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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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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被殺

草屋的木門被寒風撞得吱呀作響,積雪從屋檐滑落,在門檻外堆起半尺高的雪丘。

裴硯將最後一把曬幹的止血草塞進布囊,指腹蹭過藥草邊緣的細絨,擡頭時目光落在謝冗慕身上。

他盤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茫然的僵硬,指尖反覆摩挲著心口的繃帶,連小福子端來的熱粥都涼透了。

說的好聽點是粥,其實不過是用之前剩下的硬巴巴的幹糧,掰碎了,加上雪,用火煮熟罷了,現在也只動過兩小勺。

“不能再等了。”裴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冰,“那地下宮殿的陣眼每過一個時辰就會變一次,再晚,連尚席玉被關在哪都找不到了。”

謝冗慕擡眸,睫毛上沾著的雪霧還沒化,他看著裴硯緊繃的側臉,又轉向一旁急得眼圈發紅的小福子,眉頭擰成了疙瘩:“為什麽你們總提尚席玉,可我連他長什麽樣都想不起來。我們又為什麽要為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去闖什麽危險的宮殿?”

小福子剛要張嘴辯解,草屋的木門突然“哐當”一聲被踹飛,木屑混著雪沫子撲了進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

緊接著,十幾名西涼士兵魚貫而入,銀色的盔甲在昏暗裏泛著冷光,玄黑披風下擺掃過門檻,帶起的雪粒落在地上,瞬間就化了。

裴硯心頭一緊,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側身將謝冗慕往裏面擋了擋。

“都給我站著別動!”為首的士兵厲聲喝喊,長槍的槍尖指著三人,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鉆。

就在這時,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踏雪而來,金線繡的鳳凰紋樣在披風上流轉,隨著腳步晃動,鳳凰的模樣栩栩如生。

夏翎之擡手拂去肩上的雪,目光掃過草屋,最後定格在謝冗慕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尖銳的笑:“我的好外甥,躲在這種破地方,倒是會選去處。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她故意頓了頓,視線落在謝冗慕心口的繃帶,“真是狼狽得讓人心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冗慕看著眼前陌生的女人,眼底滿是疑惑:“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你為什麽要嘲笑我?”

夏翎之的笑聲陡然停住,她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踩在碎骨上。

她俯身盯著謝冗慕的眼睛,似乎想從那片迷茫裏找出一絲偽裝,可看了半晌,只看到純粹的困惑。她直起身,冷笑一聲:“別跟我裝失憶這套把戲,來人,把他們三個都捆起來!”

士兵們立刻上前,裴硯猛地拔出佩劍,劍刃劃破空氣的銳響讓士兵們動作一滯。

“謝冗慕,跟我走!”他低喝一聲,劍鋒一挑,擋住了最先沖上來的士兵的長槍,火星“滋啦”一聲濺在地上。

謝冗慕雖沒了記憶,身體卻還留著習武的本能。他側身避開士兵伸來的手,手肘狠狠撞向對方的胸口,士兵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盔甲撞在炕沿,發出沈悶的響聲。

可士兵太多了,很快就將他和小福子圍在中間,長槍的槍尖幾乎貼到了他們的皮膚。裴硯眼看難以脫身,餘光瞥見草屋後方有個狹小的氣窗,心裏立刻有了主意。

他故意揮劍逼退身前的兩名士兵,高聲喊道:“謝冗慕,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從後窗逃跑!”

話音剛落,他劍鋒一轉,朝著士兵最密集的方向沖去,劍光閃爍間,已有兩名士兵的手臂被劃傷,鮮血順著盔甲縫隙往下流。

夏翎之見狀,怒喝一聲:“廢物!攔住他!”大部分士兵立刻追著裴硯往外跑,只剩下三個士兵繼續圍攻謝冗慕。

小福子手裏攥著一根燒火棍,拼命揮舞著,卻被士兵一腳踹在膝蓋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燒火棍滾到了旁邊。

