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香消玉殞，愛人殉情（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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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香消玉殞，愛人殉情（大結局）
偏房的雕花窗欞被晨霧浸得發潮，幾縷微光掙紮著穿過薄紗，落在謝冗慕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睫毛輕顫，眉心驟然擰成死結，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像是有無數尖針在血肉裏翻攪，那是體內怨靈在沖撞神智。
這縷與尚席玉魂魄相連的靈體，此刻正被血腥與焦糊味裹纏，弱得像風中殘燭，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太傅……”謝冗慕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猩紅血絲，原本空洞的瞳仁裏瞬間被撕裂般的恐慌填滿。
他掙紮著坐起身，剛撐著床沿就重重跌回被褥，胸腔一陣翻湧，一口黑血直直噴在素色床單上，像綻開的墨色鬼爪，邊緣還泛著屍毒特有的青黑。
被褥上的藥味還未散盡，是尚席玉臨走前親手為他敷的傷藥，帶著冷冽的梅香。
可現在，那縷屬於尚席玉的氣息正越來越弱，弱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
謝冗慕撐著墻壁站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踉蹌著撞開房門時，守在門外的侍衛剛要阻攔，就被他眼中的狠戾嚇得後退。
好似他不是平日裏溫和隱忍的陛下，是被逼到絕境、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困獸，眼底燃著凜冽的瘋勁。
他赤著腳沖出院落，月白色寢衣被晨露沾得半濕，貼在單薄的身上。
石子路硌得腳底滲血，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他卻渾然不覺。
剛跑出裴家巷口，就撞見提著藥箱往回跑的小福子，對方看見他時驚得藥箱“哐當”掉在地上，當歸、甘草撒了一地，藥箱鎖扣摔得變形，露出裏面尚席玉用的金瘡藥，小福子剛從太醫院取來，想送去皇陵的。
“陛下！您怎麽醒了？您體內的屍毒還沒壓下去……太傅他還在皇陵……”小福子話沒說完，衣領就被謝冗慕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掐斷他的脖子，謝冗慕的指腹能摸到小福子衣領上的汗漬，也能聞到自己呼吸間滿是屍毒引發的腥氣。
“太傅在哪？”謝冗慕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說！他是不是出事了？”
“在、在皇陵裏面！巫婆放了火，火太大了！橫梁都燒塌了！”
小福子的聲音發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太傅讓我們先送大臣出來，他自己拖著傷進去攔著，說不能讓巫婆碰公主棺槨，還說……還說要是他沒出來，就讓您好好活著……”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紮進謝冗慕的心臟。他猛地松開手，轉身朝著皇陵的方向狂奔，風聲灌進衣領，帶著皇陵方向飄來的焦糊味。
那味道裏還摻著一絲尚席玉常用的冷梅香，是尚席玉傷藥裏的味道，此刻卻混著煙火氣，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跑過護城河時，甚至能看見水面倒映出自己狼狽的模樣：頭發散亂，衣擺沾血，眼底只有瘋魔般的急切。
皇陵外的火海還在蔓延，暗紅的火焰舔舐著斷木，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空氣裏滿是燒焦的木頭味和刺鼻的煙火氣，連呼吸都覺得灼喉。
暗衛們正徒勞地用濕布撲打著火焰，看見謝冗慕跑來時都楞住了，連忙上前阻攔：“陛下！裏面危險，西側橫梁剛才塌了，您不能進去！”
謝冗慕沒理他們，從旁邊侍衛腰間抽出長劍，劍鞘“哐當”落地，金屬碰撞聲在火海中格外刺耳。
他用劍身撥開燃著的木柴，火星濺在他手臂上，燙出一個個小紅點，皮膚瞬間紅腫，他卻渾然不覺。
硬生生闖開一條通路時，濃煙嗆得他不住咳嗽，視線裏滿是跳動的火光，直到聽見前方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還有巫婆陰狠的笑聲，像淬了毒的蛇信子，鉆進耳朵裏。
“尚大人，你現在走投無路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巫婆的聲音帶著得意，“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讓你陪著你那短命的陛下一起下葬，也算是全了你們君臣的情分。”
謝冗慕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沖過濃煙，眼前的畫面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尚席玉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後背的傷口裂開，鮮血浸透了白色的囚衣，染得他胸前一片暗紅。
他的頭歪向一側，嘴角溢著鮮血，連呼吸都變得微弱，卻還在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手指在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而巫婆舉著烏木杖，杖頭還冒著黑氣，正要朝著尚席玉的頭頂砸去。
“住手！”謝冗慕嘶吼著揮劍劈去，長劍帶著風聲擦過巫婆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血順著傷口流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還冒著白煙，那是屍毒與巫婆體內邪氣交融的跡象。
巫婆吃痛後退，看見謝冗慕時眼中閃過錯愕，隨即冷笑：“倒是醒得及時，省得我再去裴家找你。正好，你們君臣一起死在這裏，也算是黃泉路上有個伴。”
她說著，從袖中掏出更多黑色粉末，朝著謝冗慕撒去，那是威詭國特制的“噬魂粉”，遇風就燃，藍色的火焰瞬間撲到謝冗慕腳邊，燒得他衣擺“劈啪”作響。
謝冗慕連忙擋在尚席玉身前，用劍面隔開粉末，火焰燒到他的褲腿，他擡腳踹開，火星落在尚席玉的衣角，又連忙伸手拍滅。
做完這一切，他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尚席玉扶起，手指觸到對方後背時，能清晰地摸到繃帶下的傷口，黏膩的溫熱透過布料滲到他指尖，燙得他心口發疼。
“陛下，你怎麽來了……”尚席玉的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弦，他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血珠，看著謝冗慕染血的腳底，看著他手臂上的燙傷，眼底滿是懊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是讓你待在裴家嗎？誰讓你過來的？你的屍毒還沒……”
