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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其實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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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其實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孫恒死在項目工地還沒建好的水泥樓裏。

最高處一躍而下,腦漿迸裂。

最先發現的是第一批上工的工人,目睹地面上包裹在血中的人影後嚇得不輕,一直到警察來詢問也依然驚魂未定。

“孫……孫副總已經有好些日子沒來工地了,我們,我們都沒想到會是他。”

“上次見到孫恒是什麽時候?”

“半個月前。”

趕到現場的警察不僅僅只是絨城本地的公安,還有昨夜突然並案的調查組成員陸淵。

那位暫時被規起來的城建主任,在進入留置室後為求自保一五一十交代了不少。其中包括金盛集團絨城分公司副總孫恒向他行賄以及項目上利益輸送等種種事件,意想不到的是,專案組的人還沒開始查孫恒就已經死了。

如此湊巧的時間點線索終斷,死因也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盡管發現了在衣服口袋裏的遺書,但他還是察覺到這背後恐怕不單單只是這兩個人。

絨城,這一灘水確實不淺。

文冬陽在一旁維持秩序拉警戒線,人手不夠他被臨時調過來幫忙,回頭看見身後站立的男人時突然一楞。

“是你啊冬陽。”陸淵率先開口,借著詢問情況把他帶到了一邊。

在警校的時候兩個人是上下鋪,關系一直不錯。只是畢業後就沒再見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文冬陽沒想到會這麽突然見面。

更何況,現如今陸淵是省廳的優秀幹警,而自己從那件事後在派出所一待就是四年,所處境況懸殊,盡管他對此並不在乎,可眼下看見老同學心裏多多少少有點不是滋味。

連帶著話一出口,也變得陌生了起來。

“好久不見。”

“你跟我還客氣什麽?”

陸淵是個人精,熱情地攀過他肩膀敘舊,“我還想著有時間請你吃飯,但是外出紀律太嚴了,除了招待所哪也去不了,等忙完這陣子,說什麽也要去叔叔阿姨的飯店嘗一嘗。”

到底是一起同過窗並有革命感情的戰友,三兩句就把生疏沖走。文冬陽心裏一熱,答應下來後很快步入正題。

他向陸淵告知自己所了解到的關於孫恒的情況,又說起前些日子在會所看到他的狀態,無論怎麽樣這都不像個會自殺的人。兩人心照不宣對上各自視線,又不約而同看著那旁法醫正在取證的遺體。



太陽從雲層爬出來,四月初的陽光已經有些炙熱。

何嶼下飛機後直接來到工地,周遭一切都是亂哄哄的。他站在門口望著被警戒線封鎖的現場,剛要往裏走就聽見身後的急剎聲。

商務車停在路口,鄧子雄不緊不慢拉開車門。

“聽說何總這趟去京平是跟華清談合作,還順利嗎?”他忽略著裏面的喧鬧,插著口袋慢悠悠往他的方向走。

“不過依我看外面的項目如何順利,絨城的這一攤子恐怕也是撿不起來了吧。”

頭頂烏鴉扇開翅膀拐了個彎兒,鄧子雄循聲看了眼,笑著伸出手指,“你看,連老天爺都在給你提示。”

何嶼神色平靜,看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極盡嘲諷的鄧子雄,並不理會他的落井下石。在他看來,鄧子雄所說的這些風涼話也不過是要將他激怒。他不會生氣,遇見什麽解決什麽就好了。

“鄧總多慮了。”他脊背依然挺直,日光給輪廓渡上一層光暈。

“哪怕我退出這個項目,估計也輪不上你。”

何嶼一字一句,鄧子雄反而覺得他這樣更有意思,不用再迂回著跟他交手,直截了當開門見山倒是坦蕩。

他盯著他,“何嶼,或許你有沒有想過是這塊地克你呢?”

“聽說你爸當年是廠長特地聘請來的高爐設計師,你們爺倆是不是都要折在這啊。”

鄧子雄轉過身,譏笑著拍了拍他肩膀,“那就祝你好運吧。”

汽車從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開離,鄧子雄降下車窗後從前座助理手中接過點燃的香煙。

“記者那邊都安排的怎麽樣了?”

“您放心我都交代過了,保證會把這件事鬧大。”

鄧子雄滿意了,在車載廣播裏的柔和音樂中慢慢閉上眼。

手指搭在窗框毫無節奏地敲著,語氣逐漸張狂,“絨城,終究還是我說了算的。”

“是。”助理一臉諂媚著附和,“所有跟您作對的人都該滾出這裏,不過老書記說最近調查組在凡事還是要低調些,會所那邊我已經處理好了……”

煙灰滅了半截,鄧子雄臉色一暗,擡手把煙扔到助理的臉。

“是我給你開工資不是我爸,你懂嗎?”

