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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棋子 物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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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棋子 物盡其用

085/楚天江闊

每年中秋朝貢是慣例, 中秋過完以後邊疆部族就會離開。

耶律臧等人離京那日,京都城門的晨霧還未散盡。

青灰色的城磚被霧氣浸得發潮,連帶著城樓上懸掛的“大乾永寧”匾額都蒙著一層朦朧的白。

他勒住棗紅色的馬韁, 鎏金的馬飾在霧中泛著冷光, 回頭望了眼巍峨宮墻的飛檐翹角,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那笑意藏在濃密的胡茬下, 連身邊最親近的副將都未曾察覺。

......

......

祥寧宮。

西蒙部小王子古蘭禾攥著銀白錦袍的衣角,指腹反覆摩挲著領口那圈細密的狼圖騰刺繡。

那是他阿姆臨終前親手繡的,針腳裏還留著草原羊毛的軟暖, 可此刻卻暖不透他冰涼的指尖。

他今年剛滿十六, 本該在西蒙部的草原上跟著族叔學騎射, 但耶律臧聽聞大乾的皇帝喜歡男子以後, 就以“增進部族情誼”為由強行將他帶來京都。

那雙杏圓的眼睛裏滿是不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他知道,從踏入京都這一刻起,他就成了耶律臧遞向大乾朝堂的一枚“軟刺”。

一枚用來試探霍驍心性、離間君臣關系的軟刺。

偏頭看向祥寧宮內落了滿地的桂花, 古蘭禾的眼底氤氳霧氣,太後的眼底卻浮現笑意。

太後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裏捏著耶律臧留下的信箋。

指尖劃過“特將古蘭禾贈予太後, 願為大乾與邊疆情誼添磚加瓦”的字句,不禁彎唇,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算計。

她活了大半輩子, 什麽勾心鬥角沒見過?

耶律臧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實則是想借她的手,把這朵“邊疆嬌花”送到霍驍面前。

若是收了,霍驍和東方景明之間必有嫌疑;若是不收, 也早晚能派上用場。

反正於霍驍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彼時霍驍正在明華殿與東方景明核對棧道修覆的奏報,殿內燃著的是何有全特意尋來的安神香。

淺金色的煙絲裊裊升起,纏纏繞繞間,將兩人湊在桌案前的身影籠得格外親近。

霍驍穿著玄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正用朱筆在圖紙上圈畫被沖毀的棧道路段。

東方景明則坐在他身側,手裏捧著厚厚的奏報,指尖點在“工料有缺”那一頁,輕聲說著工料的運輸進度。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袖上,連空氣裏都飄著細碎的溫柔。

殿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聲:“太後娘娘到——西蒙部王子古蘭禾到——”

霍驍握著朱筆的手頓了頓,眉峰微蹙。

宮裏人素來知曉他在處理政務時不喜被打擾,太後趕在這個時間過來,又帶了一個外人,顯然來者不善。

東方景明也停下了話頭,將奏報輕輕合上,目光落在殿門口。

心下疑惑,西蒙部王子為何沒有同耶律臧等人一起離開?

不多時,太後便領著一個少年走進殿內。

那少年穿著一身西蒙部特有的銀白錦袍,腰間系著嵌了綠松石的革帶,墨發用白玉冠束起,露出的脖頸線條纖細得像初春剛抽芽的柳枝。

他走得極輕,錦袍的下擺掃過地面時幾乎沒有聲響,垂著眼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小鹿,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

“皇帝正在忙?”

太後不等霍驍起身相迎,便自顧自走到上首的座位坐下,鎏金的鳳冠珠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

“哀家今日來,給你帶了位重要的客人。”

她看向古蘭禾,介紹道:

“這位是西蒙部的小王子古蘭禾。耶律臧離京時,蘭禾說想留在京都學習大乾的禮儀典章,彼時你正在上朝,蘭禾便求到了哀家面前。哀家想著,蘭禾此舉也算是為大乾與邊疆的情誼添份力,便將人留下了。”

說著,她擡手拍了拍古蘭禾的肩,那力道看似輕柔,實則帶著不容拒絕的催促:“蘭禾,快見過陛下。陛下仁慈,定會允你留下,好好照拂你的。”

古蘭禾應聲擡頭,怯生生地屈膝行禮,動作帶著幾分草原人不熟悉的拘謹,聲音細軟得像飄落的羽毛。

“西蒙部古蘭禾,見過陛下。願陛下……願陛下萬壽無疆,大乾永安。”

他說這話時,目光飛快地掃了霍驍一眼,又慌忙垂下——霍驍周身的帝王威壓太盛,那雙深邃的眼眸像草原上的寒潭,讓他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霍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開,落在太後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既是來學禮儀,便讓禮部擬定章程,安排妥當便是,不必勞煩母後親自跑一趟。”

他刻意強調“禮部”二字,便是想把古蘭禾的事歸到常規政務裏,斷了太後進一步糾纏的念頭。

可太後怎會甘心就此打住?