“我不能讓你死。”謝冗慕的聲音發顫，他將尚席玉護在身後，握緊長劍與巫婆周旋。
屍毒還在體內作亂，每一次揮劍都讓他頭暈目眩，手臂漸漸開始發麻，握劍的手也越來越沈，劍身在火光下晃出不穩的弧度。
可他不敢停，他要是倒下了，尚席玉就真的沒救了。
他想起前世，尚席玉也是這樣護著他，最後卻死在他面前，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他送的玉佩。
這一世，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巫婆看出他狀態不對，攻勢越發兇狠，烏木杖帶著黑氣直逼他心口。
謝冗慕側身避開，卻被杖尾掃到肩膀，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口鮮血噴在劍身上，順著劍身滴落在地，與尚席玉的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暗紅。
他餘光瞥見尚席玉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手剛撐住就又重重摔下，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臉色瞬間蒼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不能再拖了。
謝冗慕心裏有了決斷。他看著皇陵深處虛掩的石門，那是他曾聽阿娘提過的，皇陵的應急出口。
石門後是一條通往後山的密道，只是石門有自落的鎖扣，一旦關上，外面的人就再也打不開，裏面的人也別想出來。
但現在，這是唯一能護住尚席玉的辦法。
他又看了看身前的巫婆，對方正準備再次撒出“噬魂粉”，謝冗慕突然揮劍朝著對方的腿砍去，劍風淩厲，逼得巫婆不得不後退躲閃。
趁這間隙，他彎腰抱起尚席玉，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琉璃，轉身就往石門方向跑。
尚席玉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卻讓謝冗慕覺得安心，至少，太傅還活著。
“想跑？沒那麽容易！”巫婆怒吼著追上來，烏木杖砸在石門上，震得石塊簌簌掉落，有幾塊碎石砸在謝冗慕背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卻把尚席玉抱得更緊了，生怕對方被碎石砸到。
謝冗慕將尚席玉護在懷裏，用後背抵住石門，另一只手摸索著石門內側的機關，那是一個隱蔽的銅扣，藏在石門的凹槽裏，需要用指尖摳住才能按下。
“太傅，抓緊我。”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終於觸到冰涼的銅扣，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猛地按下。
“轟隆——”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發出沈悶的聲響，將巫婆的怒吼與火焰隔絕在門外。
最後一絲光亮被擋住時，謝冗慕抱著尚席玉跌坐在地，後背抵著石門，大口喘著氣。
懷裏的人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溫熱的血透過衣料滲到他胸口，燙得他心口發疼，比身上的傷口還疼。
墓道裏一片漆黑，只有壁龕裏的長明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映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會分開。
尚席玉睜開眼，睫毛顫了顫，指尖輕輕碰了碰謝冗慕的臉頰，那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絲暖意：“我們……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謝冗慕低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裏帶著後怕的顫抖，“我帶你回家，太醫已經在宮裏等著了，他們會治好你的，一定會的。”
他擡手，輕輕拂去尚席玉臉上的血汙，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皮膚時，心臟像被一只手攥著，疼得厲害。
他抱著尚席玉，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棺槨，是九公主吉安的棺槨，棺木上還刻著精致的纏枝蓮花紋，此刻卻蒙了一層灰塵。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墓道裏很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長明燈的光在墻壁上晃出搖曳的影子，像極了他們波折的命運。
剛走出皇陵出口，就看見裴硯帶著人趕來。
裴硯臉上還沾著血跡，盔甲上也有刀傷，腰間的佩劍還在滴血，那是威詭國使臣的血。
他看見謝冗慕抱著尚席玉時，緊繃的肩膀終於松了口氣，快步上前：“太好了，你們都在！使臣已經解決了，那廝還想反抗，被我一劍封了喉。我們快回皇城，太醫已經在宮門等著了！”
謝冗慕點了點頭，剛要邁步，就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傳來“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
懷裏的尚席玉也沒了動靜，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晃了晃身體，終究支撐不住，抱著尚席玉一起倒在地上，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太傅，別有事，求你了。
三天後，尚席玉在自己的寢殿裏醒來。窗外的陽光很柔和，透過薄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藥香。
他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酸痛，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後背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刺痛。
“太傅，您醒了！”守在床邊的小福子連忙上前，眼眶通紅，手裏還端著藥碗，藥汁晃出幾滴，落在托盤上，“您都昏睡三天了，陛下他……”
尚席玉的目光驟然看向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陛下怎麽了？”他撐起身體，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卻依舊緊緊盯著小福子，生怕錯過一個字。
小福子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微微顫抖：“陛下醒過一次，可剛醒沒多久，體內的屍毒就突然爆發了，吐了好多黑血，染紅了半張床。太醫們都束手無策，跪在殿外不敢起來，說……說陛下撐不了多久了，讓奴才們提前準備後事。”
尚席玉的心猛地沈了下去，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沈到了谷底。
