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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亂局 還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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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亂局 還有人在等他回家

069/楚天江闊

此刻, 江南的雨,是帶著戾氣的。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豆大的雨珠砸在堤壩上, 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混著江水的腥氣,在風裏翻湧成一片渾濁的霧。

霍驍站在西邊舊堤的最高處, 玄色龍袍早已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卻緊繃的脊背。

他腳下的堤身, 每一寸泥土都在江水的沖擊下微微震顫, 像是隨時會崩裂的巨獸筋骨。

“陛下, 再往後退三尺吧。”何有全撐著一把幾乎被狂風撕碎的油紙傘, 死死擋在霍驍身前。

“時長,陛下, 這麽近太危險了。”拾玖也勸道,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加固的楠木梁柱還在十裏外, 民夫們已經拼了命在趕,可這堤段的裂痕……撐不了半個時辰了!”

霍驍卻沒動,目光死死的釘在堤身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上。

渾濁的江水正從裂縫裏“咕嘟”往外冒, 帶著泥沙的漩渦在裂口處打轉,每多冒一秒,就意味著下游三個村落的百姓多一分危險。

上輩子靈江決堤的畫面突然撞進腦海——漂浮的棺木、餓殍的手、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心口發疼。

“讓民夫撤到上游的高地,帶足幹糧和傷藥。”霍驍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何有全,你帶一半親兵去接應木料,剩下的人跟我來,用沙袋填裂縫!能多撐一刻,百姓就能多遷走一戶!”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說罷,霍驍顧不得身份,挽起袖子,扛起沙袋就轉身往裂縫處走去。

親兵們見狀,也顧不上勸,紛紛扛起沙袋跟上,泥漿濺滿了他們的甲胄,卻沒人敢放慢腳步。

雨更大了,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可霍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一袋接一袋的沙袋被他壓在裂縫處,江水溢出的勢頭,竟真的緩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堤身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哢擦”聲——那是泥土徹底崩裂的聲音!

霍驍只覺腳下一空,身體瞬間失去支撐,朝著湍急的江水墜去。

“陛下!”

拾玖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卻只堪堪勾住一片布料。

下一秒,洶湧的江水就像貪婪的巨獸,張開嘴將霍驍的身影徹底吞沒。

“跳!都給我跳下去找!”

拾玖瘋了似的嘶吼,第一個縱身躍入江中。

親兵們緊隨其後,渾濁的江水裏,十幾道身影在漩渦中沈浮,卻連一片龍袍的衣角都沒再摸到。

半個時辰後,楠木梁柱終於運到,堤身的裂縫被牢牢堵住,可江面上,只剩下翻滾的泥沙和斷木,再也尋不到那位以身護堤的帝王。

早朝,按照計劃進一步商議著江南防汛的後續調度。

昭和坐在霍驍平日坐的禦座旁邊,指尖按著奏報上“江水已退半尺”的朱批,正要開口詢問糧草調度,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太監們慣常的輕緩,而是帶著慌亂的、重重的踩踏聲。

“報——!江南急報!”

傳信兵跌跌撞撞沖進殿內,渾身的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在青磚上積成一灘水窪。

他“噗通”跪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裏滿是哭腔:“啟稟公主、東方大人、屈大人——江南西堤潰決,陛下為阻洪水、掩護百姓遷移,親自扛沙袋堵裂縫,不慎墜入江中……至今下落不明!”

“轟”的一聲,像是有驚雷在殿內炸開。

“陛下失蹤了?這怎麽可能!”

“沒有陛下坐鎮,江南的堤壩還能守住嗎?”

“是啊,防汛的銀子剛撥過去,現在連帝王都沒了蹤跡,這大乾的天,怕是要變了!”

“依我看,當務之急是請宗室親王暫代朝政,總不能讓朝堂無主!”

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幾個平日裏就跟太後走得近的宗室親王,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板,眼神裏藏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坐在最末的禮部侍郎,甚至湊到旁邊的官員耳邊,壓低聲音嘀咕:“昭和公主確實有幾分能力,但還是太年輕了,哪能鎮得住這局面?依我看,不如請太後來主持大局。”

這話雖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昭和的神經。

她猛地從禦座上站起來,懸於旁邊的尚方寶劍“刺啦”一聲出鞘,寒光瞬間劃破殿內的嘈雜。

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年輕的公主身上——她平日總是帶著笑,說話活潑,可此刻,她握著劍柄的手穩得可怕,眼底的冷意,竟有幾分霍驍的影子。

昭和提著劍,一步步走下禦階。

劍刃在青磚上劃過,發出“滋啦”的刺耳聲響,那聲音像一道無形的線,將殿內的慌亂一點點壓下去。

她停在那名嚼舌根的官員面前,劍尖微微上擡,剛好抵住對方的咽喉,冰涼的觸感讓侍郎瞬間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就想跪。

“方才,是你說本公主鎮不住局面?”昭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徹骨的寒意,“皇兄在江南舍命護堤,為的是數十萬百姓的性命;本公主今日坐在這裏,是遵皇兄的囑托打理朝政——你口中的‘鎮不住’,是覺得本公主握不住這把劍,還是覺得,大乾的朝堂,能容得下你這種借帝王失蹤想要謀私的小人?”

