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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硝煙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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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硝煙 反

090/楚天江闊

霍驍的指尖沾著溫熱的淚水, 手掌亦帶著被咬出來的齒痕。

但這些他渾然不覺,只是定定望著床榻上雙目緊閉的人。

殿內的安神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在空氣中消散時, 像極了他此刻懸著的心, 難以落地,惴惴不安。

十天了, 東方景明已經昏迷十天了。

劉弋說他這段時間幾乎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操勞,如若再醒不過來,那他可能這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他不該如此疏忽的。

他怎能讓他這般勞累呢。

自責的情緒如汪洋一般將他吞沒, 他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低聲乞求神明的恩賜。

雖然他的聲音很小, 卻還是被守在旁邊的何有全聽見了。

何有全不禁神色微變。

他跟在霍驍身邊這麽多年,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位不敬神明, 不信鬼神帝王,會對著虛空低頭,將“求神”二字說得那樣虔誠, 又那樣珍重。

吱呀,殿門被推開,劉弋端著藥走了進來。

“陛下, 該餵侍中大人喝藥了。”

“知道了。”

一樣的對話,一樣的流程。

霍驍接過碗,仰頭灌了一口, 然後印上東方景明的唇。

何有全和劉弋默默背過身去, 腦海裏早已有了一副場景。

陛下餵藥,但無論什麽方法都餵不進去,最後全部都會順著東方景明的嘴角流出來, 然後弄的滿床都是湯藥。

起先還會手忙腳亂,可到來後來,霍驍已然能從容應對,很快就能收拾好。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樣,他們並沒有聽見換衣服的窸窣聲,反而聽見了瓷碗的碎裂聲。

兩人猛然轉頭,只見那本應被皇帝拿在手裏的瓷碗,此時已經脫落墜地。

而那本應沈睡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含笑看著眼前之人。

靜默的對視了一會兒,那人蘇醒過來的人,率先開了口。

“陛下,請不要為了我向神明低頭,你要做自己的神明。”

他說。

無人知曉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只聽見他將人抱進懷裏以後,應了一聲好。

......

......

東方景明昏迷這些日,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有的進度推進。

但他還是放心不下,想要親自去看看,卻被霍驍強行按在床上好好修養,最終只能聽一聽韓伍的匯報。

在床上躺了三日,東方景明實在躺不下去了。

於是叫何有全扶著他上外面走了走。

不知不覺間,入冬的第一場雪已然降臨。

廊下的積雪簌簌落在青瓦上,落成薄薄一層白霜。

何有全將手中的狐裘給東方景明披上,輕聲勸道:“大人我們走一會兒便回去吧,外面風冷,您現在身體虛,莫要又受了寒才是。”

東方景明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庭院裏的梅樹上。

枝椏上凝著未化的雪,卻已有零星花苞頂著霜白,倔強地探出頭來。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廊柱,忽然想起霍驍那句“求神”的話,心口不禁泛起一陣軟意,又摻著幾分酸澀。

“何總管,”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度,“這幾日,邊疆可有消息傳來?”

何有全躬身回話:“楚衍將軍的先鋒營已於三日前出發,去與項擎將軍匯合了。姚大人那邊的調查也有了進展,他查到阿肆有一個孿生哥哥,甚至應天臺許多守衛都是雙生子,但每一對最終都只剩下一個,姚大人覺得古怪,正在做進一步的調查。”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同時還伴隨著玄色龍紋鬥篷掃過積雪的輕響。

東方景明回頭時,霍驍已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凍得發紅的手揣進自己懷裏,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怎麽出來了,再病起來怎麽辦?”

東方景明任由他握著,擡頭看他。

霍驍眼下的烏青比他剛睜眼時淡了些許,卻依舊能看出幾分疲憊。

劉弋說他在透支生命來做事,霍驍又何嘗不是呢。

望著這張臉,他莫名想起霍驍上輩子禦駕親征時的決絕。

他想不通,霍驍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不知道這一趟的危險呢,又怎會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個道理呢。

他終是忍不住將積壓在心口的疑惑問了出來:“霍時屹,你那時為何不顧我的勸阻,執意要禦駕親征呢?”

聽見這句話,霍驍明顯楞了一下,轉而問:“你想起來了?”

東方景明垂了垂眼睫:“昏迷這些日,我做了一場大夢,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荒唐行為。”

他的指尖在霍驍掌心輕輕蜷了蜷,雪光映著他眼底的悵然,聲音輕得像落在肩頭的雪粒。

“你當時的推測是對的,上輩子的東方景明也是我,只是——”東方景明望著他:“你那時無憑無據的,怎麽就那般篤定呢?”

霍驍拂開東方景明被風吹到臉前的發絲:“皮囊或許會變,但靈魂永遠不會變,只要是你,我一定能認出來。”

“可你應該恨我的,不是嗎?”東方景明抿了一下唇:“若非是我,你何至於......”

