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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官柳低金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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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官柳低金縷(四)

好幾秒後,張從宣終於回過神。

他第一反應,就是想也不想地猛然掙腕,一把甩開了正拉著自己的那只手,並遽然後退。

這一下完全沒收力,後果就是——

“哐啷”一聲。

張起靈整個被甩推了出去,徑直掉落地面。

幸好半空中他及時清醒,迷蒙中,條件反射撐地滾身卸力,沒有摔得太狠,饒是如此,也不得不跪地穩住身形。

睡夢中突遭驚變,擡眼間,張起靈頗顯迷茫。

“老師……?”

張從宣打眼一掃,發現他現在平靜許多,心裏稍稍平覆少許,又忍不住想也許自己看錯了……但是自欺欺人之前,首先,他不得不面對起這個尷尬的現場。

“是……我剛剛起身,沒看清。”

“可能踩到你,滑了一下,沒註意把你踹、踢下去了……抱歉……”麻木編造著說辭,張從宣此時都不禁佩服自己的心理素養。

真是睜眼說瞎話了。

不過,對方似乎相信了這個說法,沒有追問。

為了讓假話更像真的一些,張從宣隨即起身,繞開人去了趟衛生間。

推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另一個人也在門邊。

不等青年發問,張起靈率先垂眼解釋:“……剛剛驚出一身汗,我想沖個澡。”

張從宣點頭表示理解。

回去的路上,心裏卻隱隱掠過一絲異樣……起夜這種小事,跟自己解釋做什麽,沖就沖唄。

也沒多想,青年現在滿心都在另一個問題上。

小官,果然也受到影響了吧?

猜測得到驗證,發現雙方處於同一麻煩境地之下,這並不會讓張從宣覺得好受些。相反,他此刻堪稱一籌莫展。

目前都沒表現出來異常,這說明,小官也很珍惜這份師徒關系,不想被外因影響擾亂。

這固然十分令人欣慰,但事情還是得解決才行。

張從宣自己都覺得沖擊太大,難以接受,遑論自家學生。小官表面不說,不知心底裏怎樣厭惡又自責難堪呢。

作為師長,他當然會保護好學生的隱私和秘密,義不容辭。

也會保護對方竭力維持的表面狀態。

這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雖然張家族長的身份不會受影響,但小官的正常人生是另一回事。張從宣並沒有必須延續血緣的古板觀念,但至少,得是自家學生自主選擇的伴侶和未來才行。

他會弄清楚這件事,然後將其解決!

想到這裏,肩上仿佛多了層無形的壓力,張從宣不覺輕吐口氣。

思緒重新回到眼前,他翻了個身,餘光瞄到一片黑暗卻時而響起濺落水聲的浴室,忽然察覺不對。

怎麽還沒回來?

下意識就想起身去看看,剛要動作,張從宣忽然想到什麽,默默又倒了回去。

嗯,年輕人精神一些,可以理解。

這說明自家學生身體健康,沒有隱疾,他應該欣慰才對。

……

說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回去,張從宣立刻聯系了昨天設想好的人選。

四長老張瑞芳。

說起來,對方現在好像升級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稱呼無所謂。這樣叫,才顯得兩人認識長久交情深麽。

“……影響兩人連夜做相似的噩夢,次數很頻繁?”

電話對面的張瑞芳略微沈吟。

“是說幻境嗎?如果身處同一幻境,有可能會產生相似的幻覺感受,甚至看到相同的虛假環境……有些大型幻境,甚至還可以連通兩人,乃至多人以上,同一時間陷入其中……”

張從宣矢口否定:“應該不是幻境。”

青銅信鈴對幻覺的破除效果是最高級別的,這點毋庸置疑。那要是單純幻境,早該被解決了。

不過,連通這個詞,突然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某些特殊聯系,比如,同生契會有這種效果嗎?同時對雙方產生類似影響的情況?”

張瑞芳的嗓音變得不確定起來。

“不能確定,記載和使用者太少,而且原件不在我這……”他似乎跟人確定了幾句什麽,重新轉頭回來,給了張從宣一個確定回答,“兩三天吧,我得回去看看原籍的記錄,到時告訴你結果。”

“好,麻煩您了。”張從宣禮貌道謝。

約定好到時也發自己一份影印件,掛斷電話,他不由松了口氣。

很好,這不就水落石出了?

一定是同生契搞的鬼!