侍郎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能連連磕頭:“公……公主饒命!臣……臣只是一時糊塗,絕無謀逆之心!”

昭和沒收回劍,反而擡眼掃過殿內眾人,從宗室親王到文武百官,目光所及之處,沒人敢與她對視。

“皇兄只是失蹤,不是駕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內燭火都微微晃動。

“本公主今日既坐鎮京都,那誰再敢提‘另擇賢君’一事,再敢傳謠擾亂人心,那這把劍,可不會認你的官階,更不會認你的宗室身份!”

話音落,她手腕猛地一轉,佩劍“咚”地刺入旁邊的盤龍柱,劍身深深沒入紫檀木中,只留下半截劍穗在風裏震顫,發出嗡嗡的回響。

“屈大人。”昭和收回目光,語氣恢覆了沈穩。

屈元青立刻上前躬身:“臣在。”

“傳本公主令,封閉京都四城門,嚴禁任何謠言出入;兵部即刻調兩千輕騎,馳援江南——一半人協助搜救陛下,一半人幫著加固堤壩,即刻啟程。東方侍中為主官!”

“臣遵令!”

昭和又看向東方景明,眼底的冷意淡了幾分,多了一絲懇求:“令,東方大人,江南的糧草和物資仍然不夠用,怕是還要勞煩你……”

話沒說完,東方景明已上前一步,紅著眼眶卻語氣堅定:“公主放心,臣即刻去商行調運糯米、藥材和禦寒的衣物,定會隨著輕騎一起押送至江南。此番就算把江南的江灣、蘆葦蕩都翻遍,臣也一定找到陛下。”

有了兩人的支撐,原本動搖的官員們也紛紛躬身:“臣等遵公主令!誓死守護京都,靜待陛下歸來!”

昭和這才緩緩拔出佩劍,用絲帕擦去劍身上的木屑,轉身走回禦座:“既如此,各司其職,若有延誤,以抗旨論處。退朝。”

散朝後,昭和就回了明華殿,明明一切如常,卻沒了往日的暖意。

昭和坐在霍驍曾坐的位置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那封急報,紙上“陛下失蹤”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她強忍著眼淚,直到聽見東方景明的腳步聲,才擡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景明哥哥,南下的事......就拜托你了。若皇兄他......若他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把他的屍骨帶回來,我不想讓他睡在外面,我......但他一定沒事的,對吧。”

說到最後,她再也忍不住,眼淚砸在急報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東方景明的眼眶也紅了,他攥緊了手中的玉佩——那是方才昭和硬塞給他的,說是霍驍早年送她的護身符,“帶著能保平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劇痛:“公主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會找到陛下。京都的事,還要勞煩公主和屈大人,尤其是太後那邊,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昭和擦去眼淚,眼底重新燃起堅定的光:“我知道。她若安分,我便敬她是長輩;若敢趁機生事,我手裏的劍,也不是擺設。”

話音剛落,殿外的太監又匆匆進來稟報:“啟稟公主,祥寧宮的嬤嬤來了,說太後聽聞陛下失蹤的消息,悲痛過度暈了過去,請公主即刻過去探望。”

昭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兄剛失蹤不到一個時辰,太後就“暈了”,這戲碼,倒是演得比上次祈福還要及時。

“景明哥哥,你出發吧,我去看看。”

她擦了一下眼淚,站起身,沖外喊道。

“備駕,去祥寧宮。”

她倒是要看看,太後這一次,又想借著‘悲痛’的由頭,玩什麽花樣。”

鑾駕擡出明華殿時,京都也開始下起了雨。

昭和坐在鑾駕裏,掀起車簾看向窗外,初上的華燈璀璨奪目,可這繁華的背後,藏著的卻是暗流。

太後的算計、宗室的野心、江南的危局,還有皇兄生死未蔔的消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不能退,她是霍驍的妹妹,是大乾未來的儲君,她必須守住這京都,等皇兄回來。

此刻的江南,洪水已漸漸退去,露出泥濘的灘塗。

何有全和拾玖分頭帶著親兵,劃著小船在江面上搜救,船槳撥開漂浮的斷木和雜草,每一次停頓,都伴隨著心跳的驟停。

江風裹著寒意吹在臉上,拾玖卻渾然不覺,他手裏緊緊攥著那片從霍驍身上扯下的龍袍衣角,指尖早已被布料磨得發紅。

“再往東邊搜!陛下水性好,說不定被沖到蘆葦蕩裏了!”拾玖對著身後的船隊嘶吼,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的祈求。

沒人知道,在下游十裏外的一處蘆葦蕩裏,霍驍正靠在一根斷裂的樹幹上。

他的龍袍早已被蘆葦劃得破爛,左臂被樹枝刮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正順著手臂往下淌,染紅了身下的泥漿。

他明明意識昏沈,卻仍死死咬著牙堅持。

他不能死,他的愛人,還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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