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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她也曾卑劣地希望她永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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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她也曾卑劣地希望她永遠不走」

焦慮和不安混著冷風輪番向陶萬笳襲來。

她謹慎得像個小偷,回去路上的每一步都格外關註四周。

這份時隔很久的跌宕心情不禁又把她帶回到兩年前西江的那個礦難報道,當時她跟裴強分頭臥底,一個當工人另一個在食堂幫人打飯。空閑時間很少幾乎采訪不到,她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探聽消息,慎之又慎,但還是暴露了身份。

被“請”到辦公室,穿著棕色皮夾克的老板夾著一個鼓囊囊的手包進了屋,一邊抽煙一邊打量她,末了又從包裏掏出幾塊被報紙裹住的金磚。昏暗中一點燦燦的閃。

“咱們聊聊?”

煙霧繚繞中男人笑瞇瞇看著她,威脅道:“你要是肯幫忙的話這東西就給你了,要是不行這東西就得砸你頭上,好好想想?”

做調查就是什麽妖魔鬼怪都會遇上。老裴從一開始覺得她是個姑娘家未必能堅持這麽久,時間一長也對她佩服起來,離開西江時在火車上誇她,“你這丫頭怎麽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笑著說自己是孫悟空轉世。但其實,她也有害怕的時候。

從前如何沖鋒陷陣都是因為身後空無一人,沒人知道她的底細更沒人能威脅到她。

可現在,陶萬笳前所未有的後悔。她不該回來的。



思慮整夜,隔天一早訂好票陶萬笳就開始收拾行李。

她衣服不多,零零碎碎都裝好後箱子裏還有富餘的位置,這些年輕裝上陣早已習慣說走就走,但剛準備合上箱子時聽到門外有細微動靜。

從貓眼裏看到是黃箏跟麥香站在門口,她壓下把手打開門,麥香笑著跟她說新年快樂,“小陶姐,你這個朋友跟你長得好像,我在小區外面一眼就看出來了是不是很厲害?”

黃箏還沈浸在跟陶萬笳已經冰釋前嫌的幸福中,尚且沒能及時觀察到她跟昨天已經截然不同的神色。

陶萬笳草草應付麥香一句就關上門,沒去問黃箏為什麽知道地址,她心裏清楚肯定是何嶼。

但現在也沒時間再去計較這些,轉身進屋,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

“這裏有五十萬,密碼是010129 ”

黃箏詫異,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下意識問:“你哪來這麽多錢?”

“攢的。”

她的工資,稿費,獎金雜七雜八加在一塊兒。現在工資不像之前,要不是臥底經常要自己搭錢她還能再存點。陶萬笳物欲很低,自己沒什麽花銷也不愛打扮,錢對她而言更像數字。

她往前遞了遞,“你房子貸款不是還沒還完嗎?拿去把貸款還上,或者留給聲聲。”

黃箏從她話裏察覺出不對,緊接著,餘光瞥到臥室地上攤開的行李箱。

腦海裏重合的過往記憶洩洪一般湧出,她被悲傷吞噬,心臟頓時墜入谷底。

“你又要走是不是?”

黃箏蒼白地笑了下,“你每次給我錢,都是要走。”

這感覺很難受,好像她們兩個之間的種種只要用錢就能清算幹凈,更好像陶萬笳這些年從沒把她當過親人。黃箏不能細想,她越想就越覺得悲涼。她在這時候甚至開始後悔,為什麽小時候總要跟她作對,為什麽就不能對她再好一點。

“你先把錢拿著,我之後再跟你解釋。”

陶萬笳冷靜地擡手看表,她的車下午一點,現在時間還夠她們兩個去墓園祭奠。

時間寶貴,她沒看到黃箏眼裏逐漸升騰的霧水,見她遲遲不動直接把卡塞到她手裏,“我換個衣服,咱們快去快回。”

可人還沒轉身,黃箏猛一用力將她推開。

連帶著那張薄薄的卡,也在一聲清脆後啪嗒落在地板。

“我不要你的錢!”

黃箏神色怔怔,眼裏有幾分情急之下的倔強和不甘,“你告訴我這次你又要走多少年?以後是不是就不會回來了?”

她離開絨城九年,這九年裏黃箏可以說沒有一刻忘記她,恨是愛的增生,起初她以為自己是恨她,後來發現不是。她越想忘就越深刻,陶萬笳在她的記憶裏像是藤蔓一樣越鉆越深。

“我以為,我以為你這次回來就是不走了……”

黃箏聲音逐漸顫抖,鼻音也越來越重,“我還挺高興我們倆分開這麽多年總算能團聚,現在看來我還是太不了解你了。”

“陶萬笳,你告訴我,在你心裏有一刻哪怕一秒把我當過你姐嗎?你是不是還像小時候一樣討厭我?”