這一世，他明明已經很小心了，明明已經避開了那麽多坑，為什麽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沒有立刻去看謝冗慕，只是讓小福子退下，自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臟，反而讓他覺得刺眼。
他想起重生回來的那一天，也是這樣坐在窗邊，看著熟悉的宮殿，看著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闖入者。
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經歷交織在一起，一會兒是謝冗慕笑著給他遞玉佩的模樣，玉佩上還帶著自己的體溫。
畫面碎片不斷在尚席玉的大腦中閃過，是謝冗慕為了救他，擋在他身前，被箭射中肩膀的畫面，鮮血染透了明黃色的龍袍。
是眼前這個為了他沖破屍毒控制，赤著腳跑來皇陵的陛下，眼底滿是瘋魔般的急切。
他好像被夾在兩個世界中間，找不到歸宿。如果當初沒有重生，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糾葛？
如果當初沒有靠近謝冗慕，是不是對方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盤旋，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裹得快要窒息。
他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卻摸到了脖子上的玉佩，那是謝冗慕在他生辰時送的，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個“玉”字，是少年親手刻的。
當時謝冗慕還笑著說：“太傅的名字，該刻在最珍貴的地方，這樣我就能時時刻刻想著太傅了。”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橘紅色的晚霞，將宮殿的飛檐染成了金紅色，像極了前世慶陽城破時的火光。
尚席玉擡手，解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手心摩挲。
玉上的紋路已經被磨得光滑，邊緣也有些圓潤，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從陌生到熟悉，從疏遠到靠近，卻終究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他看著玉佩上的刻字，指尖一遍遍劃過，像是在與過去告別。
他站起身，拖著還未痊愈的身體，一步步走向謝冗慕的寢殿。
殿外的侍衛看見他，都恭敬地低下頭，眼神裏滿是擔憂。
殿內很安靜，下人們都被他屏退了，只有謝冗慕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淺得像隨時會停止。
床邊的藥碗已經涼透了，藥汁凝固在碗底，像是早已註定的結局。
尚席玉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謝冗慕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沒有一絲溫度，讓他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下，滴在謝冗慕的眼角，順著對方的臉頰滑下來，像是謝冗慕自己在哭。
他低下頭，在謝冗慕的額頭上輕輕一吻，那個吻很輕，帶著他的體溫，帶著他未說出口的話
“阿滿，這一世，換我護你。”
他從謝冗慕的懷裏掏出那枚方框銀絲玉牌，晴妃生前留給謝冗慕的，晴妃是吉安公主的母妃，也算是謝冗慕的恩人。
晴妃去世前，將玉牌交給謝冗慕，說“以後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尚大人，他會幫你的”。
尚席玉握緊玉牌，冰涼的銀絲硌著他的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又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從暗衛那裏要來的，匕首很鋒利，寒光閃閃，刀柄上還刻著暗衛營的印記。
他毫不猶豫地割開自己的手腕，鮮血滴落在玉牌上，泛起微弱的紅光，那是秘術啟動的征兆。
他又割開謝冗慕的手腕，將兩人的傷口貼在一起，口中默念著前世記得的秘術口訣，是他前世偶然從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上說，此術能轉移劇毒，卻需以命換命，將毒轉移到自己身上後，七日之內必會毒發身亡，無藥可解。
隨著口訣的念出，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謝冗慕的傷口湧入自己體內，像是無數條毒蛇順著經脈游走，所到之處，經脈像是被凍裂般刺痛。
緊接著，更劇烈的疼痛席卷而來，屍毒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像是有烈火在胸腔裏燃燒，又像是有寒冰在骨髓裏凍結。
冷熱交織的劇痛讓他渾身發抖，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謝冗慕的手背上。
他咬著牙，死死攥住謝冗慕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裏。
他不敢松開，也不能松開。一旦中斷，不僅救不了謝冗慕，自己也會被屍毒反噬。
他看著謝冗慕的臉色一點點變化，從蒼白如紙到泛起淡淡的粉色，呼吸也從微弱的游絲變得平穩，胸口的起伏漸漸有力，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冰冷的氣息從謝冗慕體內抽離，盡數湧入自己經脈時，尚席玉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松開謝冗慕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床柱上。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圓點，像極了他前世為謝冗慕擋箭時，落在龍袍上的血漬。
他扶著床柱站穩，目光落在謝冗慕熟睡的臉上，對方眉頭舒展，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做了個好夢。
尚席玉也跟著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裏滿是疲憊與釋然。他拿起放在床邊的羊脂白玉，此刻還帶著他脖頸的溫度。
他緊緊攥著玉佩，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體內的屍毒已經開始發作，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疼痛，視線也漸漸開始模糊。
回到自己的寢殿時，夕陽已經落下，最後一縷餘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床榻上。
尚席玉躺在床榻上，將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一點點從身體裏流失，屍毒像貪婪的野獸，吞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躺在床榻上，看著窗外的雪花飄落，最後在謝冗慕的懷中閉上眼睛。
