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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一如既往在下墜時將他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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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一如既往在下墜時將他托住」

心裏有事很難睡好,隔天陶萬笳起了個大早去跑步。

她隱約感受到這會是一場硬仗,精神不敢懈怠的同時體力也要跟上,要保證自己時刻是最好的狀態才要餘力去鬥爭。然而天氣突變,陰沈沈下起小雨,她跑了兩圈不到只好匆匆折返。

小區樓下,門禁外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

是棚戶區那些老人,傘布之下面色陰沈,每個人都挎著裝滿菜的籃子在雨中巋然不動。

陶萬笳敏銳地意識到什麽,停下腳步給何嶼打電話告知他先別下來,但已經晚了,電話接通時那男人也正好從門禁那旁走出,手邊的傘還未撐起,眾人就紛紛把東西朝他扔過來。

事發突然,陶萬笳急忙上前把何嶼攔在後面。

然而這些逐漸圍攏過來的人們情緒越發激烈,往日和善的面容變得可憎,盯著他破口大罵。

“你跟你爹一樣忘本!”

“為了貪真是不擇手段!”

“那可是人命啊!你們父子倆犧牲了絨城多少條人命!現在又要把當年的事也重新走一遭嗎!”

“到底有沒有良心!你對得起絨城的百姓嗎!”

雨點砸在身上,像是從天上墜下來。

何嶼楞住了,站在臺階下的這群人遠比那些捕風捉影的媒體們更讓他難過,這些話更是直接往他心上戳,他忘了反駁也忘了叫人驅趕,僵硬著站在一旁任由那些爛菜葉子悉數扔到自己身上。

過街老鼠不外如是。

他確實沒能做到答應這些人的,康養中心無法按時完工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從小到大他都不擅長辯解,即使做了商人也學不來那套虛以委蛇,他本質上就是個純粹到近乎魯莽的人。這條路非他所願自然也不是最契合的那條,堅持到現在全憑著這份責任,可現在,這些責任成了他“贖罪”的理由。

當年的事歷歷在目,火災發生後那些人也是如此,在他跑回廠區去找陶萬笳時將他團團圍住,把所有失去親人的痛苦全都發洩到他們身上,濃煙刺鼻,他的那只手也是在那時候壞掉的。

記憶隨著雨水蔓延,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開始發抖,那是一種瀕臨溺亡的感覺,何嶼此刻除了能看到那一張張對他厭惡憎恨的面孔外再也看不見任何人。

陶萬笳拉住他顫抖的手,支起傘擋在兩人身前。

“有什麽事好好說!”

她出聲制止。趁亂湊到他耳邊囑咐他先從地下車庫走。

視線裏一片白蒙蒙的雨幕中,何嶼看到陶萬笳衣服上也掛著菜葉,她神色卻顯然平靜得多,不知道是在工作中歷練出的亦或是天生的反應速度,總之,她又一次把他護在自己身後。

“我會給大家一個解釋,也請大家相信我。”何嶼沈聲開口,拉下她擋住的傘布。

看著眾人一字一句解釋,“當年那場火跟我爸無關,如今也是,我向你們保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他神情認真,但其實怎麽回答這些人根本都不會聽,他們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憤恨情緒,人群圍攏也是在表達這種情緒。陶萬笳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在這當靶子,三兩下揪著他的衣服把人拽了回去。

“我跟小張說讓他直接去地庫等你。”

兩人進了電梯,陶萬笳也顧不上他有沒有告訴她這件事,只想著先把眼下的情況處理,他越露面那些人反而越會過激,倒不如讓他先走她也能正好順藤摸瓜去查一查。

她總覺得,這些老人像是被刻意煽動的。

“還記得我那天跟你說的孫副總嗎?”何嶼牢牢抓住她的手,拿了紙巾給她擦拭被弄汙的衣服。

“他前幾天死在工地上了,現在這事兒沸沸揚揚,他們都說是我……”

“我知道。”

陶萬笳打斷他沒說完的話,定定看著他。

“我回來就是因為看到了絨城的小報消息,不放心你才回來的。”

她聲音很輕,何嶼垂下眼眸,明明已經到了春天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像是掉入冰窟一樣使不上力。那些人罵他的話還一句句回蕩在耳邊。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講這件事的,笳笳,你相信我嗎?”