壓抑多年的情感越克制越洶湧,一旦撕開這道口子就會徹底失控。

黃箏什麽也不想管了,之前她小心翼翼是害怕提及過去讓她應激,可現在她只想要個答案,哪怕是她們倆又一次崩盤徹底回不到過去。

“你說話啊!你是不是——”

“說什麽?”

陶萬笳冷冷對上她閃爍的目光,“當年讓我滾的人是你,現在要留我的也是你。”

她輕嗤一聲,臉上盡是嘲諷。

“姐,你覺得這樣好玩嗎?”

太了解彼此所以知道怎麽樣才最傷人,陶萬笳故技重施,用對付何嶼那套繼續對付黃箏。抓住彼此最痛的那塊傷口狠狠撕扯,不留任何餘地。

“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是怎麽趕我的?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

黃箏徹底慌了,眼淚斷線一樣落下來。

她失去理智,不管不顧大喊出聲:“那是因為我看到了你藏起來的錄取通知書!”

回憶裏仿佛還殘餘著焦煙炙烤的濃烈氣息,蒙住心臟也蒙住語氣,讓她幾近窒息。

“當年我知道你不會輕易離開,但我不願意你為了我搭上自己的後半輩子。”

黃箏緊咬下唇,“你不去讀大學,難道要留在絨城跟我賣一輩子衣服嗎?”

那段時間她們倆相依為命,她們倆爭吵不休,父母的死始終是黃箏心裏的一根刺,她無力抵抗命運突如其來的變動,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陶萬笳,她用對她的恨來證明自己還活著,外人議論她的那些話也成了她來打壓陶萬笳讓她留下的理由和愧疚。

“都怪你,這一切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他們倆還能陪我吃生日蛋糕的。”

“你就是個天煞孤星,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會殞命。”

……

眼淚無聲落地。

黃箏後悔,那些她曾說過的話在多年後成了利刃刺向了自己。

可即使這樣,陶萬笳也從沒想過要丟下她,她渾渾噩噩時是陶萬笳帶她回到店裏用忙碌分散註意力。她自暴自棄跳河時也是她不顧一切去救她性命。

黃箏被她拉上岸,萬念俱灰之際哭著說自己沒有家,她不敢也做不到一個人對抗漆黑未知的前路。陶萬笳牢牢抓著她冰涼的手告訴她還有她,她在哪兒,哪兒就是她的家。

黃箏也曾卑劣地希望陶萬笳這輩子都陪在她跟前永遠不走,可她身旁不止有一心想要帶她離開的何嶼,更有那封郵遞員千裏迢迢送來的錄取通知書。

傳媒大學的新聞專業。黃箏不懂,但她也知道這個未來不管怎麽樣都比她留在絨城好太多太多。她無法為她助力,卻也不想成了那個拉她下水的人。

她該有她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為了她犧牲自己。

陶萬笳在痛苦時撐住了她,那她也可以撐住她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黃箏變本加厲,用了所有手段趕她,最後也確實如願了。

但陶萬笳不知道,她曾偷偷去南城找過她。綠皮火車坐了三天兩晚才慢悠悠抵達,黃箏按照記憶找到學校進不去也見不到她,她蹲在門口的花壇盯著那道宏偉莊嚴的大門,笑了又笑,最後不知不覺哭出聲。

這就是她們倆的宿命。

很多時候她希望陶萬笳是那個在世界坍塌時緊緊抓住她的人,但真到這一刻才發現。或許只有徹底離開彼此,才能成為更好的自己。

重逢時那些試探,那些不甘,黃箏不過就是想聽她說一句她也曾像她一樣惦念。

可現在來看,她們倆總是有手段讓對方節節敗退,推著讓彼此越離越遠。

“你走吧,帶著你的錢一起走,當年我沒用你留下的錢也活得好好的,今後也會是。”

黃箏給自己留了體面,擦著臉轉身離開這個本就不屬於她的空間。

門被關上,客廳裏重歸寂靜。

陶萬笳楞在原地許久,感覺到臉上刺痛,擡手去摸,原來是熱淚劃過。



外面下起小雪,地上又是一層淡淡白絮。陶萬笳去紙紮店拿了東西後趕往墓園,雪依舊細密,只有山尖攏了一點白。

踩著雪走上去,看到黃箏站在陶力青和萬書枝墓前,風雪中她背影挺拔,黑衣在白雪中對比強烈而顯眼。

“姐,我不說了等等我嗎?”

陶萬笳有心緩和氣氛,走上前伸手輕拍黃箏肩膀。

黃箏轉過身,滿臉都是驚恐,“快…快走…”

陶萬笳順著視線,看到綁住她兩手的繩子。

“走不了了!”

身後有道尖銳聲突然響起。

她回頭,對上一張猙獰面孔。

“找你可真不容易啊。”

男人笑容陰森,逐步走進,“早知道你有家人,當初就不用那麽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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