謝冗慕想上前扶他,後頸卻突然被士兵抓住,粗麻繩瞬間纏上了他的手腕,勒得皮膚生疼。

他掙紮著,膝蓋撞到了桌角,桌上的藥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藥汁混著雪水,在地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帶走!”士兵粗魯地拽著謝冗慕的胳膊,將他和小福子一起往外拖。

夏翎之站在門口,看著裴硯逃走的方向,眼神陰鷙,卻沒有下令去追——她要的從來不是裴硯,而是謝冗慕這個“好外甥”。

西涼皇室的地牢建在皇宮最深處,順著石階往下走,潮濕的氣息越來越重,混著血腥味和黴味,讓人忍不住皺眉。

火把插在石壁的凹槽裏,火苗跳動著,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謝冗慕被士兵推搡著往前走,腳踝撞到石階,踉蹌著差點摔倒,手腕上的麻繩已經勒出了紅痕,一扯就疼。

走到地牢盡頭,士兵停下腳步,猛地掀開擋在前面的鐵門,“吱呀”的聲響在空曠的地牢裏回蕩。

謝冗慕擡眼望去,只見角落裏蜷縮著兩道身影:一人穿著破舊的龍袍,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正是大慶的老皇帝,也是他的父皇。

他身邊的少年捂著左臂,袖子被血浸透,黑色的毒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是雲昭,要殺他的弟弟。

不過此刻,他都不認得了。

雲昭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一旁的老皇帝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到謝冗慕時,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有驚訝,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夏翎之隨後走進來,她靠在鐵門旁,手裏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聲音慢悠悠的,卻透著殘忍:“大慶陛下,你的好兒子雲昭,昨天不知死活,去招惹我的藥人。我現在告訴你,那藥人的毒啊,普天之下,只有謝冗慕的心頭血能解。”

老皇帝猛地撲到鐵欄桿前,雙手緊緊抓著欄桿,指節泛白:“真的?只要用他的心頭血,昭兒就能活?你沒騙我?”

“解藥,只此一份,我已經全部灌入謝冗慕的身體裏了,現在,他就是解藥。”

夏翎之輕笑一聲,擡了擡下巴,示意士兵將謝冗慕推到鐵欄桿前:“是不是真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實在太想看一場父子情深、難以抉擇的戲碼,老皇帝是選嫡長子,還是選他疼愛的私生子?

可下一秒,老皇帝的動作卻讓她瞳孔驟縮。

老皇帝突然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他藏在龍袍褶皺裏的,刀刃上還沾著些許銹跡。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向謝冗慕,趁著謝冗慕還沒反應過來,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後心口。

“噗——”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謝冗慕的衣衫,也濺到了老皇帝的手上。

謝冗慕疼得渾身一顫,身體向前踉蹌幾步,他用手捂住胸口,溫熱的血液從指縫裏不斷湧出,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與雲昭的毒血混在一起。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老皇帝,眼神裏滿是震驚和不解,這個人,是他的父皇?

可他的父皇,為什麽要殺他?

“殿下!”小福子被士兵按著,卻還是拼命掙紮著,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殿下!你怎麽能這麽做!他是謝冗慕啊!是你的嫡長子!是你的骨肉血親…你怎麽能為了一句不知真假的話,就對他下殺手……他心口的傷還沒好啊!你看看他……他也是你的骨肉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殿下……”

小福子的尖叫聲刺破了地牢的寂靜,夏翎之也楞住了。

她見過狠心的君王,卻沒見過這麽狠心的父親。

她回過神來,上前一腳踹在老皇帝的胸口,老皇帝踉蹌著倒在地上,匕首從他手中滑落,“當啷”一聲砸在地上。

夏翎之不屑的蹲下身,看著謝冗慕。

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神開始渙散,身體搖搖欲墜。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謝冗慕染血的衣衫,感受到那片滾燙的溫度,眼底劃過一絲覆雜,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她沈默片刻,對著身邊的士兵冷聲吩咐:“把他帶回去,找最好的禦醫來治傷。要是他死了,你們都別想活。”

士兵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謝冗慕。他的頭靠在士兵的肩膀上,眼睛半睜著,視線模糊中,似乎看到了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身影,那人站在一片梅花樹下,朝著他伸出手,嘴角帶著溫柔的笑。

