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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陶萬笳,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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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陶萬笳,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

陶萬笳被這句話應激,拉開車門光速鉆了進去。

油門擰到最大,晃晃蕩蕩帶著一車煤氣罐飛速駛離小區。

何嶼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太過熟悉的巨大失落將他擊中,折返跑回停在門口的車,呼吸都開始不平。

“追上!追上那輛三輪車!”

駕駛座剛要休息的小張一臉不解,但轉頭看到老板的陰沈臉色還是照辦不誤。

按照何嶼指示的方向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開口:“您放心,三個輪子肯定跑不過四個輪子的。”

汽車行至平坦的柏油馬路,然而話音落下之後,一輛鳴笛的救護車來回變換車道,不過幾秒,路口就亮起了紅燈。

三輪車在最後一秒擦進路口,落日下車廂的橙色鐵皮被照得通紅。

陶萬笳望向後車鏡擠在車流裏的那輛邁巴赫松了口氣,迎著金黃霞光繼續駛離。

送完訂單快五點,三輪車倒進黑色鐵門時師傅大李剛好交班。

大李沖她揚揚下巴,視線掃過後車廂笑了起來,“哎喲,今兒表現不錯哈。”

“那是,可不能給您丟臉不是。”

她心情不錯,降下車擋後又跳上車。

得把剩餘的這些空燃氣瓶全放進去才算是徹底結束一天的工作。

陶萬笳之前以為這種只需要付出蠻力的活兒再簡單不過,但這兩周下來感受頗多,越是不起眼的工作背後要付出的就越多,力氣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點,流程緊密,各個環節都缺一不可。

在這點上,這家規模並不算大的燃氣公司給了她一點驚喜,無論是流程還是安全問題都總歸是沒有疏漏的。

“來來來,我幫你搭把手,省得你下來了。”

大李一如既往地和善,哪怕自己換下工作服了也向她伸出手。

陶萬笳沒推辭,師徒倆一來一回接力把剩下的煤氣罐一一搬下。



大門外,何嶼下了車站在門口,隔著一道柵欄向裏看。

天邊最後一絲餘暉已經落去,可她四周卻像是被鍍了層金黃光暈一樣明顯。

陶萬笳手腳利落姿態熟稔,搬著在他眼裏看著有些龐然大物的鐵皮罐竟然一點都不費力,甚至還有些輕而易舉。

這樣的陶萬笳讓他陌生,無論是從穿衣打扮還是狀態,都跟三年前他在茄陽見到的完全不同。

她離開絨城九年,他苦苦尋覓也僅僅只是在三年前短暫地撈到過她一次,還被騙得體無完膚。此刻的陌生,事實上很早就存在了。

在她踏上那輛火車開始,或者,從她決心丟下他那刻。

想到這,何嶼心裏一陣抽動。那塊已經被時間風化擱置的傷口,如今正四處透風癲狂著叫痛。

陶萬笳動作迅速,搬完後把車鑰匙交還給門衛室的值班人員。卷起摘下來的工作證放到口袋,一邊哼著口哨一邊向外走。

目光劃到那輛流光溢彩的車以及站立在一旁的男人時,腳步微微停滯。

絨城就這麽屁大點地方,燃氣公司也沒有幾家,他能找過來她並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陶萬笳有些後悔,然而猶豫向前還是退後時,何嶼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男人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緒。

他盯著她:“陶萬笳。”

天色已經一片麻藍,路燈微亮,照到她冷漠的臉以及跟從前沒有半分相像的短發上。

何嶼收回視線,按下這份不安,語氣平靜地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陶萬笳神色淡淡,“這跟你有關系嗎?”

她慢慢對上他的視線,眼中沒有半分波瀾,比起舊人重逢,更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抱歉啊這位先生,我還有工作,就先走了。”

陶萬笳不給他反應時間,說完這話就越過他向前。

何嶼看著那雙漠然的眼,經過身側稍一用力攥住她手腕。

他笑了下,嘴角的弧度有幾分嘲諷,“這位先生?”

一冰一熱的兩層皮膚有著無比分明的界限,陶萬笳擰起眉,試圖掙脫反被他抓得更緊。

“陶萬笳,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

瞳孔發散的光線像纏密緊實的網將她死死黏住,男人語氣加重,不給她再反駁的機會。

一字一句,話裏像摻了釘子,“還是你覺得,我一如既往的好騙?”

“松手松手松手!”

大李鎖完門看見徒弟被人糾纏,抄起立在墻角的大掃把就到了外面。

“哎你這小夥子穿得人模狗樣看著一表人才的,結果怎麽這麽流氓呢!”

他出聲呵斥,豎起掃把到他面前,“快滾快滾快滾!要不然我報警你騷擾女同志了!”

陶萬笳慶幸師傅出現的太過及時,順著何嶼被土迷眼的空隙掙脫了他的手臂,靈巧躲到大李身後,附和著:“就是就是!我都不認識他。”

“別怕別怕,有師傅在呢,”大李難得發怒,硬聲又道:“你滾不滾?”