只不過，那時的自己恨極了眼前的男人。
這一世，他至少換來了愛人的生機，也算沒有白活一場。
意識模糊間，他仿佛看到了晴妃，看到了九公主，還看到了謝冗慕。
謝冗慕穿著青綠色的龍袍，笑著向他伸出手，說：“太傅，我們一起去看雪吧。”
尚席玉想伸手回應，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手心的玉佩還保持著溫涼的溫度，而他的呼吸，卻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徹底停止。
翌日清晨，謝冗慕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醒來。體內的屍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種灼燒感和疼痛感都沒有了，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尚席玉，想告訴尚席玉他好了，想兌現承諾，帶尚席玉去城外的梅林看雪。
他掀開被子，快步走向殿外，卻看見小福子紅著眼眶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陛下……太傅他……他歿了。”
謝冗慕的身體瞬間僵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顫抖著：“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太傅他……昨天夜裏歿的！太醫說，太傅是為了轉移您體內的屍毒，用了秘術，把所有的毒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小福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奴才去看的時候，太傅的身子已經涼了……”
“不可能……”謝冗慕搖著頭，後退了幾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太傅不會死的，他答應過我，要和我一起看雪的，他不會騙我的！”他瘋了似的沖向尚席玉的寢殿，鞋都沒來得及穿，腳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感覺不到冷。
尚席玉的寢殿裏很安靜，陽光透過薄紗照進來，落在床榻上。
尚席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只是睡著了。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那枚玉佩，玉佩上還沾著一絲他的體溫。
謝冗慕撲到床邊，顫抖著伸出手，觸到尚席玉冰冷的皮膚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太傅……你醒醒……”他抱著尚席玉的身體，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還沒帶你去看雪，你怎麽能走……你怎能離開我呢？太傅，你醒醒……我不允許…不允許你離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尚席玉的臉上，卻再也換不回對方的回應。
他一遍遍地撫摸著尚席玉的臉頰，一遍遍地呼喚著“太傅”，聲音裏滿是絕望。
殿外的侍衛聽見動靜，想要進來，卻被小福子攔住了。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或許……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侍衛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裴大人……裴大人昨天夜裏毒發，沒救過來……”
謝冗慕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黑，差點栽倒。短短一夜，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和並肩作戰的摯友……
他的世界好像碎掉了……
他抱著尚席玉的身體，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接下來的三天，謝冗慕守在尚席玉的屍首旁，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從烏黑的青絲變成了滿頭白發，眼底布滿了血絲，淚水流幹了，就開始流出血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只是一遍遍地撫摸著尚席玉的臉頰，一遍遍親吻他的額頭…嘴唇……
尚席玉下葬的那天，天空飄起了雪花，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皇城，也覆蓋了尚席玉的墓碑。
謝冗慕穿著喪服，站在墓前，眼神空洞，沒有一絲神采。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小片雪花。
當棺槨被埋入土裏時，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回蕩在空曠的墓園裏，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嚇得打顫。
“太傅，慶陽又下雪了……”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雪花，卻什麽也抓不住，“你說過，要和我一起看雪的，你怎麽每次…說話都不作數……”
他朝著墓碑的方向伸出手，一步步往前走，卻重重摔在地上。侍衛們想要扶起他，卻被他推開：“別碰我……太傅在等我……我們要一起看雪……”
從那天起，慶陽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的陛下瘋了。
他時常穿著尚席玉的舊衣，坐在宮殿的窗邊，手裏攥著那枚玉佩，嘴裏喃喃自語：“太傅，我好冷……我的…心好疼，你什麽時候肯心軟，回來……看看我。”
有時候，他會獨自一人走到尚席玉的墓前，坐在雪地裏，一整天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墓碑，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近乎快要將他凍僵，他也渾然不覺。
宮裏的人都說，陛下是被尚席玉的死逼瘋了。
也有人說，陛下是被屍毒折磨瘋了。
總之，在世人看來。
他們的主上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喪失神志的廢人……
久而久之，就當小福子也快要被這荒謬的言論同化時。
謝冗慕於年後，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汗毛戰栗的事情，
他過繼了宗室子，立了新帝。
又派人鑿開了尚席玉的墳冢。
而謝冗慕自己卻消失不見。
小福子派人找遍整個皇宮。
最後，小福子突然想起了什麽，立馬派人趕往之前已經大火焚燒後，還未修繕完成的皇陵。
他和士兵到時，為時已晚。
日光垂暮時，他們的帝王正在親吻一具幹癟醜陋的屍體。
鮮紅的血液融化兩人身下的白雪，血水好似連接兩條魂魄的紅線，將兩具屍體緊密的纏繞在一起。
