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擾擾,付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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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擾擾,付悠悠

改朝換代了,但日子還得繼續過,不過是過的苦了點,憋屈了點,好歹是活著了。

張先生曾經跟她說過:世間萬物皆有因果,也有緣分。

非春總是很相信他,可思來想去張先生身影也愈發模糊,似乎這世間並無此人。

夢中他曾來過,說是已得道成仙,不在人間。見非春不執著過往,便沒了牽掛。

怎麽不執著?她如今尚且還在尋找柳清白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張先生卻笑了笑說:“這不算過往。”

“那算什麽?”

“算……生活?哈哈哈。”他仰天大笑消失在遠山薄霧之中。

非春從夢中醒來,隨意拿著桌上素銀簪子盤了個發髻,就匆匆趕路。

如今她與海棠、聶青開了一家鏢局營生,方便她四處奔走。看山川河流,尋柳清白的蹤跡。這幾年生意還行,勉強糊口度日,但也算安穩。

她日日帶著一本游記,每到一處就圈畫一處,就當是與柳清白一道來過。

月明縣也沒了明月寨,有些人沒了,有些人走了,零零散散還剩一些繼續留在月明縣安居樂業。

紫煙將天仙閣開到了月明縣,也不賣那千金難求的玉香草了,世間萬物皆可制香,何須那用人血“澆灌”而出之物?她八面玲瓏在哪都能做生意。

英華也開了醫館,門口有大黃坐鎮,尋常潑皮不敢尋釁滋事。聽聞常有一白面書生去醫館看書。

“醫館看書?這書生莫不是有病?”

這傳聞是淩雲傳到非春的耳朵裏的,不免惹她好奇。

“聽聞那書生只有聞了藥香方才看得進書,還總與英華小姨談論詩詞歌賦。”雲淩說得繪聲繪色,像是親眼所見那般

詩詞歌賦?非春差點沒笑出聲,又不想掃淩雲的興。一個十歲的孩子正是愛編故事的年紀

“那你瞧這書生除了看書還幫你英華小姨做別的麽?”

“那倒沒有。”淩雲說起來還有些怨書生,怨他不爭氣,慢慢吞吞的不知在做些什麽。

“你瞧見你英華小姨可理會他?”

“理會呀,我瞧著她挺高興的。”

“那你可得記得,這樣的男人要不得。得找那種為你做事兒的,不是只做自己事。”

“那我爹是這樣的人麽?”

非春想了想,是又不是。但最後給了淩雲一個肯定的答案。

淩雲似懂非懂點點頭,趴在馬車上又翻一頁話本子。

她算是在馬上長大,自幼就與娘親浪跡天涯。最早是在一個竹簍裏,後頭竹簍裝不下就用繩子綁在身上。這些年賺了些小錢便改成了馬車,但有時候遇到極端情況,還得抱著娘親才行。

海棠小姨說娘親走鏢就是為了找爹,不管路途多遠,有一絲線索就要千裏奔赴,不計成本,要不是靠著聶青小姨,鏢局早就賠死。

可淩雲瞧著聶青小姨也不像個會算賬的,還不如她。每年過年打葉子牌都輸給她。

淩雲又翻了幾頁,感覺馬車慢了下來,再擡頭看又是風清觀。

這是撿到淩雲的地方,也是非春祭奠故人地方。

包福、賀蘭燭、魏如初的牌位都在風清觀了。只要是路過,非春都得進去一趟。淩雲也早就習慣,她管若缺師父叫三叔。若缺師父也不排斥,每每看著三叔的背影,想著她爹是什麽樣。

“比你三叔生得再好看些。”這是海棠小姨說的。

等淩雲回過神紙灰已飛作白蝴蝶隨著風飄向高處遠處。

好像帶去了喋喋不休的思念。

聽說賀蘭小叔與三嬸都去刺殺那個可惡的通義侯,可最終還是失敗了。

可通義侯還是死了,被新朝新帝給殺了。

娘親說這是引狼入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真是活該!

其實淩雲早就發現,在那些牌位裏有個空牌位。三叔偷偷告訴過她,那是給她爹留的,但是怕她娘親聽了不高興所以只是空著沒有寫字。

那是淩雲與三叔的秘密。

非春叫了幾聲,淩雲才依依惜別梅兒。來三叔這,她最喜歡的還是梅兒,雖然梅兒只惦記她口袋裏的桂花糖和燒餅,但是她身上油光水滑,摸起來可舒服了。

這趟鏢走完回來紫煙小姨的天仙書院就辦下來了。是專給女子上學的地兒。

非春想著淩雲也該讀書了,總跟著她四處奔波也不是個好事兒。就商量著讓淩雲去上學。

紫煙自然是答應,只是淩雲哭爹喊娘的不肯去。她想跟著娘親四處走,不想看書,除非是話本子。

“誰要做那些酸夫子?”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得把月明縣裏有所有小姨都哭過來。

“別的還能依你,就這個不行。讀書能明事理,又不要你考功名。”

讀書識字的機會如此難得,這孩子怎麽不學好?

“可人家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讀那麽多書做什麽?”

“誰教你這話的?”氣血上湧,要不是顧及自己慈母形象,大約她真得一巴掌上去。

“人家……都這麽說……”

“誰說的?我抽了他的皮,扒了他的筋!”

青筋暴起,手起刀落,一邊木桌先被劈了半截。這些年武藝漸長。

淩雲見大事不妙,隨便胡扯:“我爹說的。”

提誰不好,提柳清白?

