的被褥間漸漸恢覆幾分血色。

張海客坐在一旁,有些失魂落魄。

該……走了吧?

老師暫時應該不想再見到他了,留在這裏,只會惹人生氣和徒增煩惱。

可要是離開這裏,風狂雨驟之中,張海客一時間想不出,自己又還有哪個可稱為家的去處。

他在世間早已是孤身一人。

小哥冷清,張海俠沈悶,張海樓又失於輕佻……海杏一直對偏居世外的本家頗有微詞……港城這邊的其餘人,也未必全然讚同自己的理念……

張海客對此全部心知肚明。

但之前在青年身邊時,他似乎全然沒想起這些煩惱,只覺諸般事宜都不值一提,無足掛齒。

握著青年的手,張海客眼眶有些酸脹。

怎麽會忘了呢?其實,最開始他明明只想要老師活著……只要面前人活著,他便仍有令人心安的歸處,不算伶仃獨行。

人總是這樣貪心不足。

其實,其實哪怕只是原來那樣,也已經很好了……如果老師還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張海客望著青年的面龐,黯然失神。

……

淩晨時分,張從宣在陌生的房間醒來。

雨聲淅瀝,四下昏黑。

僅有床頭的一盞小燈散發著昏黃,他發現自己換掉了外套,正坐在一堆溫暖柔軟的織物之間,但這絲毫沒有削減之前被打暈的怒氣。

被自家學生偷襲的荒謬感仍激蕩在心裏。

一眼掃到旁邊的人,他看著對方躲閃的眼神,兀地輕輕笑了一聲。

張海客彈簧似的瞬間起身。

“我,我去叫早餐,想來您該餓了。”說著,他匆匆就往外走。

但拉開門的剎那,青年平靜到冷淡的聲音,還是隔著半個房間清晰傳了過來。

“……海客,你真是長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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