此刻，萬籟俱寂，再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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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的雕花窗欞被晨霧浸得發潮，幾縷微光掙紮著穿過薄紗，落在謝冗慕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睫毛輕顫，眉心驟然擰成死結，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像是有無數尖針在血肉裏翻攪，那是體內怨靈在沖撞神智。
這縷與尚席玉魂魄相連的靈體，此刻正被血腥與焦糊味裹纏，弱得像風中殘燭，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太傅……”謝冗慕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猩紅血絲，原本空洞的瞳仁裏瞬間被撕裂般的恐慌填滿。
他掙紮著坐起身，剛撐著床沿就重重跌回被褥，胸腔一陣翻湧，一口黑血直直噴在素色床單上，像綻開的墨色鬼爪，邊緣還泛著屍毒特有的青黑。
被褥上的藥味還未散盡，是尚席玉臨走前親手為他敷的傷藥，帶著冷冽的梅香。
可現在，那縷屬於尚席玉的氣息正越來越弱，弱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
謝冗慕撐著墻壁站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踉蹌著撞開房門時，守在門外的侍衛剛要阻攔，就被他眼中的狠戾嚇得後退。
好似他不是平日裏溫和隱忍的陛下，是被逼到絕境、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困獸，眼底燃著凜冽的瘋勁。
他赤著腳沖出院落，月白色寢衣被晨露沾得半濕，貼在單薄的身上。
石子路硌得腳底滲血，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他卻渾然不覺。
剛跑出裴家巷口，就撞見提著藥箱往回跑的小福子，對方看見他時驚得藥箱“哐當”掉在地上，當歸、甘草撒了一地，藥箱鎖扣摔得變形，露出裏面尚席玉用的金瘡藥，小福子剛從太醫院取來，想送去皇陵的。
“陛下！您怎麽醒了？您體內的屍毒還沒壓下去……太傅他還在皇陵……”小福子話沒說完，衣領就被謝冗慕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掐斷他的脖子，謝冗慕的指腹能摸到小福子衣領上的汗漬，也能聞到自己呼吸間滿是屍毒引發的腥氣。
“太傅在哪？”謝冗慕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說！他是不是出事了？”
“在、在皇陵裏面！巫婆放了火，火太大了！橫梁都燒塌了！”
小福子的聲音發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太傅讓我們先送大臣出來，他自己拖著傷進去攔著，說不能讓巫婆碰公主棺槨，還說……還說要是他沒出來，就讓您好好活著……”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紮進謝冗慕的心臟。他猛地松開手，轉身朝著皇陵的方向狂奔，風聲灌進衣領，帶著皇陵方向飄來的焦糊味。
那味道裏還摻著一絲尚席玉常用的冷梅香，是尚席玉傷藥裏的味道，此刻卻混著煙火氣，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跑過護城河時，甚至能看見水面倒映出自己狼狽的模樣：頭發散亂，衣擺沾血，眼底只有瘋魔般的急切。
皇陵外的火海還在蔓延，暗紅的火焰舔舐著斷木，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空氣裏滿是燒焦的木頭味和刺鼻的煙火氣，連呼吸都覺得灼喉。
暗衛們正徒勞地用濕布撲打著火焰，看見謝冗慕跑來時都楞住了，連忙上前阻攔：“陛下！裏面危險，西側橫梁剛才塌了，您不能進去！”
謝冗慕沒理他們，從旁邊侍衛腰間抽出長劍，劍鞘“哐當”落地，金屬碰撞聲在火海中格外刺耳。
他用劍身撥開燃著的木柴，火星濺在他手臂上，燙出一個個小紅點，皮膚瞬間紅腫，他卻渾然不覺。
硬生生闖開一條通路時，濃煙嗆得他不住咳嗽，視線裏滿是跳動的火光，直到聽見前方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還有巫婆陰狠的笑聲，像淬了毒的蛇信子，鉆進耳朵裏。
“尚大人，你現在走投無路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巫婆的聲音帶著得意，“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讓你陪著你那短命的陛下一起下葬，也算是全了你們君臣的情分。”
謝冗慕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沖過濃煙，眼前的畫面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尚席玉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後背的傷口裂開，鮮血浸透了白色的囚衣，染得他胸前一片暗紅。
他的頭歪向一側，嘴角溢著鮮血，連呼吸都變得微弱，卻還在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手指在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而巫婆舉著烏木杖，杖頭還冒著黑氣，正要朝著尚席玉的頭頂砸去。
“住手！”謝冗慕嘶吼著揮劍劈去，長劍帶著風聲擦過巫婆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血順著傷口流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還冒著白煙，那是屍毒與巫婆體內邪氣交融的跡象。
巫婆吃痛後退，看見謝冗慕時眼中閃過錯愕，隨即冷笑：“倒是醒得及時，省得我再去裴家找你。正好，你們君臣一起死在這裏，也算是黃泉路上有個伴。”
她說著，從袖中掏出更多黑色粉末，朝著謝冗慕撒去，那是威詭國特制的“噬魂粉”，遇風就燃，藍色的火焰瞬間撲到謝冗慕腳邊，燒得他衣擺“劈啪”作響。
謝冗慕連忙擋在尚席玉身前，用劍面隔開粉末，火焰燒到他的褲腿，他擡腳踹開，火星落在尚席玉的衣角，又連忙伸手拍滅。
做完這一切，他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尚席玉扶起，手指觸到對方後背時，能清晰地摸到繃帶下的傷口，黏膩的溫熱透過布料滲到他指尖，燙得他心口發疼。
“陛下，你怎麽來了……”尚席玉的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弦，他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血珠，看著謝冗慕染血的腳底，看著他手臂上的燙傷，眼底滿是懊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是讓你待在裴家嗎？誰讓你過來的？你的屍毒還沒……”
“我不能讓你死。”謝冗慕的聲音發顫，他將尚席玉護在身後，握緊長劍與巫婆周旋。
