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不要以後,盡快和現在

關燈
第232章 不要以後,盡快和現在

夏日的夜晚姍姍來遲。

時近六月,愈發潮熱,風裏也挾了濃郁水汽,即使窗戶大開,也沒能帶來多少清涼。

陳皮正全身攤開,枕著手臂,在一片黑暗中望著房梁發呆。

偶爾有幾只蚊蟲來叮咬,些微癢意泛起,他也當無知覺一般,甚至懶得擡手追打。

就在他被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搞得煩躁困倦,昏昏欲睡之時,一道提著風燈的人影從窗前走了過去。

並沒刻意掩飾的腳步聲,頓時將他驚醒。

然而只是側耳一聽,輕易分辨出來者身份後,陳皮不僅沒有起身,反倒背對窗子翻了個身。

佯作睡熟般閉上眼,連呼吸都迅速勻長起來。

也就幾秒後,外間房門被輕輕叩了幾下,伴隨著青年的低聲征詢:“小皮,你睡了嗎?”

陳皮從鼻子裏哼出口氣,一動不動,就當沒聽到。

門外那人沒聽到動靜,卻是也不在意,耐心等了幾息之後,徑自邁步進了屋中。

陳皮還是沒反應。

不過比他敏銳許多的,數只微小的黑影立馬給出了激烈反應。

眼看蚊蟲飛蛾等簡直像炸了窩一般,嗡的一下沿著窗戶湧了出去,張從宣不由嘴角微抽。

再轉頭看看隱約可見胳膊上已經被叮出紅包、卻跟沒事人一樣的陳皮,更是一陣啼笑皆非的無奈。

其實倒是預料之中。

之前他給的驅蟲香包,經過之前在山裏的那些天,也該揮發得差不多了。

但他要是今晚不主動過來,這小子真打算就這樣硬挨一晚嗎?

想著,他已是幾步走到床邊,將一個不足巴掌大的香包放在了對方枕邊。

“就放在這了噢。”

話音落地,少年依舊背對側躺著,毫無反應。

想了下,張從宣舉著風燈俯身湊近一些,小聲自言自語起來:“被咬的很厲害啊……這樣還能睡著,莫不是白天累狠了?”

仍舊沒有反應。

青年便繼續查看,幾息後,倏地訝然驚呼一聲。

“這是什麽時候弄的!”

這一嗓子來得突然,陳皮都被他嚇得一抖。

好在及時反應過來,強自按捺住翻身察看的沖動,繼續豎起耳朵聽。

“糟了,”青年的嗓音陡然多了幾分嚴肅,語速都不自覺變快了些,“該不會是之前在山裏……唉,我怎麽沒早點留心呢,發現太遲了!”

陳皮聽得一陣頭皮發麻。

不是……到底什麽東西?他怎麽沒一點感覺呢?

茫然間,感覺青年又伸手過來,探了下鼻息,並輕輕喊了幾聲他名字。

陳皮一動不敢動,全身都僵住了。

幸好,那只手半分鐘後就收了回去。

但青年的語氣愈發沈重了:“……呼吸微弱,全身僵硬,到現在都沒吭過一聲,也怕是毒素已經入體,導致休克昏迷,這該如何是好?”

陳皮此時也不禁有些發慌了。

一邊聽著,他也覺得身後哪裏不太舒服起來。

但是沒僵硬!沒昏迷!

他還醒著呢, 暫時沒到那麽嚴重!

但將要起身之時,又忍不住稍稍猶豫了一下。

就這短暫的糾結猶疑中,便聽到“鏘”一聲金屬嗡鳴,似乎已經拔刀,隨後傳來了青年愧痛的低聲自語。

“……稍等小皮,我先放血給你壓制毒性,然後就去喊四長老來……”

話音未盡,幾滴液體已然“啪嗒”落在了手臂之上。

陳皮徹底大驚。

再顧不得其他,急聲喊道:“師傅別,我沒事!”

同時利落一個側滾翻坐起身來,借著風燈光線,一把打掉匕首,攥住了青年手掌,緊張查看傷口。

這一看,卻是霎時楞住。

——這只手掌分明完好無缺,除了手心裏一個小瓷瓶,哪有什麽被劃出的刀口?