“懂!您別生氣,我不會再多嘴了。”

男人低下頭,強忍著被火星燙到的疼痛不再開口。

車窗再關上,鄧子雄胸腔堵塞的那口氣總算變平。

他才不要活在他爸的規訓中,他這麽多年都是為了證明即使沒有這個父親自己也能做得很好,但有時候過度自信往往也會跌下跟頭,畢竟,他這條路早已回不了頭。



絨城太小,事情發酵得太快。

公司副總自殺死在手頭正在進行的項目工地上,任誰看都會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孫恒辦公室裏裏外外被查了一遍,何嶼更是在回公司那刻起電話就沒停過。

陸淵帶著文冬陽等在他辦公室,簡單介紹後直接步入正題。

“請問孫恒平時跟您關系如何?您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門被關上,何嶼疲憊地坐在兩人對面,“一周前開季度會他還在。”

“聽說當時您跟他產生了點摩擦是嗎?”陸淵不動聲色觀察著眼前的何嶼,目光停在他的臉。

何嶼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擡眼對上男人的視線,如實開口:“摩擦確實有,但事出有因,相信這位警官也一定在員工們口中聽到了事實。”

“他的死我也很意外,所以,希望警方能盡早查明真相。”

“那是——”

陸淵話被打斷,是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小張走進來告知何嶼公司樓下圍了許多媒體,都在等他對這起突發事件做出回應。何嶼頓了頓,神色冷靜,“你告訴他們,一切都以警方的調查為準,讓公關部先去處理。”

………

陸淵跟何嶼了解完情況轉身去了孫恒辦公室。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時,兩人不約而同開了口。

“你怎麽也在?”

“我覺得這事兒不對。”

文冬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樓下擁擠的人完全超出絨城本地所有的媒體數量。他這會兒腦子也有點亂,工作時用警察身份來見何嶼總覺得別扭,幸好只是了解情況。

“我被暫時抽調來幫忙。”他回答他的問題,轉過身謹慎地看了何嶼一眼。

“你之前跟我說孫恒這人老奸巨猾,這麽一貪圖享樂的人怎麽可能想不開自殺?”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何嶼根本來不及細想,此刻經由文冬陽提醒他也覺得蹊蹺得很,上午鄧子雄的那番挑釁不合時宜進入腦海,他後背一涼,當即從書桌旁站起身。

“有什麽發現嗎?”文冬陽問。

何嶼搖搖頭,“沒事。”

他寧可是自己想多了也不願意把人想得那麽壞。他心裏始終有道界限,一言一行都嚴格按照標準從未行差踏錯,他以為別人也是如此,實際上並非如此。

年輕的時候自以為可以改變世界,只要正義就會永遠戰勝邪惡,其實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都游走在邊緣的灰色地帶。

問心無愧是自己,可很多人都沒有心。

“總之你小心點沒錯。”

文冬陽囑咐完何嶼就轉身離開。

他跟黃箏約好了要一起去幼兒園接孩子,他還沒有正式的調令,其他人撤了之後他也就下班了。雖然他也很想幫著一起查案,但一切都得按照規章制度來。

幼兒園提早了放學時間,他開車趕到時黃箏已經領著黃聲聲等在路口。

看到他過來還有點不滿,“你這人就從沒準時過。”

黃箏在店裏忙了一天,不看手機就能暫時跟社會切斷,所以關於何嶼公司的這件事她還並沒聽說。

文冬陽抱起黃聲聲道歉,一臉嚴肅地跟黃箏解釋晚來的原因。

黃箏聞言楞了楞,“這麽突然?那何嶼現在……”

“他沒事,就是輿論這邊不太好聽,現在工地暫時停工了。”

文冬陽說到這有些感慨,他覺得何嶼這幾年似乎都不太順。外人看著他如何風光都是表面,但他還是很佩服他,能把一件自己不喜歡的事操持到現在已經是極其不易了。

“這麽嚴重?”

黃箏臉色一沈,又很快想起來剛才陶萬笳打來的電話,“怪不得笳笳說何嶼手機打不通,那我要不要告訴她一聲?”

“她跟我說她要在京平停一陣子,讓咱倆把何嶼照顧好。”

文冬陽被這句話逗笑,心想何嶼又不是小孩還有什麽可照顧的。緊繃的心稍一松弛,看到黃箏臉頰亂飛的發絲擡手理順。

他思考片刻,“還是別說了,等這件事過去之後再告訴她吧。”

黃箏點頭,自然地牽住他的手過馬路。

夕陽西下,鮮紅的餘暉映照下宛若一家三口。

街道對面的胡同口,跟了文冬陽一路的暗影拿出相機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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