屍毒還在體內作亂，每一次揮劍都讓他頭暈目眩，手臂漸漸開始發麻，握劍的手也越來越沈，劍身在火光下晃出不穩的弧度。
可他不敢停，他要是倒下了，尚席玉就真的沒救了。
他想起前世，尚席玉也是這樣護著他，最後卻死在他面前，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他送的玉佩。
這一世，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巫婆看出他狀態不對，攻勢越發兇狠，烏木杖帶著黑氣直逼他心口。
謝冗慕側身避開，卻被杖尾掃到肩膀，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口鮮血噴在劍身上，順著劍身滴落在地，與尚席玉的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暗紅。
他餘光瞥見尚席玉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手剛撐住就又重重摔下，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臉色瞬間蒼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不能再拖了。
謝冗慕心裏有了決斷。他看著皇陵深處虛掩的石門，那是他曾聽阿娘提過的，皇陵的應急出口。
石門後是一條通往後山的密道，只是石門有自落的鎖扣，一旦關上，外面的人就再也打不開，裏面的人也別想出來。
但現在，這是唯一能護住尚席玉的辦法。
他又看了看身前的巫婆，對方正準備再次撒出“噬魂粉”，謝冗慕突然揮劍朝著對方的腿砍去，劍風淩厲，逼得巫婆不得不後退躲閃。
趁這間隙，他彎腰抱起尚席玉，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琉璃，轉身就往石門方向跑。
尚席玉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卻讓謝冗慕覺得安心，至少，太傅還活著。
“想跑？沒那麽容易！”巫婆怒吼著追上來，烏木杖砸在石門上，震得石塊簌簌掉落，有幾塊碎石砸在謝冗慕背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卻把尚席玉抱得更緊了，生怕對方被碎石砸到。
謝冗慕將尚席玉護在懷裏，用後背抵住石門，另一只手摸索著石門內側的機關，那是一個隱蔽的銅扣，藏在石門的凹槽裏，需要用指尖摳住才能按下。
“太傅，抓緊我。”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終於觸到冰涼的銅扣，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猛地按下。
“轟隆——”厚重的石門緩緩落下，發出沈悶的聲響，將巫婆的怒吼與火焰隔絕在門外。
最後一絲光亮被擋住時，謝冗慕抱著尚席玉跌坐在地，後背抵著石門，大口喘著氣。
懷裏的人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溫熱的血透過衣料滲到他胸口，燙得他心口發疼，比身上的傷口還疼。
墓道裏一片漆黑，只有壁龕裏的長明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映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會分開。
尚席玉睜開眼，睫毛顫了顫，指尖輕輕碰了碰謝冗慕的臉頰，那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絲暖意：“我們……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謝冗慕低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裏帶著後怕的顫抖，“我帶你回家，太醫已經在宮裏等著了，他們會治好你的，一定會的。”
他擡手，輕輕拂去尚席玉臉上的血汙，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皮膚時，心臟像被一只手攥著，疼得厲害。
他抱著尚席玉，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棺槨，是九公主吉安的棺槨，棺木上還刻著精致的纏枝蓮花紋，此刻卻蒙了一層灰塵。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墓道裏很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長明燈的光在墻壁上晃出搖曳的影子，像極了他們波折的命運。
剛走出皇陵出口，就看見裴硯帶著人趕來。
裴硯臉上還沾著血跡，盔甲上也有刀傷，腰間的佩劍還在滴血，那是威詭國使臣的血。
他看見謝冗慕抱著尚席玉時，緊繃的肩膀終於松了口氣，快步上前：“太好了，你們都在！使臣已經解決了，那廝還想反抗，被我一劍封了喉。我們快回皇城，太醫已經在宮門等著了！”
謝冗慕點了點頭，剛要邁步，就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傳來“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
懷裏的尚席玉也沒了動靜，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晃了晃身體，終究支撐不住，抱著尚席玉一起倒在地上，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太傅，別有事，求你了。
三天後，尚席玉在自己的寢殿裏醒來。窗外的陽光很柔和，透過薄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藥香。
他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酸痛，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後背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刺痛。
“太傅，您醒了！”守在床邊的小福子連忙上前，眼眶通紅，手裏還端著藥碗，藥汁晃出幾滴，落在托盤上，“您都昏睡三天了，陛下他……”
尚席玉的目光驟然看向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陛下怎麽了？”他撐起身體，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卻依舊緊緊盯著小福子，生怕錯過一個字。
小福子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微微顫抖：“陛下醒過一次，可剛醒沒多久，體內的屍毒就突然爆發了，吐了好多黑血，染紅了半張床。太醫們都束手無策，跪在殿外不敢起來，說……說陛下撐不了多久了，讓奴才們提前準備後事。”
尚席玉的心猛地沈了下去，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沈到了谷底。
這一世，他明明已經很小心了，明明已經避開了那麽多坑，為什麽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沒有立刻去看謝冗慕，只是讓小福子退下，自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臟，反而讓他覺得刺眼。