何嶼說不出話,飛揚的塵土鉆進鼻腔讓他咳嗽不停,大衣上落了層土,眼周瞬間變紅。

被安排守在車上的小張見狀急忙下車,張開手臂護在老板身邊開口解釋。

大李根本不聽,手上動作也沒停,掃把在空中劃了一圈又一圈,塵土蕩起來像黃沙天。

他抽空扭頭跟陶萬笳使眼色,“後門,走後門。”

“好嘞,謝謝師傅。”

陶萬笳得到指點轉身就跑,順著值班室外的空隙鉆進廠院,像條泥鰍一樣跑走。



天色已暮,黑暗徹底籠罩上空。

何嶼“灰頭土臉”回到車上後,膽戰心驚的小張轉身遞上一包濕巾。

“現在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多少有點不講道理了哈~”

車內氣氛接近冰凍,小張仔細揣摩著老板的臉色後小心翼翼開口,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明顯的討好,“不然我明天找這家公司的負責人聊聊?”

“不用。”

何嶼搖頭,手裏的方巾亂糟糟攥成一團。

他心裏清楚,陶萬笳不會再給第二次找到她的機會,這家公司應該也不會再來。

思緒瀕臨崩盤之際,口袋裏震了許久的手機又一次響起。

“你人在哪呢?剛黃箏說看見你又走了,怎麽回事?”

這邊文冬陽處理完事情剛把黃箏母女送上樓,看著餐廳背景墻上的氣球想起來何嶼要來慶祝,當時人太多也沒顧上,離開後這才想起來問他。

“我看見她了,”何嶼望向窗外那片空地,話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意,“陶萬笳回來了,我剛剛親眼見到了。”

這感受很莫名,像是為了要跟他證明自己不是草木皆兵,可話剛說出口,喉間就湧動出大片海浪將他傾覆。

那不是他的幻覺,那是一個行至已久的行者在看到能拯救自己的綠洲時出現的下意識。是想證明,他不是錯的,他終於,終於對了一次。

那旁的文冬陽並沒聽清,汽車發動的引擎完美遮蓋何嶼的聲音。他皺起眉頭反問,“你剛說啥?”

何嶼掛斷電話,沒再回答。



陶萬笳在距離小區只剩一條馬路時,接到了來自師傅大李的關心電話——

“哎你放心啊小萬,我已經把那個人趕走了,還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你別怕啊,以後有什麽事盡管跟師傅開口。到家了吧?”

四面八方的風亂糟糟刮過來,卻依舊沒能吹散來自聽筒那旁的溫暖。人與人之間最細微的,也是最緊密的友善。

陶萬笳停頓一秒,“對,快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歇著吧。”

電話掛斷,陶萬笳熟練地把鑰匙串上的卡針拿下來,借著路燈拆出電話卡,掰碎後扔到垃圾桶裏。

那旁的大李應該不會想到,他教了兩個星期才出師的徒弟,剛外送了第一天就要消失了。

沒辦法,要想還在絨城過一段安生日子,就必須躲著何嶼。

陶萬笳擡頭向天看,漆黑墨水布上掛著幾顆零散的星,離開太久,忘了這片土地上空的濃煙早已消散,她卻還總是覺得刺鼻。

記憶裏渾黃的天像一個陳舊的鍋蓋,罩住這片土地,也罩住那些人。

“別走啊妹妹,陪哥哥喝幾杯,這麽早下班幹什麽呢?”

“對啊對啊,哥有的是錢,你把我們哥倆陪好了,多少錢都給你!”

思緒被周邊的聒噪聲音打斷,陶萬笳順著聲音望過去,是兩個拿著酒瓶的男人把一姑娘堵在臺階。身後是一家豪華會所,墻壁外亮著圈彩燈,玻璃門裏面的大廳金碧輝煌。

“麻煩借過,我已經下班了。”

女生聲音不低,但語氣有點唯唯諾諾,陶萬笳辨出這道聲線,當即認出她是對門那個姑娘。

這次沒有猶豫,在那兩個男人伸出鹹豬手前先他們一步把她撈到自己身前。

“好啊你!原來你在這!”

陶萬笳語氣加重,完全是用嚷的,“可算讓我找到你了!還錢!”

姑娘還沒從上一個驚嚇中反應過來,認出陶萬笳後皺起眉,有點詫異有點驚慌。

“你……”

“你什麽你!”

陶萬笳給她使眼色,靈巧的手穿過她脖間作勢要勒,餘光瞥到兩個男人的目光後繼續演戲,神情狠厲。

“可算讓老子找到你了,欠了我那麽多錢就這樣算了?你還不上那我就讓你的哥哥還——”

說到這,她又轉頭向後,盯著那兩個醉鬼,“你倆剛才誰說是她哥哥來的?”

尋常人說這些話定然是沒有這個效果,但陶萬笳身形高挑氣勢淩厲,這些話她說出口就十分具有壓迫感。

她身上有股勁兒,介於混混和警察之間的一種中立氣質,像是匪氣也像是俠氣,總之很難形容。

那倆醉鬼實際上也沒醉,本來就是找點樂子,誰都不想惹麻煩,一聽這話趕緊清醒,勾肩搭背轉身走了。

陶萬笳做戲做全套,攬著女孩的瘦弱肩膀一直走到小區門口。

“你又幫了我一次!”

姑娘滿臉感激,黑亮的眼定定瞧著她,伸出手跟她介紹自己,“我叫麥香,剛剛真的謝謝你。”

“沒事,”陶萬笳隔開跟她的距離,飛速打量她一眼,“你在這工作?”

麥香點點頭,神情放松了一些,話也變得熱絡。

“我在碧海溪山做服務員,今天我是早班。”

女孩臉上洋溢著初入社會的純真和單純,即使方才被爛人騷擾也並沒影響她提早下班的好心情。

陶萬笳本想問她男朋友怎麽不在,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有開這個多餘的口。

扯了扯嘴角看著她,“我們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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