見他傻在原地,張從宣壓著笑,擡手把瓷瓶蓋子塞了回去。

“果然解毒神速,”仔細打量他幾眼,青年一本正經點了點頭,“小皮,你能醒來,我就放心了。”

但陳皮已經聞到了那陣散發開的氣味。

像是烈酒的氣味。

這時候要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陳皮就真是傻子了。

狠狠瞪去一眼,他一時氣得不想說話。

“抱歉了嘛,別生老師的氣。”

青年眨了下眼,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對了,沒騙你,這個緩解蚊蟲叮咬很有效的。”

說著,張從宣幹脆把瓷瓶重新打開,倒在手裏,幫少年在手臂上被叮咬的地方塗抹開來。

清涼帶著些微刺痛的感覺蔓延滲入,很快壓下了癢意。

看著那只手細致動作,陳皮低垂著腦袋,到底沒再掙紮。

半晌,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惱怒又無力的質問。

“——你來做什麽?”

張從宣沒急著回答,認認真真給他抹完藥,這才莞爾擡眼:“來給你送藥啊……怎樣,現在好些了嗎?”

當然是好了很多。

自從青年進門,連窗外叫個不停的蟲子都噤了聲,屋裏更是清靜到萬籟俱寂。

不,或者應該說,自從白日裏幾個陌生人到來後,就已經與往日有了不少變化。

陳皮從前就知道,一般蟲豸是近不了師傅的身邊的。

最初還以為是那滿身香氣的效果,後來慢慢才意識到,這能力只在於青年自身。

而今日這些人的到來,讓他更為清晰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你們果然都是一家。”陳皮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跟方才問題毫不相關的話語,讓張從宣不由微怔。

反應過來,斟酌開口:“也不能這樣說。”

“要按親緣來算,只能算是遠親同族,”頓了頓,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家這一支早就人丁雕零,現在更是只剩我一個,可稱無親無故。”

“唯一還算是有那麽點血緣關系的,也就張啟山,但他家早就離族遠走,算是一支早就不來往的親戚。”

聽到這裏,陳皮瞥他一眼,哼道:“所以你跟他那般要好?”

“那張啟山,見了你又是拉手又是勾肩搭背的,親近得不得了;你從前滴酒不沾的,跟人家吃飯,還好幾回主動要喝酒……說是跟人合不來,也沒見你哪次說推了不去的。”

張從宣聽得啞然失笑。

那能叫親近嗎,張啟山目標明確,分明是想從自己這裏多聽點劇透好吧?

“你就當他自來熟吧,”青年耐心跟他解釋,“我的確跟他合不來。但是,一開始就有求上門,我總不能擺出冷臉示人,那豈不是一點人情不講。”

“何況就算是現在,按照族中打算,有些事也必須找張啟山幫忙才行。”

“什麽事非得找他不可?”陳皮皺眉反問。

青年猶豫了下:“這個,說來話長。”

“……舉個例子,大概就是像咱們之前去山裏獵殺‘山神’一樣。類似這樣的奇怪東西多了,總得有人來發現和傳遞消息,再有人處理麽。”

“那你呢,就是處理的人嗎,”陳皮扭頭看他,“所以,非得改你們的姓,才能變成你們家的人?”

張從宣笑著摸了摸他腦袋,讚道:“果然聰明。”

陳皮不滿地哼了一聲。

“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套把戲唬人,不就是收人賣命嗎?”

青年嘆了口氣。

“有些事總得慢慢來麽,”他沒就這個話題繼續,轉而問起學生的打算,“這些天咱們也見了不少,小皮,你有什麽打算呢?”

陳皮頓時被問得心煩意亂。

“……還沒想好。”

“嗯,不著急,”張從宣說著,一邊低頭思索道,“說起來,歐洲快打完了,國內馬上又該亂起來,可能得再過十年才好些……慢慢來,以後多的是機會。”

陳皮這次沒有應聲。

凝視青年沈思中寧靜平和的側臉,他不覺暗暗攥緊了拳頭。

以後,這個令人厭煩的詞匯。

他不要以後,他要盡快和現在,他要出人頭地、揚名立萬!

……哪怕沒有改姓換名,他也可以讓師傅看到自己。

……

臨近夜半,青年離開後,陳皮輾轉反側許久。

終於在黎明前昏黑的天色之中,翻身而起,推門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