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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見面 顯然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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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見面 顯然是生氣了

071/楚天江闊

天一點點暗了下來。

茅草屋裏的油燈忽明忽暗, 燈芯爆出的火星落在粗陶燈座上,轉瞬即逝。

霍驍靠在土炕的舊棉絮上,蒼白的臉被暖黃的光映得添了幾分血色。

老婦人將止血藥材搗碎, 小心翼翼地敷在霍驍左臂的傷口上。

然後粗布繃帶一圈圈纏上去, 每纏一下,她都要擡頭看一眼霍驍的神色, 見他只是額角滲出細汗卻沒哼一聲,不由得暗自嘆服,這“朝廷官員”倒是個能扛疼的硬骨頭。

“大人, 我在竈上熬了糯米粥, 還加了點補氣血的紅棗。您先喝點水, 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老漢端著一碗剛晾溫的井水走過來, 粗糲的手指捏著碗沿,聲音不卑不亢。

他活了大半輩子, 在蘆葦蕩邊見多了往來的官差和商人,卻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雖然現在穿著粗布麻衣,可他坐在土炕上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而他那日說話時的語氣也自帶威嚴, 甚至連現在擡手接碗的動作,都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貴氣。

昏迷三日,當指尖觸到碗壁的涼意之時, 霍驍才終於有一種從絕境中掙脫出來的真實感。

低頭抿了口井水,甘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口中的腥氣。

霍驍輕聲道:“多謝老鄉。不知此處是江南哪處地界?離西邊舊堤還有多遠?”

老漢剛要開口,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踏在泥濘的土路上, 馬蹄發出混著風聲和雨聲的“噠噠”聲。

隨著距離的不斷拉近,一道嘶啞的男聲隱約傳來:“再往前搜!仔細詢問周圍的住戶,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一個被沖下來的年輕男子。”

是拾玖的聲音!

霍驍下意識想撐著炕沿起身, 卻忘了左臂的傷口還未痊愈,剛一用力,撕裂般的疼痛就順著手臂蔓延開來,疼得他悶哼一聲,額頭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

“大人您慢點!”老漢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摔下去,“您傷口還沒好,可不能亂動!”

“老鄉,門外是我的人,勞煩您去應一聲。”霍驍強忍著疼,語速極快,眼底卻亮得驚人,“就說……有位‘朝廷防汛官’在此借宿,身子不適,讓他們的首領單獨進來。”

他依然沒暴露身份,一是怕動靜太大驚擾村民,二是巫睢還在江南。

巫睢的手段素來陰狠,若知道自己墜江未死,定會趁機下手,屆時不僅自己危險,怕是還會連累這對好心的老夫婦。

老漢雖滿肚子疑惑,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便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

剛拉開一條縫,就見十幾個身著玄甲的親兵,拿著火把圍了上來。

火光映出親兵們格外嚴肅的臉龐,為首那人面容緊繃,眼眶通紅,正是帶著人搜了三天三夜的拾玖。

“老鄉,可見過一個......”拾玖話沒說完,目光就越過老漢的肩膀掃進屋內。

當看到土炕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之時,他的聲音瞬間發顫,手裏的馬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趕快沖了過去:“主子!”

他踉蹌著沖進屋,火把被隨手扔在門邊,火星濺起又很快熄滅。

老兩口也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看到霍驍左臂纏著的粗布繃帶上滲出的血跡,拾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泥土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聲音裏滿是愧疚與後怕:“屬下罪該萬死!是屬下護衛不力,讓主子受此大罪,屬下萬死難辭其咎!”

“起來吧,不是你的錯。”霍驍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沈穩,“堤壩潰決事發突然,你已盡力。先說說外面的情況——西堤加固得如何了?江水退了多少?民夫和百姓都安置好了嗎?京都的情況如何?還有,巫睢那邊可有動靜?”

他此刻最關心的,除了防汛進度和百姓安危,便是巫睢。

那人被自己帶到江南,名為“協助防汛”,實則是為了就近看管,可自己墜江後,巫睢若趁機作亂,江南局勢定會更亂。

拾玖連忙起身,垂著手恭敬回話,聲音仍帶著後怕的顫抖。

“西堤已用楠木梁柱和沙袋加固完畢,何有全正帶人連夜巡查,確認沒有再滲水的地方。江水比三日前退了大半,下游三個村落的百姓遷移及時,沒有出現傷亡。現下他們都在上游高地的臨時棚屋暫住,糧草和傷藥也都安置妥當了,沒出亂子。”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京都那邊,淩七用鷹隼傳了信,說太後在您‘失蹤’後,故意裝病召公主去祥寧宮,想借機扣住公主,還讓人給宗室傳信,說要‘暫代朝政’穩定局面。”

“不過公主識破了太後的計謀,不僅截獲了傳信的紙條,還杖責了傳信的小太監,當著朝臣的面說‘皇兄離京前已托付政務,無需旁人越俎代庖’,暫時穩住了朝堂。”

“至於巫睢......”