“你爹?你爹怎麽跟你說的?”

“他托夢跟我說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經過一番愛的教育,淩雲老老實實坐在了天仙書院之中。

“我瞧淩雲挺用功的。”英華燉了藥膳放在食盒裏,讓非春送進去,“別跟孩子置氣。”

非春將食盒往課桌上一摔。

“你英華小姨怕你累著。”

淩雲長舒一口氣,瞧著食盒份量也是放心了,真怕是個空的。她喃喃自語。

“這些跟誰學的?”非春仔細聽著覺著不像課上教的。

“話本子。”

“行,你以後就做個雜學家。”

“葉鏢頭謬讚。”

得了,看來以後立規矩就難了。

“孩子嘛,順其天性,任其發展就好了。不觸及原則性問題,又何須這麽多規矩?”紫煙笑著勸她。

“嗯,紫煙姐姐總是對的。”她無奈攤手。

“有個好消息。”

揚州城外,一瞎子在算命。

非春給了一吊錢,請他算上一卦。只聽瞎子說:“只緣身在此山中。”

“什麽意思?”

“卦主莫急,再加一吊錢。”瞎子搖了搖掛著的招幌。

“一問一吊錢。”

非春不情不願又給了一吊錢。

瞎子又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哪?”

瞎子又晃了晃招幌。

“你莫不是個騙子?”

“不強求,卦主若不信可退還卦金。”

非春又給了一吊錢。

錢剛落在桌上就被一只手搶走,塞回了非春手中,“錢多是不是?”

那人一襲白衣,卻頭戴鬥笠,遮掩著臉,聲音卻如此耳熟。

非春一楞,見那人轉身要走卻忽然抓住了那人的手。

“公子可否摘下鬥笠?”

那人還在掙紮,而非春卻摸到他掌心疤痕。

“柳清白?”

“你認錯了?”

“我怎會認錯?”

非春一個箭步沖到那人面前,直接掀開他的鬥笠。

鬥笠下是半張她熟悉的臉,還有半張可怖的疤痕。但非春全然不在意,眼眶紅的厲害,直接哭了出來。

“你為何……?”

千言萬語一時間說不清楚,而柳清白第一時間為自己又戴上鬥笠。

“如今戰事已平,你當我死了不成麽?”他捂著臉低著頭,不願直面非春。

“不成。”非春一把把柳清白拉上馬,抽上一馬鞭轉身就跑。

“你怎麽還是這幅山匪做派?”柳清白無奈,跟著馬兒一起顛簸。

“一貫如此。”

他的敏感,他的自卑總是被唐突的打斷。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回了月明縣,他也是傻眼了。看著淩雲又看著非春,似乎明白什麽,又似乎不明白什麽。忽然淚流不止,抱著淩雲嚎啕大哭。

他兒時便是沒了爹,忽然有個男人出來說是他爹把他接走。沒成想他的孩兒也要經歷這一遭,與他一樣的經歷。

一時間情難自抑。

“不是你的。”非春嫌他哭得太丟人,立刻解釋道。

“不是我的?”柳清白看著孩子歲數,又是腦內一頓胡亂猜測,“你改嫁了?那你夫君呢?死了?”

“不是……”非春被柳清白氣笑了。

“你放心,既然我回來了。定會將淩雲視如己出。不會讓她做沒爹的孩子。”

“爹,你誤會了,我是撿來的。”

淩雲給她娘親使了眼色,大致意思是:“你一路上怎麽不解釋清楚。”

非春也擠眉弄眼回去:“忘記了。”

“不管如何,你們一家三口就此團圓了。”英華抱著大黃也淚如雨下。

“你哭什麽?”海棠不解,這裏最應該哭的第四個人應該是她呀。

“聞者落淚,見者傷心。一時間情難自抑。”

“你怎麽最近講話文縐縐的?”海棠覺著不對味兒。

“是麽?大約今日讀了些詩詞歌賦。”

詩詞歌賦?海棠瞧著遠處呆呆傻傻不動如山只會看書的書生,倒是還算相配。

“別哭了,我訂了廣寒酒樓的雅間,我們邊吃邊敘舊。”

幾人圍坐一起,淩雲倒是別扭起來。

柳清白一瞧淩雲的不自然,立刻帶上了鬥笠,生怕嚇著孩子。

“你別多想,淩雲怕生罷了。”

柳清白點點頭。

“你若一時間不想摘就不摘了。”非春在桌下握住了柳清白的手,“這些年的事兒,你若想說也不必說了。”

柳清白反握住非春的手直言:

“那年月明縣分別,我被一戶好心人藏在板車上與炭火一道運出了城。那是我重傷未愈,好心人也尋不到郎中,我想葉落歸根讓他們把我葬在揚州。”

“可你吉人自有天相,並沒有死。”

“是,大約是上蒼垂憐,不舍你我分別。只是我傷得太重,一養便是七年方才下地能走。”

“那你為何不來尋我?我將鏢局開在月明縣未曾遠離。”

“臉上的傷,叫我無顏面對你。”柳清白低下頭,“我想這樣的我,不如當我死了。人生很長,你若今後遇上心儀之人也不耽誤。”

一時間非春也不知說些什麽好,想來想去,直接吻了上去。

“你叫我不必討好任何人,你也應當如此。你什麽樣,我都歡喜。”

清風明月自山而來,千回百轉於紅塵流轉,兜兜轉轉的兩人淹沒於人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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