小官這個笨蛋,亂用東西之前,也不搞清楚具體怎麽回事……

吐槽歸吐槽。總之,既然有了確切的問題源頭,張從宣心裏的沈重感還是減輕不少。

現在,就等四長老的回訊了。

這兩三天,他也不是什麽都沒做。

既然問題很可能出在同生契上面,而且小官跟自己一樣受到影響,考慮到心理問題,張從宣謹慎地減少了兩人間的肢體接觸。

非必要,他甚至盡可能不出門,最大程度減少了見面和受影響的機會。

這種舉動,青年自覺並不起眼。

沒想到,當天下午,他就被阿客悄悄拉到一邊私下詢問:“小哥又惹您生氣了啊?”

晚上的時候,連蝦仔都來隱晦提醒了。

“族長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千萬別生悶氣,小宣,”第二天,黑瞎子都來誠懇提議,只是內容怎麽聽怎麽都像唯恐天下不亂,“實在不行,你再揍他一頓唄,可別給自己憋壞了。”

張海樓後知後覺,思路更是天馬行空:“老師,其實蝦仔的鞭子剛換了條新的……”

話沒說完,被張海俠一掌重重拍在後背,險些岔氣。

學生們也都是出於勸和的好心。

對此,張從宣虛心聽取,並堅持己見。

其他人雖然是善意,但他們又不知內情,根本不明白,這才是眼下對兩個人最好的做法。

作為另一個當事人,張起靈看起來倒是還算平靜。

張從宣對這份定力很是讚賞。並決定也就這兩三天時間,等四長老的證據到手,確認了罪魁禍首,到時候他一定主動去找小官說清楚。

結果,當晚——

輾轉許久才入睡,一睜眼,就感覺到囗囗正沿著囗囗慢慢下滑掉落,並被夢境裏的人按著,不依不饒、翻來覆去問了幾遍……反應過來剛剛具體發生了什麽,張從宣心臟打顫,後脊發涼,怒氣上湧,悲痛不已。

人至少不能,不應該……

震碎夢境之後,他氣勢洶洶起身,一口氣給自己泡了兩大壺綠茶,在面前左右擺開。

大不了他不睡了,還不行嗎?

煎熬之中,總算是到了第三天下午,四長老說好傳來回覆的時候。

左等右等。

電話終於響起的聲音,落在青年耳中,幾乎猶如天籟。

張從宣幾乎是一躍而起,顧不上別的,跟其他人簡短招呼道歉之後,掉頭就往樓上自己房間沖。

剛還委婉勸他回去補個午覺,張海樓看得咂舌。

“怎麽感覺老師有點激動?”

“大概是好消息,”張海俠回想了下廚房的材料,得出結論,“晚上再熬點安神靜氣的湯吧。”

……

匆匆回到自己房間,張從宣背靠著門,匆匆接通電話,一時間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您說。”

電話對面的張瑞芳不由輕笑:“難得見你這麽急……我直接說吧,同生契應該沒那麽大功效。”

“啊?”張從宣瞬間失聲。

音調都比平時高了八度,反應過來,他急忙解釋:“不是不信,我就是有些……沒想到……”

“我把資料傳去了,等會你也可以再看看。”張瑞芳並沒放在心上,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耐心語調。

“從宣,就目前記載來看,同生契只是一個契約,一個媒介。雖然說是情到深處可以心意相連,魂夢互涉,但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除了當事人,餘者如何得知……”

幾分鐘後,張從宣掛掉電話。

盯著手機屏幕,他猶豫許久,一咬牙,還是用電腦打開郵箱界面,一字一句親眼進行了遍再度確認。

……正如四長老所說。

【心意相連,魂夢互涉】等字眼映入眼中,張從宣默默誦讀幾遍,只覺最後的僥幸都被這四個字砸得體無完膚。

脫力後靠在椅背,他瞳孔有些失焦地望著虛空,心中一片茫然。

沒法自欺欺人了。

那也就是說,其實,自己之前感受到的都是與小官相連的夢境……那就是對方被夢境顯露所化的內心真實想法。

張從宣真是無計可施。

如果是病,他砸鍋賣鐵也給治;如果是同生契的惡意影響,他換了這條命也會幫對方解除這害人的契約……但,如果當真是小官的真實想法,他該怎麽辦?

警告對方,不準擅自對自己生出欲念?

可小官明明掩飾得與平時無二,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再說了……夢境這樣不由自主的東西,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的,對方又不知道做夢還會連通……

一片窒息般的沈悶。

就這樣發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轉暗,門口響起了“篤篤”的敲擊聲,有人在外面詢問現在方便與否。

青年茫然回頭。

好幾秒,張從宣終於辨認出了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屬於小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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