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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不是說這輩子都不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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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不是說這輩子都不回來了嗎」

吃完飯,麥香幫著陶萬笳一起收拾了餐桌。

她手腳麻利,臨走時還貼心的收走了廚房垃圾,笑容燦爛,眼裏都是明亮的真情實感。

屋裏的熱氣還沒散,女孩方才的話仿佛縈繞在耳邊。她跟她一樣無家可歸,小小年紀背井離鄉,想到這,陶萬笳在外賣軟件上訂了個蛋糕。

她願意為這個並不相熟的女孩慶祝生日,盡管,自己從七歲後再也沒過過生日。

二十分鐘後,麥香拿著這份意想不到的驚喜過來敲門。

“小陶姐,你睡了嗎?”

她趴在門口,“謝謝你給我買蛋糕,這牌子很貴吧,我把錢轉你,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不用。”

陶萬笳沒開門,把毛巾裹在濕透的頭發上拒絕她,“我已經洗完漱了,你吃吧,生日快樂。”

她語氣很平,隔著一道木門聽起來有點生冷。

麥香聽出來了,以為是自己打擾了她的休息時間,道過謝後說了聲晚安。捧著淡藍色包裝的蛋糕回到隔壁,一邊吃一邊想,絨城也挺好的,遇見的人都很好。



對門的陶萬笳則是拿著電腦回了臥室,等頭發幹透前抽空把碧海溪山的情況查了查。

這家會所成立於六年前,背後老板頗有實力,是絨城最大的房地產開發集團的老總,姓鄧。三十出頭就已經根基穩定,各類產業都有涉獵,幾乎遍布了絨城的衣食住行。

她拿過筆一一記錄,翻完網頁上為數不多的信息後又在手機裏的某個APP上尋找蛛絲馬跡。互聯網時代有些東西可以清理幹凈,但有些微小的,不被人註意到的地方總會有些發現。

這些事情太過自然,融進骨子裏的習慣無需召喚只等到合適時機就會自然而然在心中的堤壩上流出來,她根本無法控制。

陶萬笳熬到淩晨才睡去,簡直打破了這些日子以來的記錄。

不過也或許是因為睡得晚,所以噩夢並沒侵擾,一覺到了天亮。

麥香為了感謝陶萬笳昨晚的蛋糕,上班前特地買了早飯拿給她,怕她生疏客氣,塞到她手裏就急忙跑走。

單元門被她火急火燎地推開,一層稀薄雪花飄進來。

絨城就這樣,冬日裏三天兩頭就要下一場雪。

風從過道穿進來,玄關上又薄又脆的老式日歷簌簌作響,透光紙上花花綠綠的日期和文字模糊地旋起來。

陶萬笳擡手按住,停頓幾秒扯下今天這頁。

十一月初八

是個好日子,完全值得她大展拳腳。

吃過飯,陶萬笳去了會所。

她原本打算裝個客人先混進去,但沒想到會所白天大門緊閉,跟夜晚的喧囂和車輛駛進駛出的熱鬧場面截然不同。

下雪天容易把人耐心耗盡,她穿得薄,腳底板的寒氣湧上來,來來回回在周邊散步繞圈快半個小時也沒見人出來,於是先打了輛出租車先離開。

絨城變化很大,商貿街各類店鋪鱗次櫛比,不過因為工作日,街道上閑逛的行人並不多。

上墳那天被火燎到的頭發還沒來得及處理,陶萬笳挑了家理發店進去,在一過度熱情的小哥的推薦下修剪完成後又稍微燙了燙發尾。頭發經過打理不再毛躁,相比之前的隨意又多了幾分精致。

她對著鏡子胡亂看看還算滿意,拿出手機準備付款。

小哥笑起來,法令紋擠成兩個大大的括號,“打完折1599,歡迎小姐姐下次再來。”

陶萬笳在心裏罵了句,結完賬後記下店名,熟練地打開市場監管的建議平臺。

都這麽多年沒回來了,沒想到絨城還是這樣,除了工資不漲,其他什麽都漲。

有了剛才的經驗,再去第二家就謹慎了些。

首先避免看不懂的店名和花裏胡哨的裝修,憑著第六感,她走進一家白底黑字名叫箏鍍的店。

玻璃門剛推開,前臺紮著馬尾的女孩子就站起來,一臉笑容,“歡迎光臨女士,請問有預約嗎,想做什麽款式?”

陶萬笳搖搖頭,仔細回想了一下麥香的誇張美甲,“就…普通的就行。”“好,那您先來選色板。”

她被帶到屋裏的等候區坐下,桌對面另一個看起來也年紀不大的小姑娘給她遞上幾塊琳瑯滿目的顏色板。陶萬笳看得眼暈,聽著姑娘溫柔細致的講解也不好意思打斷,只等她介紹完後指向最邊緣的一塊深紅。

“給我來這個就行。”

“好的,需要貼鉆嗎?”

“不用。”陶萬笳心想,怎麽俗氣怎麽來。

姑娘點頭,熟練地拿過酒精濕巾消毒擦手,隨後豎起泡沫銼給她磨指甲。

店裏放著音樂,刺耳的摩擦聲被舒緩的琴音中和到幾乎沒有,同時也把身後樓梯間斷斷續續的腳步聲掩蓋住。女人穿了件米色長款大衣,灰棕色的提包挎在手裏,走下來的途中低著頭翻找夾層裏的車鑰匙。

前臺小妹看見老板下來急忙打招呼,“黃姐,您去接孩子嗎?”

