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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小樓一夜風吹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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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小樓一夜風吹雨(二)

去吃飯的時候,兩人並沒有一起出現。

理所當然,張海樓手腕上貼的藥膏,以及略顯含糊不清的口齒,引起了幾道註意。

對此,他只用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小心弄的”,就此帶過。

昨天各自回去都已經不早,一個人喝了酒,制造出點什麽傷口都不奇怪。因此,除了張海俠多看了幾眼,也沒造成什麽波動。

此後一天,張海樓沒表現出分毫異常。

如他自己早上所說,當真完美保守了秘密,沒有對任何人洩露。只是無人註意時,才偶爾表現出少許不適。

看在眼中,張從宣幾度欲言又止。

但喉結滾動幾回,他終究什麽都沒說,迫使自己移開了視線,無動於衷。

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流露出任何動搖,只會釋放出錯誤的信號,那才是真正不負責的應對。

夜裏,他卻不免輾轉反側許久。

……等回店裏吧。

青年心想,他得跟人私下再問一次。如果小張哥不想留下,或者有其他任何補償的需要,都很正常,他會答應的。

做出這個決定,心下似乎放松了些。

第二天,終於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已經有了抉擇,再加上即將回到熟悉的地方,上機後沒多久,張從宣就覺得陣陣犯困。他也沒強撐,放低了些座椅,側身靠著窗邊,任由遲來的倦意將意識包圍。

半睡半醒之間,垂落的手仿佛碰到什麽。

……不是錯覺。

恍然驚醒,張從宣下意識屏住呼吸,用餘光微不可察地謹慎掃去一眼。

就在身後座位的小張哥,不知何時,埋頭趴伏在了小桌板上,狀若昏睡。微顯淩亂的頭發,抵著椅背,在座椅縫隙裏洩露出幾絲,有些沒精打采地乖順垂著。

可除此之外的地方——

前後座椅靠窗側的狹小空隙內,對方的手巧妙穿過邊縫,精準尋到了青年隨意垂落的左手牽住。

指尖摩挲,指腹相依。

彼此親密交錯間,略高的體溫隨著貼合無聲傳遞。

明明是十分隱秘的動作,無人能見。

張從宣卻只覺臉頰都發燙起來,脊背僵住,一時盯著相握的手,竟有些不知所措。

應該甩開的吧?

但目光沿著那只手往上,很輕易就能看到,對方腕間今天早上才換過的新藥貼。

明晃晃展露在外。

足以讓青年瞬間便回憶起,之前此處被自己制造出了怎樣難看的淤青傷痕。

此時,只要稍一動作,固然可以驚動對方。

甩開也不是難事。

可,同樣的,只要稍一動作,那還未痊愈的傷處很大可能會撞上艙身,或者卡在狹小縫隙之間,雪上加霜。

對張家人來說,手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這進退兩難的處境,讓張從宣盯著那只手看了半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無聲移開了視線。

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幾個小時就到了,他自我安慰。

對方總不能就保持這個姿勢一路……吧?

張海樓當然也沒那麽過分。

在飛機宣告即將下降之前,在青年警告地連掐了兩把之後,他還是遺憾地收回手,坐直了身。

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下機後,身為店員和徒弟,也依舊雀躍地圍到了青年身邊,眸光晶亮無辜,語調輕快:“今天我掌廚,您有什麽想吃的嗎?”

聞聲,張從宣心裏只蹦出四個字。

紅燒豬蹄。

不,這也太沒氣度了。

他吸了口氣,試圖梳理今天的事情……總之,回去就說清楚好了。

……

第二天早上。

“補償?”

聽到詢問的張海樓眨了眨眼,朝青年露出了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

“我想要的,老師不明白嗎?”

青年並沒有絲毫動搖,再次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

……

半個月後。

水流嘩嘩,張從宣低頭沖洗著桃子上的絨毛,神情卻頗有幾分心不在焉。

心煩意亂。

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明明一直告誡對方、也告誡自己要恪守底線,可是,事情似乎並沒有如預想中一般,能夠回轉如常。

軟不得,硬不得,他感覺自己已經進退兩難。

不,從來都沒有進的選項!

憤憤默念一聲,張從宣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水珠,拿起水果刀,把這股無名火徑直發洩到了無辜桃子身上。

手起刀落,切成八瓣。

清甜的香氣瞬間四溢開來。

沖洗過刀刃,張從宣目光掃過,紮起其中一瓣剛要咬住。冷不丁,眼角餘光瞄見了一道鬼鬼祟祟溜過來的身影。

心下冷哼,他迅疾擡腕,反手將刀豎起,擋在了臉側。

張海樓的偷襲意圖失敗,也不沮喪,轉頭咬下那枚插在刀尖的桃塊。

粉白果肉在唇齒間銜住。

殷切往前送出少許。

“很甜啊,”他笑吟吟地,意有所指地含糊邀請,“老師要嘗嘗嗎?”

張從宣無情按著他額頭推開。

“吃你的,少說話。”

張海樓便乖巧應聲:“好哦。”

一口將桃肉抿進嘴裏,輕輕咀嚼幾次,吞咽。隨即,在青年轉頭的瞬間,他突然前傾湊近。

殘餘的鮮甜桃子汁水,在青年嘴角一觸即分。

偷襲順利得逞。

在被敲之前,張海樓腳下抹油,轉身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張從宣:“……”

懸在半空的心還是死了。

他盯著案板上剩餘的七瓣桃塊,倏而揚手,一把將刀丟出。

刀尖“咚”一聲深刻紮進了木質案板裏。

……糟心的逆徒!

再這麽下去,真是無法無天了要!!