“你曾經確實給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可你也因我的疏忽家破人亡。”霍驍拂過他的眉眼:“你現在不恨我,於我而言便已是萬幸中的萬幸了。”

東方景明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語:“對不起,上輩子是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才做了那麽多的錯事。”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霍驍牽著東方景明往殿內走:“好了,外面冷,我們回去吧。”

東方景明看著霍驍的背影,莫名心安。

重生一遭,很多事都變了。

勸霍驍開後宮的人,由他變成了太後,阻止霍驍立昭和為儲君的人,也由他變成了太後。

但重生一遭,也有很多事沒有變,饑荒依舊發生了,江南的暴雨也依舊來了,就連古蘭禾的也死同樣沒有避免。

等等——

東方景明猛地定住腳步,怔怔的看著霍驍的背影。

霍驍從始至終都記得上輩子的事,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古蘭禾會死的事。

除非——

霍驍回頭看他:“怎麽了?”

東方景明問:“你在用古蘭禾釣魚?”

霍驍並未多言,只是抵住他的額頭:“你我意念合一。”

果然如此。

從歷史發展的軌跡,有些事可以改變,但有些事是不能改變的。

比如饑荒照舊發生一事沒變,但結果變了。

再比如水患會發生一事沒變,但結果變了。

那由此推斷,戰爭一定會來,但他們可以改變戰爭的結果。

而古蘭禾作為引發這場戰爭的關鍵,他們無論如何也是保不住的,畢竟人若是想死的話,會有無數種方法,撞墻、絕食、咬舌比比皆是。

如此,霍驍的選擇是最好的。

以古蘭禾為餌,來引引蛇出洞。

而這條蛇毫無疑問就是巫睢。

東方景明忽然想起,上輩子巫睢來見他的時候,霍驍正在外親征,應該並不知道巫睢其中的動作。

人多耳雜,東方景明言簡意賅而又隱晦的提醒:“蛇在應天臺。”

霍驍:“我知道。”

東方景明:“你知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因為那枚玉佩我母親有一塊,所以我很清楚誰的手裏有這枚玉佩。”霍驍說:“所以從拿到玉佩碎片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蛇在哪裏了。”

東方景明的眼睛動了動,很快反應了過來。

寧嬤嬤落網落得太輕易了,再加上她作為太後身邊的老人,辦事怎麽可能那麽粗心,又怎麽可能在挖盜洞的時候帶玉佩。

因此唯一的可能只有栽贓。

而巫睢之所以會選她,無疑就是看到了她對太後的忠誠,定會以死保護太後。

如此,只要太後不被抓,他就是安全的。

屆時,哪怕他們猜到陷害他一事和巫睢有關,也不可能抓他下獄,因為沒有證據可以指認他。

以巫睢素來謹慎的辦事風格來看,這事辦的一點兒也不像他,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有轉移註意力的作用。

讓霍驍註意到他和陷害東方景明入獄一事有關,從而忽略他可能是那個教唆古蘭禾自盡的人。

但可惜的是,霍驍都註意到了,並且開始收網了。

東方景明沒在繼續往下問,拽著霍驍的手晃了晃:“我們回屋吧,外面好冷。”

霍驍握緊他的手:“好。”

......

......

透支一回,要養回來真的很難。

東方景明回屋沒多會就困了,直到一覺醒來,他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霍驍還沒有回答他白日的問題。

彼時霍驍還沒睡,依舊坐在公案之前像是在等著什麽。

他知道霍驍在等什麽。

上輩子邊疆部族犯境一事傳回京都的時間,就是在初雪降臨這一夜。

東方景明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窗外的雪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映出淡淡的霜色。

他望著霍驍伏案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被角,輕聲開口:“在等邊疆的急報嗎?”

霍驍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回頭時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沈凝,卻在看見東方景明清醒的模樣時,瞬間軟了幾分。

“怎麽不多睡會兒?”

他起身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東方景明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在床沿坐下。

“是在等。按上輩子的時間推算,邊疆部族已經動手了,急報差不多快到了。”

雖早有預料,可真聽到“動手”二字,東方景明還是忍不住攥緊了霍驍的袖口:“這一世,你還要親征嗎?”

將東方景明眼底的擔憂盡收眸中,霍驍卻只能給出最殘忍的回答:“我別無選擇。”

“為什麽別無選擇?”東方景明追問:“明明你我已經掌握了主動權,怎麽就別無選擇?”

“巫睢太過謹慎,即便姚守義那邊有了線索也查的很艱難。”霍驍說:“我想快刀斬亂麻,便只能如此。”

東方景明:“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霍驍的沈默給了他答案。

東方景明不在揪著這件事,轉而問:“你這輩子禦駕親征是想快刀斬亂麻,那上輩子非要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

霍驍想了想還是說了:“因為項擎和楚衍會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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