拾玖的聲音壓得更低,眼底滿是警惕。

“他這三天也帶著人‘搜救’,卻只在東邊蘆葦蕩晃悠,沒往核心區域走,反而多次讓人打聽‘主子是否真的落水’‘有沒有找到遺體’。”

“昨日他還以‘防汛需要’為由,想調走何總管手下的兩百民夫,被何總管以‘需守堤壩’回絕了。屬下懷疑,他是在等您的‘死訊’,好趁機掌控江南的防汛兵權,再跟太後裏應外合。”

霍驍握著粗瓷碗的手微微收緊,指腹摩挲著碗沿的細紋,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果然,巫睢從未安分,什麽時候都想坐收漁翁之利。

他放下碗,擡手,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胸口,那裏藏著東方景明出發前熬夜畫的防汛圖,紙張雖被雨水泡軟,邊角處“等你回來吃西街糖糕”的小字卻依舊清晰可見。

沈吟片刻,霍驍問:“他呢?怎麽樣?還好嗎?”

雖然霍驍沒說對方的名字,但拾玖知道他在問東方景明。

拾玖道:“淩七在鷹隼傳信中說,東方大人在您墜江的消息傳到京都當天,就連夜帶著輕騎和糧草車隊出發了。想必大人這一路應該不會怎麽歇息的疾馳。”

霍驍的眉峰瞬間蹙起。

東方景明從來不是性子急的人,卻沒想到對方會為了找自己,連身體都不顧。

一想到東方景明頂著風雨,在泥濘的路上奔波的模樣,霍驍眼底的冷意漸漸被心疼取代。

“他帶的人手夠不夠?江南這邊濕氣重,他有沒有帶夠自己穿來防寒的衣物?”

“東方大人帶了兩千輕騎,人手足夠。至於衣物......”拾玖回想了一下,繼續道,“淩七跟著走之前,特意給大人裝了兩箱厚棉袍,還備了驅寒的藥物,應該夠用。不過昨日淩七的鷹隼來報,說大人趕路時淋了雨,偶爾會咳嗽幾聲,但他不讓人說,怕屬下們擔心。”

聽到“咳嗽”二字,霍驍的心又沈了沈,指尖在碗壁上劃出細微的痕跡。

他太了解東方景明了,他總是喜歡自己扛,受了委屈從不聲張。

若不是拾玖提起,恐怕東方景明來了,也只會笑著說“我沒事”。

“知道了。”

霍驍壓下心頭的焦慮,沈聲道。

“你先讓人把我這邊的情況悄悄告訴給淩七,讓淩七多勸著點,先讓他先喝碗姜湯暖暖身子,別硬撐。”

“另外,繼續盯著巫睢,他若再敢提調兵或借糧,就說‘需等我親自下令’,先拖著。京都那邊,給昭和傳信,讓她多派些人盯著點兒宗室,別讓他們趁機生事。”

“屬下明白!”拾玖躬身應下,剛要轉身去安排,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親兵的呼喊聲:“拾玖大人!東方大人到了!他帶著輕騎和糧草車隊剛到江邊,見我們在這邊停著,就趕過來了!”

霍驍一怔,下意識想理理身上的粗布麻衣,卻發現衣服的顏色洗的有些褪色,左臂的繃帶也有些松散。

霍驍不由得微微皺眉,他倒不是在意模樣,只是怕東方景明看到他這副狼狽樣子會擔心,更怕對方看到他的傷口,又要忍不住自責。

見他這副模樣,拾玖連忙從屋角的木盆裏拿出一塊幹凈的粗布,遞到他面前:“主子,先擦擦臉吧,看著會精神些。”

霍驍接過布,剛擦了兩下,屋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屋門被“吱呀”推開的聲響。

下一瞬,東方景明的身影便站在了門口,他身上的官服沾滿了泥漿和雨水,發冠也跑歪了,散下來的頭發濕淋淋地貼在臉上。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布滿血絲,眼下的烏青重得更是像被人打了一拳,再加上眉心還帶著未消的倦意,一眼便知東方景明這三天是在拿命趕路。

“霍時屹——”

看見活著的霍驍,東方景明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了,聲音發澀也發緊,更是沙啞的厲害,不知是咳嗽所致還是激動所致。

想來是後者,因為喊完霍驍名字那一刻,東方景明就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不受控的哽咽起來。

霍驍見狀,趕快示意拾玖扶自己下地走到東方景明面前。

他連忙把東方景明的手往自己懷裏帶,用體溫暖著,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我這不還好好的活著嗎,不哭了,不哭了。”

這安慰是一點作用沒用,東方景明哭的更兇了,直到情緒發洩完才終於平靜。

然後,東方景明就推開了他,一句話也不和他說,顯然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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