“咦,老師在這裏啊?”張海客的聲音忽然響起。

張從宣一時間心跳驟停。

渾身的血液剎那湧上頭頂,巨大的驚駭凍結了每一處肌肉,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如墜冰窟。

什麽……阿客是什麽時候來的?

“聞起來還不錯嘛。”

嗅著空氣裏的桃汁味道,張海客漫不經心走近,看到案板上少了一塊的桃肉,不由好奇扭頭詢問起評價。

“這品種您吃著如何?還喜歡嗎?”

語調自然又放松。

張從宣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確認沒什麽異常,這才緩緩放松了身體,心跳卻還是陣陣難平。

後怕中,甚至有點腿軟的虛脫感。

隨即升起的,就是一陣無可壓抑的惱火。

——張海樓個死孩子!

“怎麽了?”半晌沒得到回答,張海客茫然地被看著,試探道,“不好吃的話,那我下回買點別的?”

張從宣回過神:“沒事。”

但他也不知道啊,根本沒吃到呢。

迎著阿客期盼的視線,青年頓了頓,強行壓抑住惱火,還是重新給自己紮起一枚桃塊,若無其事送入口中。

“你也嘗嘗……味道挺好的。”

暗地裏,張從宣徹底下定了決心。

不能再容忍了,這麽糾纏下去,只會毀了一切……這次是僥幸沒被看到,但是總不會永遠這樣幸運。

他得徹底解決這件事才行。

就在今晚。

說到就做,張從宣拿出手機,直接給小張哥發了條短信,詢問對方今晚有沒有空,他們需要好好聊聊。

很快收到了肯定答覆。

攥著手機,張從宣怔然半晌,終於釋然輕嘆。

……

晚上來得很快。

說不清的焦躁中,張從宣吃過飯,先是獨自出去,沿著湖邊走了幾圈。

既是平覆心情,也是組織措辭。

等路燈漸漸亮起,十一月帶著冷意的晚風滲透全身,他躊躇許久,終於返回店中。

三樓一片安靜。

沒有開燈,在深沈的令人舒適的黑暗中,張從宣緩步上樓,忽然想起,剛進入游戲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店裏還只有小張哥。

對於新手店長來說,全能可靠的小張哥,著實令人安心。對方的活力與陪伴,也讓這家店鋪變得不再毫無生氣。

所以,不自覺地,他會把越來越多的信任與依賴交付。

小張哥也從來沒有辜負自己的任何期待。

……正是如此。

那場打破一切的錯誤,似乎變得愈發不可饒恕起來。

沈下心,張從宣無聲自問。

在這些天裏,是不是,自己仍貪圖著從前的安定,心存僥幸。因此始終不忍、不肯真正去直接面對,只想維持表面的平靜?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無論作為店長,還是作為老師,他都很喜歡小張哥。並不想就因為這樣一場意外,雙方分道揚鑣,形同陌路。

不想……失去。

但這念頭未免太自私了些。

終究該結束了。

無論何種後續,都比這樣糾纏不清更好。那是自己應得的結果,不該再做逃避。

攥住門把,張從宣輕輕吸了口氣。

說不出心中是何種滋味。

但真正面對自己心底不可言說的些微異樣之後,似乎也就此,莫名得到了幾分直面接下來談話的勇氣。

不再猶豫,青年推門而入。

進屋的瞬間,一陣涼風拂面而來,帶著清新的屬於夜晚的寧靜氣息。

……以及另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張從宣臉色微變,下意識反手關門,並喊了出聲:“樓仔?”

門扉合攏,發出“哢噠”的輕響。

下一刻,一道黑影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徑直朝這邊撲了過來。

這動作太熟悉了。

條件反射伸手要接,但剛碰到人,張從宣忽然醒悟,匆匆就想推開他。

手上剛一用力,忽然察覺不對。

……怎麽是裙子啊?!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青年楞神的剎那,張海樓全身的重量已經傾倒過來。

厚實的地毯承接住了突襲。

兩人摔在上面,也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張從宣慢了一拍回過神,還沒來得及問出關於衣服的事,就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人低下了頭。

他眼瞳倏地擴大。

避無可避,愉快的輕笑與親吻一並落下。

“您還滿意嗎?”

寂靜中,張海樓聽到對方砰然的激越心跳。

嘴角弧度愈深。

撐著臉歪頭,他試圖借著昏暗光線看清青年此刻的神情,嗓音輕盈含笑:“我說過,只要您再次需要——”

“樓仔!”

青年的聲音終於響起,卻分外冷酷。

張海樓微微一怔。

隨即,他感覺自己被按著胸口推了開來,昏暗中,青年撐身坐起,眼裏只有不變的清明。

“這種事,你不應該對我做。”

見對方錯愕呆坐,頓了頓,張從宣語氣緩和下來:“……還是留給你喜歡的人吧。”

說著,他就想起身。

沒想到,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亂了節奏,此時青年心中頗為懊惱。

然而轉身之際,卻沒能成功離開。

不僅如此。

張從宣忽然瞳孔一震。

等等,等等,現在自己身後的那是……什麽玩意兒啊!

靜默,死寂的靜默。

察覺對方的異樣僵滯,幽靈般從身後貼近將人扣住的張海樓,緊繃的手臂反倒放松些許,輕輕笑了起來。

“您感覺到了我的喜歡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略作思索,騰出手,給自己貼上了一層提前備好的偽裝。

假面覆上的同時,輕咳出聲,張海樓原本低沈的聲線都為之一變。

赫然成了年輕女性的清麗婉轉。

聲細語軟,好不動人。

“還是說……恩公,您更喜歡這張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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