陶萬笳攥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在下墜時將他托住。

“我當然信你。”

她擡手擦去他額頭的雨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不是還有警方呢,等調查結束發了公告,那些人就不會再有這樣的聲音。”

“聽我的,你去公司,這的人交給我處理。”

“可他們?”

“你放心,他們就是一時不冷靜,我很擅長處理這種矛盾關系的。”

何嶼摩挲著她的手指,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被她保護著心情又有些覆雜。

“那你註意安全,有任何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陶萬笳沖他笑笑,“好。”

兩人出了電梯,陶萬笳把他送到家門口準備再折返下去,轉過身他卻還沒松手。

“怎麽了?”

何嶼突然靠近,眼神盈亮著多了點旁的東西,陶萬笳心領神會,仰頭貼了貼他的唇。

“幼稚。”

他這才露出笑容,目送著她再次進了電梯。



外面的雨更大了,但陶萬笳還沒等施展遣散手段,那群圍簇的大爺大媽就像趕場結束一般突然散去。

這就更加深了她的猜測,於是徑直去了棚戶區。

跟孫老太太從過年到現在幾個月沒見,陶萬笳到之前先去超市買了些東西。

胡同裏一下雨就成了淤泥,行進費力,她去叩門時已經沒了什麽力氣。

“來了來了。”

老太太依舊聲如洪鐘,見到是她當即露出笑容。

“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次得知被人追殺後陶萬笳給她發過一條短信說自己有事要先離開絨城一陣子,老太太或許能察覺到她神神秘秘的工作,但保持著默契什麽也沒問,回了她一句註意身體就再也沒打擾她。

如果不是她今天來,估計還會繼續維持之前的狀態,但這並不是疏遠,而是她們倆作為在這世上都沒什麽牽絆之人所選擇的交友方式。

知道太多牽絆也就太多,反而不如這樣什麽都不知道。

陶萬笳被迎進狹窄卻整潔的客廳,放下手上的東西,“昨天回來的,沒什麽事所以來看看您。”

窗外是人來人往的胡同口,那群鬧完事的大爺大媽現在才回來。陶萬笳視線向外,孫老太太從冰箱裏拿了水果出來。

“來就來唄還帶什麽東西,怪生分的。”

“這不很久沒見您了不好意思空手。”

陶萬笳笑著,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對面人卻已經將她來的原因猜了個清楚。

“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都會告訴你。”

陶萬笳楞了下,孫老太太拿了水果刀幫她削皮,完整的一顆蘋果落到她面前的盤子裏,隨後就講起了這片棚戶區的事。

當年鋼廠火災過後廠長因為重大安全事故被判了刑,廠區拆掉後家屬樓裏的人搬的搬走的走,剩下的這些老人也就暫時被安置在棚戶區,但因為老城改造棚戶區不久後也要拆遷,康養中心無法按時完工人們又無處可去,自然而然就把怒氣發洩給了何嶼。

“一個人如果一直做好事並且還承諾過了,那他無論因為什麽理由做不下去別人都會不滿。”孫老太太語重心長道。

陶萬笳想起之前她對何嶼的芥蒂,猶豫片刻還是問了,“您也對他不滿嗎?”

畢竟,當初連他送的東西全都扔出去了。

“我只是不願意別人可憐我。”

孫老太太對上她的眼,“我知道他不容易,你別看我不出門但很多事我都在電視上看得到。他這些年做項目又投資別人都說是為了他爸贖罪,可其實鋼廠的事跟他有什麽關系呢?就因為他爸跟廠長關系好,所以偷工減料也有他爸的一份?”

老太太突然笑了笑,臉上比起釋然更多的是智慧。

“你們這幾個孩子都挺笨的,說好聽點是有責任心說不好聽點就是犯蠢。很多人都人只相信他們自己,但那都是他們自己的陰暗面。”

陶萬笳被這番話啟示,想起來之前做調查發報後所面對的漫天質疑,世界就是如此,越來越收緊的輿論環境裏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的揣測,盡管那是謠言,但能夠滿足當下的情緒還是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鶩。

這個時代,煽動人們情緒的東西總是更有流量。

她一時有些說不出話,緊接著又聽到孫老太太繼續開口。

“人活一世,自己問心無愧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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