“阿滿……”男人柔聲喚他。

可他還沒看清那人的臉,眼前就一黑,徹底暈厥了過去。

老皇帝癱坐在地上,看著謝冗慕被帶走的方向,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自語:“昭兒……我的昭兒……只要昭兒能活,別的都不重要……”

雲昭躺在地上,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他看著老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那笑容裏,夾帶著一絲嘲諷。

他早就知道,在父皇心裏,他永遠比謝冗慕重要,哪怕謝冗慕才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夏翎之站在原地,看著地牢裏的亂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

她原本想借雲昭的毒,試探謝冗慕在老皇帝心中的分量,卻沒想到,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個殘酷的結果。

她想起謝冗慕暈厥前那雙迷茫又痛苦的眼睛,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煩躁,轉身快步走出了地牢。

披風的下擺掃過地面的血跡,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在昏暗的地牢裏,顯得格外刺眼。

謝冗慕被士兵擡回了一間寬敞的房間,房間裏燃著炭火,暖意融融,與地牢的陰冷截然不同。

禦醫早已等候在旁,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謝冗慕心口的繃帶,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傷口……再深半分,就傷到心臟了。殿下福大命大,才能撿回一條命。”

禦醫一邊說著,一邊用溫水清洗傷口,然後敷上特制的止血藥膏,再用幹凈的布條層層包紮。

小福子守在一旁,看著謝冗慕蒼白的臉,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那個老皇帝,怎麽能這麽狠心……殿下可是他的親兒子啊……他怎麽就下得去手……”

禦醫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處理好傷口,起身對小福子說:“殿下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受任何刺激。傷口每隔兩個時辰要換一次藥,我已經把藥留下了,你記得按時換。”說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小福子坐在床邊,輕輕握住謝冗慕冰冷的手。謝冗慕的手很涼,指尖泛著青白色,小福子忍不住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暖意。

他看著謝冗慕緊閉的雙眼,心裏暗暗發誓:“殿下,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等裴大人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救出太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寒風呼嘯著拍打窗戶,房間裏的燭火搖曳不定,映著謝冗慕蒼白的臉,也映著小福子心疼的眼神。

而此刻的地下宮殿裏,尚席玉正靠在床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男人坐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一枝幹枯的梅花,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嘴裏不停地說著以前的事:“太傅,你還記得嗎?以前你說你最喜歡青梅,說它幹凈,不沾塵埃……”

可尚席玉的眼神裏,依舊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那些過往,都只是別人的故事。

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莫名的心慌,像是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而在西涼皇室的另一間宮殿裏,夏翎之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

她的貼身侍女走進來,遞上一杯熱茶:“陛下,禦醫說,謝冗慕殿下已經醒了一次,只是還很虛弱,又睡過去了。”

夏翎之接過熱茶,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想起謝冗慕後心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有老皇帝毫不猶豫的眼神,眉頭微微蹙起:“那個老皇帝,倒是比我想象中還要狠心。”

侍女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站在一旁。

夏翎之喝了一口熱茶,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你去盯著謝冗慕,他醒了立刻告訴我。另外,派人去查裴硯的下落,我著外甥從來不會扔下那個人,這次竟然如此反常。”

說不定,就是謝冗慕讓裴硯把尚席玉藏起來了。

那個人,是謝冗慕的心尖肉。

只要找到他,那就什麽都有了。

“是,陛下。”侍女躬身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夏翎之一個人,她看著窗外的雪,眼神越來越深。

她要的不僅僅是大慶的國土,還有謝冗慕這個她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兒子。她要為西涼死去的亡魂報仇,要親手折磨她的兒子。

可看著謝冗慕如今這副模樣,她心底那絲莫名的動搖,卻越來越清晰。

而躺在床上的謝冗慕,此刻正陷入沈睡。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片很大的梅花園,梅花開得正盛,白的像雪,紅的像火。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袍的男人站在梅花樹下,朝著他微笑,可他怎麽也走不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漫天飛舞的梅花瓣裏。

“你是誰……”他在夢裏喃喃自語,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窗外的雪還在繼續下,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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