她毫不避諱的說:“皇帝,你這話就見外了。蘭禾這孩子生得俊,性子又溫順,比起朝堂上那些只會說官話的老臣,倒多了幾分鮮活氣。眼下中秋剛過,宮裏頭也冷清,不如讓蘭禾留在明華殿當差?平日裏給你研研墨、遞遞茶,既能陪你解悶,也方便他學禮儀,你看如何?”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安靜的殿內。

東方景明握著奏報的手緊了緊,他知道太後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提“將蘭禾留在明華殿”的事,故意用“溫順鮮活”來對比他的“叛逆直言”。

盡管如此,他依舊保持著平靜的神色,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圖紙上,不再看殿內的人。

因為他信霍驍,信那個在秋宴上為他駁斥百官、在流言中為他正名的帝王。

霍驍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濃了起來。

“母後,明華殿是朕處理政務之地,不是用來‘解悶’的地方。再者,東方愛卿每日在此與朕商議棧道修覆、軍備籌備的事,事關邊疆安危,容不得半分打擾。蘭禾王子身份特殊,留在這裏怕是不妥,也怕是會礙事。”

他刻意加重“東方愛卿”四個字,話音剛落,便轉頭看向東方景明,語氣瞬間從對太後的冷淡轉為柔和。

“方才說到哪了?哦,是工料運輸的事——大概還要幾天能運到,會耽誤棧道搶修的工期嗎?”

東方景明擡眼,正好對上霍驍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絲毫猶豫,只有堅定的維護與信任,這讓東方景明心裏那點不爽頓時煙消雲散。

他定了定心神,拿起奏報,聲音平穩:“回陛下,預計還有三天送到,確保不耽誤工期。”

兩人一唱一和,全然沒把太後和古蘭禾放在眼裏。

太後的臉色沈了沈,鳳冠上的珠串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卻又不好發作。

霍驍明著是拒絕她的提議,實則是在百官看不見的地方,維護東方景明的地位。

若是她再糾纏,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還會落個“幹涉政務、不顧大乾邊疆安危,挑撥君臣關系”的名聲。

她沈著臉,冷聲開口:“既然皇帝有政務要忙,那哀家就不打擾了。蘭禾,咱們走,別在這裏礙著皇帝議事。”

古蘭禾如蒙大赦,連忙跟上太後的腳步,錦袍的下擺幾乎要絆到自己的腳踝。

出門時,他忍不住後頭望了一眼東方景明。

這位傳說中讓陛下傾心的東方侍中,此時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官服,眉眼清俊,周身透著沈穩的氣場,哪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也讓人不敢輕視。

可這一眼剛落下,便正好對上東方景明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讓他慌忙低下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太後離開了明華殿。

殿門“吱呀”一聲關上的瞬間,霍驍伸手握住他泛白的指節,指腹輕輕揉著他掌心的薄繭。

那是他練箭、騎馬、翻圖紙磨出來的。

“你放心。”他的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太後的算計不會得逞的。”

東方景明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陛下方才那句‘礙事’,說得倒是挺幹脆。我還以為你會委婉些。”

“太後心思的顯而易見,若委婉處理,事情只會變得麻煩,再說了——”

霍驍將人拉到身前,攬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柔軟的腹部。

“朕的明華殿,有你一人常伴左右足矣,旁人留下只有心煩。”

令人無法忽視的力道,不禁讓東方景明臉頰發燙。

他輕咳一聲,將人推開,重新拿起圖紙,故作嚴肅地說:“陛下還是先處理政務吧。棧道搶修的事耽誤不得,若是入冬前修不好,糧草就運不過去,邊疆的將士們冬日裏就要受凍挨餓了。”

霍驍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眼底滿是笑意,卻也不再逗他,重新拿起朱筆。

只是握著朱筆的手,偶爾會在寫字時,不經意地碰到東方景明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溫熱傳遞,讓這靜謐的房間內多了幾分旁人不知的溫存。

而此刻的祥寧宮,氣氛卻冷得像寒冬。

太後坐在貴妃榻上,手裏捏著一方繡帕,指腹幾乎要將帕子絞碎。

“你方才在殿裏怎麽不說話?”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古蘭禾身上,“哀家讓你擡頭看陛下,你躲什麽?耶律臧把你送到京都,是讓你當啞巴的嗎?”

古蘭禾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銀白錦袍的膝蓋處瞬間沾了灰塵,聲音帶著哭腔:“太後饒命,臣……臣見陛下氣場太強,實在不敢擡頭。而且……而且東方侍中在旁,臣更不敢多言了。”

他說的是實話,霍驍的威壓與東方景明的沈穩,像兩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太後看著他這副膽小怕事的模樣,心裏更氣。

連主動搭話都不敢,如何能指望他離間霍驍和東方景明。

可轉念一想,就算古蘭禾沒用,也不能就這麽放著。

這枚棋子再鈍,只要留在宮中,總能讓東方景明心裏添點堵,讓霍驍多幾分顧忌。

她冷聲道:“起來吧。從今日起,你就住在宮西的偏殿,每日辰時去禦花園候著,皇帝退朝後會從那裏經過回明華殿,如此也算在他面前露臉了。但是記住,別過多的招惹皇帝,只需請個安便好。只要你做到這些,哀家自然不會虧待你——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想要什麽都有。”

古蘭禾想不通太後這樣做的用意,但這些對他而言還算能做到,他連忙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謝太後恩典,臣記住了。臣一定聽話,絕不多生事端。”

太後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殿內只剩下她一人時,她走到窗邊,望著明華殿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耶律臧想借古蘭禾攪亂朝堂,但古蘭禾如此不爭氣,怕是指望不上他能去做些什麽。

但只要是棋子,她就能想辦法物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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