他想起重生回來的那一天，也是這樣坐在窗邊，看著熟悉的宮殿，看著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闖入者。
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經歷交織在一起，一會兒是謝冗慕笑著給他遞玉佩的模樣，玉佩上還帶著自己的體溫。
畫面碎片不斷在尚席玉的大腦中閃過，是謝冗慕為了救他，擋在他身前，被箭射中肩膀的畫面，鮮血染透了明黃色的龍袍。
是眼前這個為了他沖破屍毒控制，赤著腳跑來皇陵的陛下，眼底滿是瘋魔般的急切。
他好像被夾在兩個世界中間，找不到歸宿。如果當初沒有重生，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糾葛？
如果當初沒有靠近謝冗慕，是不是對方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盤旋，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裹得快要窒息。
他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卻摸到了脖子上的玉佩，那是謝冗慕在他生辰時送的，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個“玉”字，是少年親手刻的。
當時謝冗慕還笑著說：“太傅的名字，該刻在最珍貴的地方，這樣我就能時時刻刻想著太傅了。”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橘紅色的晚霞，將宮殿的飛檐染成了金紅色，像極了前世慶陽城破時的火光。
尚席玉擡手，解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手心摩挲。
玉上的紋路已經被磨得光滑，邊緣也有些圓潤，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從陌生到熟悉，從疏遠到靠近，卻終究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他看著玉佩上的刻字，指尖一遍遍劃過，像是在與過去告別。
他站起身，拖著還未痊愈的身體，一步步走向謝冗慕的寢殿。
殿外的侍衛看見他，都恭敬地低下頭，眼神裏滿是擔憂。
殿內很安靜，下人們都被他屏退了，只有謝冗慕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淺得像隨時會停止。
床邊的藥碗已經涼透了，藥汁凝固在碗底，像是早已註定的結局。
尚席玉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謝冗慕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沒有一絲溫度，讓他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下，滴在謝冗慕的眼角，順著對方的臉頰滑下來，像是謝冗慕自己在哭。
他低下頭，在謝冗慕的額頭上輕輕一吻，那個吻很輕，帶著他的體溫，帶著他未說出口的話
“阿滿，這一世，換我護你。”
他從謝冗慕的懷裏掏出那枚方框銀絲玉牌，晴妃生前留給謝冗慕的，晴妃是吉安公主的母妃，也算是謝冗慕的恩人。
晴妃去世前，將玉牌交給謝冗慕，說“以後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尚大人，他會幫你的”。
尚席玉握緊玉牌，冰涼的銀絲硌著他的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又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從暗衛那裏要來的，匕首很鋒利，寒光閃閃，刀柄上還刻著暗衛營的印記。
他毫不猶豫地割開自己的手腕，鮮血滴落在玉牌上，泛起微弱的紅光，那是秘術啟動的征兆。
他又割開謝冗慕的手腕，將兩人的傷口貼在一起，口中默念著前世記得的秘術口訣，是他前世偶然從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上說，此術能轉移劇毒，卻需以命換命，將毒轉移到自己身上後，七日之內必會毒發身亡，無藥可解。
隨著口訣的念出，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謝冗慕的傷口湧入自己體內，像是無數條毒蛇順著經脈游走，所到之處，經脈像是被凍裂般刺痛。
緊接著，更劇烈的疼痛席卷而來，屍毒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像是有烈火在胸腔裏燃燒，又像是有寒冰在骨髓裏凍結。
冷熱交織的劇痛讓他渾身發抖，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謝冗慕的手背上。
他咬著牙，死死攥住謝冗慕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裏。
他不敢松開，也不能松開。一旦中斷，不僅救不了謝冗慕，自己也會被屍毒反噬。
他看著謝冗慕的臉色一點點變化，從蒼白如紙到泛起淡淡的粉色，呼吸也從微弱的游絲變得平穩，胸口的起伏漸漸有力，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冰冷的氣息從謝冗慕體內抽離，盡數湧入自己經脈時，尚席玉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松開謝冗慕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床柱上。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圓點，像極了他前世為謝冗慕擋箭時，落在龍袍上的血漬。
他扶著床柱站穩，目光落在謝冗慕熟睡的臉上，對方眉頭舒展，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做了個好夢。
尚席玉也跟著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裏滿是疲憊與釋然。他拿起放在床邊的羊脂白玉，此刻還帶著他脖頸的溫度。
他緊緊攥著玉佩，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體內的屍毒已經開始發作，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疼痛，視線也漸漸開始模糊。
回到自己的寢殿時，夕陽已經落下，最後一縷餘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床榻上。
尚席玉躺在床榻上，將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一點點從身體裏流失，屍毒像貪婪的野獸，吞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躺在床榻上，看著窗外的雪花飄落，最後在謝冗慕的懷中閉上眼睛。
只不過，那時的自己恨極了眼前的男人。
這一世，他至少換來了愛人的生機，也算沒有白活一場。