“對,幼兒園今天放學早,下雪了這不是。”

陶萬笳聞聲回頭,視線跟突然停下的黃箏相撞。

這一次她沒有遮擋,五官完完整整暴露在她面前。

兩道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匯,卻又像是隔了一層緊實的透明塑料。

黃箏定定神,扣住扶手走下樓梯。

她腳步很快,在陶萬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放下包,從店員手中攔截陶萬笳剛烤完底油的手。

“做什麽款式,我來吧。”

一旁的店員有些詫異,嘴巴微張發出一聲小小的啊?感受到一股不太尋常的氣氛,在老板的發話下乖乖起身離開了。

桌邊只剩她們倆,黃箏微微擡眼看向陶萬笳,拽緊她的手放到自己跟前,語氣平靜。

“不是說這輩子都不回來嗎?”

兩手交疊,一冷一熱的皮膚之間,黃箏因為這份熟悉的觸感恍然。那年夏天她把她從河裏拽上來時,也是這樣涼到沒有半分溫度的手,就跟此刻一樣。從小到大,她的手跟她的心一樣涼。

陶萬笳沈默,無數句話湧動到嗓子眼,唇翕動幾下依舊沒有開口。

面對面的距離之下,她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直視她。偏偏手還被黃箏抓住,整個人也像是被釘到椅子上。

她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無意中選了這家店。

她是很想見到她,但只在暗處遙遙一見就好了,可這樣毫無距離的會面,她承認她還做不到。

陶萬笳咬著唇,黃箏看她這樣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激,低下頭調整好情緒,拿過桌邊的甲油膠。

“只要這個紅色嗎?”

陶萬笳終於點了點頭,看著黃箏熟練地旋開蓋子,推動著沾滿猩紅色液體的毛刷落到指尖,像是刨開皮膚露出的血。

空氣裏漫長的死寂,直到陶萬笳想起另一件事,她輕咳一聲,“你剛剛說,還要去接孩子。”

其實只是一句提醒,但黃箏聽完後顯然更煩躁了。

她皺起眉頭,手上正在進行的動作突然一停,話鋒冷硬,“這麽想趕走我那你幹嘛又回來呢?還裝成那個樣子去我家送煤氣,陶萬笳你這個人就——”

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打斷,黃箏垂下眼,是幼兒園老師打來的。

她單手接起電話,緩下語氣跟那旁的老師解釋自己有事需要晚到一會兒。

手機再被放下時,對面一直閃躲著跟她對視的陶萬笳卻突然看她,神情疑惑又急切,“你怎麽知道那個人是我?是何嶼告訴你的嗎?”

黃箏眉頭更緊,那抹嘲諷笑容終於輕哼出聲。

是啊,在陶萬笳心裏她又算得上什麽呢?

一個從小就欺負她,相依為命的時候又一腳踹開把她趕走的惡毒鄰居,即使披著層“姐姐”的外衣,可究竟不是親生的,她們倆沒有一丁點的血緣關系。她回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想到這,黃箏終於恢覆清醒,松開那只多年前就已經抓不住的手,起身拿包,交代完店員後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

陶萬笳看著玻璃門外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滿腔波濤終於平靜。

這麽多年過去,她在她面前還是只有愧疚。



快七點,陶萬笳喬裝之後再次去了碧海溪山。

天已經黑了,會所外墻壁上的燈金燦燦亮起,在幽黑暮色中無比顯眼。

她站在會所外的馬路邊看了看,把包裏從兩元店買來的廉價香水從頭到腳噴了個遍,捋捋頭發,然後一扭一扭走進大廳。

不過剛進門口,就被裏面的保安攔住,“您好女士,請出示會員卡。”

四目相對,她當即反應過來,笑呵呵開口:“你好啊帥哥,我是來面試的,能不能讓我見一下經理呀。”

男人謹慎將她打量一遍,被四周這股濃烈的香水味嗆到,低下頭對準衣領處的對講說了點什麽。

兩分鐘後,一個穿著豎紋西裝的微胖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對方看她一眼,臉色很沈,“我們這現在不缺人。”

意料之中的事,陶萬笳掛著笑爭取,走上前伸手拉了下男人的袖口,“別啊您,我是聽朋友說咱們這招人才把上一家辭了特地來的,您再通融通融唄。”

伸手不打笑臉人,經理看她模樣不錯心裏有些動搖了。

可想起老板的囑咐,還是不得不謹慎。

“你之前從哪家店?”

“就城南那家大豪苑,我在那幹了兩年了。”

“多大了?”

陶萬笳隨便說了個數,“二十一。”

“有什麽特長沒有?”

“唱歌算嗎?我唱得可好了!”

依舊是瞎話,實際上她唱歌像鬼哭狼嚎。

但這都不重要,臥底最重要的是心理素質過硬,在這點上,陶萬笳經驗豐富手拿把掐。

看經理還不說話,她又開口給自己找補,“我最近急缺錢,您就幫幫忙,好不好?”

這話說完,經理上下掃視她一遍後終於點了下頭。

“VIP包間倒是可以再招一個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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