意識模糊間，他仿佛看到了晴妃，看到了九公主，還看到了謝冗慕。
謝冗慕穿著青綠色的龍袍，笑著向他伸出手，說：“太傅，我們一起去看雪吧。”
尚席玉想伸手回應，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手心的玉佩還保持著溫涼的溫度，而他的呼吸，卻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徹底停止。
翌日清晨，謝冗慕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醒來。體內的屍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種灼燒感和疼痛感都沒有了，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找尚席玉，想告訴尚席玉他好了，想兌現承諾，帶尚席玉去城外的梅林看雪。
他掀開被子，快步走向殿外，卻看見小福子紅著眼眶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陛下……太傅他……他歿了。”
謝冗慕的身體瞬間僵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顫抖著：“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太傅他……昨天夜裏歿的！太醫說，太傅是為了轉移您體內的屍毒，用了秘術，把所有的毒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小福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奴才去看的時候，太傅的身子已經涼了……”
“不可能……”謝冗慕搖著頭，後退了幾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太傅不會死的，他答應過我，要和我一起看雪的，他不會騙我的！”他瘋了似的沖向尚席玉的寢殿，鞋都沒來得及穿，腳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感覺不到冷。
尚席玉的寢殿裏很安靜，陽光透過薄紗照進來，落在床榻上。
尚席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只是睡著了。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那枚玉佩，玉佩上還沾著一絲他的體溫。
謝冗慕撲到床邊，顫抖著伸出手，觸到尚席玉冰冷的皮膚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太傅……你醒醒……”他抱著尚席玉的身體，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還沒帶你去看雪，你怎麽能走……你怎能離開我呢？太傅，你醒醒……我不允許…不允許你離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尚席玉的臉上，卻再也換不回對方的回應。
他一遍遍地撫摸著尚席玉的臉頰，一遍遍地呼喚著“太傅”，聲音裏滿是絕望。
殿外的侍衛聽見動靜，想要進來，卻被小福子攔住了。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或許……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侍衛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裴大人……裴大人昨天夜裏毒發，沒救過來……”
謝冗慕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黑，差點栽倒。短短一夜，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和並肩作戰的摯友……
他的世界好像碎掉了……
他抱著尚席玉的身體，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接下來的三天，謝冗慕守在尚席玉的屍首旁，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從烏黑的青絲變成了滿頭白發，眼底布滿了血絲，淚水流幹了，就開始流出血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只是一遍遍地撫摸著尚席玉的臉頰，一遍遍親吻他的額頭…嘴唇……
尚席玉下葬的那天，天空飄起了雪花，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皇城，也覆蓋了尚席玉的墓碑。
謝冗慕穿著喪服，站在墓前，眼神空洞，沒有一絲神采。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小片雪花。
當棺槨被埋入土裏時，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回蕩在空曠的墓園裏，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嚇得打顫。
“太傅，慶陽又下雪了……”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雪花，卻什麽也抓不住，“你說過，要和我一起看雪的，你怎麽每次…說話都不作數……”
他朝著墓碑的方向伸出手，一步步往前走，卻重重摔在地上。侍衛們想要扶起他，卻被他推開：“別碰我……太傅在等我……我們要一起看雪……”
從那天起，慶陽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的陛下瘋了。
他時常穿著尚席玉的舊衣，坐在宮殿的窗邊，手裏攥著那枚玉佩，嘴裏喃喃自語：“太傅，我好冷……我的…心好疼，你什麽時候肯心軟，回來……看看我。”
有時候，他會獨自一人走到尚席玉的墓前，坐在雪地裏，一整天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墓碑，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近乎快要將他凍僵，他也渾然不覺。
宮裏的人都說，陛下是被尚席玉的死逼瘋了。
也有人說，陛下是被屍毒折磨瘋了。
總之，在世人看來。
他們的主上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喪失神志的廢人……
久而久之，就當小福子也快要被這荒謬的言論同化時。
謝冗慕於年後，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汗毛戰栗的事情，
他過繼了宗室子，立了新帝。
又派人鑿開了尚席玉的墳冢。
而謝冗慕自己卻消失不見。
小福子派人找遍整個皇宮。
最後，小福子突然想起了什麽，立馬派人趕往之前已經大火焚燒後，還未修繕完成的皇陵。
他和士兵到時，為時已晚。
日光垂暮時，他們的帝王正在親吻一具幹癟醜陋的屍體。
鮮紅的血液融化兩人身下的白雪，血水好似連接兩條魂魄的紅線，將兩具屍體緊密的纏繞在一起。
此刻，萬籟俱寂，再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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