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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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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城欲摧

月黑風高夜,埋伏的官兵果然沖上了明月寨。

起先幾只冷箭警告,見放了沒影,想是明月寨早有防備。隨後便是光明正大帶著火把與刀劍沖鋒陷陣的官兵上了山。

明月寨這些不成氣候的匪與官鬥其實並無勝算,不過是盼著老天能眷顧一二,多活些時日罷了。但不成氣候,也並不是毫無防備,就光是設下的機關陷阱就夠擋些日子。

只是今日不巧,趕上武柔生產,大家心裏沒底倒是平白添了不少慌亂。那是明月寨第一個孩子呀,每個人都在翹首以盼那個孩子平安的降生。

武柔生了一天都還沒看見孩子的腦袋,恍惚中看見外頭燈火忽然亮了起來,人頭攢動。

“我是看見神仙了麽?是神仙來接我走了麽?”

“你安心,有我在,你見不到這些神仙。是二當家放爆竹給你打氣呢。”英華也未曾料到武柔這胎竟然如此難生,替她擦了擦汗安慰道。

明明一直無恙,胎位也正,怎麽會如此?

“可能是王五那個狗娘養的怨氣太大,怕我生太順了,報覆我呢。”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會想到一些怪力亂神之說。什麽因果報應,都往自己身上攬。

英華給她嘴裏塞了塊參片,叫她少說話,多用力。

可武柔卻像洩了氣一般拉住了英華的衣袖,說道:“是不是孩兒一直出不來,會要了她的命?”

還沒等英華反駁,她繼續道:“若是如此,便不要猶豫,拿刀剖開我的肚子。”

她知道,這話英華聽不進去的。

她擡起頭又大聲了幾分,拽著英華的衣袖用力說道:“我娘當年就如此生下的我,她死我生。這是我們的宿命。”

英華沒別的話,冷著臉,替她順了順肚子,教她繼續用力。

外頭沈居安的兵卡在了第一道關卡之前,他們似乎也不著急,圍了明月山,等著明月寨的姑娘們乖乖就範。

他不外乎走個形式,抓幾個人回去吃點苦頭,應付朝廷施壓罷了。他還要忙著去抓魏家餘孽給侯爺辦事兒。

“你們只要交出為首的就行,其餘人我們不追究,若是封了水源,你們都不好過。”

沈居安自然看不上明月寨這種小寨子,一群女流之輩能翻出什麽浪?

黑暗中,一支冷箭射在他的馬前,驚得他的馬向後退了幾步。

“滾回去!”聶青沈聲威脅道。

沈居安本想做做樣子,好叫朝廷知道自己在做事兒,卻沒想到這些明月寨的山匪如此強悍。那一箭叫他吃了個癟,有些掛不住臉。

“走,封了她們水源,我們山下等著。”

他領著人馬下山,師爺跟在後頭支支吾吾起來。

“有話直說。”

“大人,如今明月山上都是雪,那些山匪可用雪水,不愁水源吶。”

此話一出叫沈居安更為尷尬,嘴角抽動幾下,也不知這師爺這位置是如何坐了這麽久?果然這種窮鄉僻壤,遠離朝廷的地方當官都束手束腳的。

恰逢此時,幾個衙役押著賀蘭燭解了這圍。衙役身邊還站著那個啞巴小廝諂媚地笑著討賞。

“賞吧。”

這頭下了山,屋裏頭孩子還在生。

漸漸的英華都快沒了信心,武柔的力氣越來越小,呼吸也漸漸弱了起來,再不想法子怕是真要一屍兩命了。

換作別人英華都能冷靜,可偏偏眼前難產的是武柔。

武柔拽著英華的手,仰著頭淚眼婆娑,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你且放心,我會叫兩個都活下來的。我催催她們藥可煎好?”

英華剛起身,就被武柔拉住了衣袖,她不想回頭看那雙眼睛,沈默著看著已經被雪水臟汙的地面。

“我身上是有人命官司的……一命還一命的事兒……可孩子無辜……”

她氣若游絲,好像一撒手便要散了似的。

“你可記著,我與你有情義。與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可沒有……”英華抹了把眼淚,又取了些蓖麻子叫武柔含著。

“都說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門關,王五那混賬怕是不放過我了。”

“你少說這些,留些力氣吧。”

英華作為醫女早已見慣了生死,可偏偏人心有私,有親疏遠近。明明一開始都是好好的,可她也早早備好了一支長柄鉤。她沈默著將那鉤子浸泡在酒裏。

沈居安押了賀蘭燭,有了交差的,便也不為難明月寨了,繼續著手捉拿魏家餘孽。只是越查越覺得事兒不對勁,沈居安琢磨了半晌才隱隱約約有了頭緒,剛提筆寫了幾句,小衙役又進來通傳。

“縣北邊城關處的糧鋪走了水,一連燒了一片,竟然燒到了鄭員外家門口。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將取暖的碳火翻了。”

小衙役將話啰啰嗦嗦地說完,沈居安長嘆一口氣。他將筆停下又吩咐撥了款救災,可那撥款剛下去。師爺又拿著一沓清單呈了上來,這是鄭員外家的款項,說是要捉不到那縱火之人,便要官府出了這錢。

這月明縣又不富庶,官銀也不多,他沈居安到任之後,到處都是使銀子的地方。看著赤字的賬目,想到各個壓他一頭的,心中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思來想去看著紙上未寫完的字,又嘆自己也曾是名門之後,為何淪落至此?

他將紙揉作一團,又問了衙役殷姑娘住在何處?

衙役答道:“廣寒居。”

廣寒居內,沈居安提著一幅字畫敲開了廣寒居的獨院的院門。那是整個月明縣裏頭數一數二的獨院,大隱於市,背靠明月山。如今世道卻還有如此清雅的地方,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獨院門口是個小丫頭守著,直說是自己姑娘吩咐,在此恭候大人多時。

恭候多時?沈居安心生疑惑,卻繼續跟著小丫頭進屋。從院門而進,繞過池塘,九曲十八彎的,才進了門。

門一開,他苦苦抓捕的魏家餘孽與袁班主安然無恙,好端端坐在他面前。

他也猜到殷紫煙兩面三刀,興許是個兩面璽。只是沒想到竟將魏家餘孽偷藏了起來,他倒像是個跳梁小醜。

他瞧著屋裏的人,怒極反笑。可如今他又能如何呢?

明月寨雖暫時無恙,卻被又一陣濃郁的陰霾懸在頭頂揮之不去。

芳魂易消,無奈命數早已天定。

武柔的孩子沒了,武柔也一道跟著去了。這事兒說到底,最過不去的是英華。

縱使她看慣生死,也沈默了許久說不出話來。她明明已經救下了武柔,但心病難醫。

她翻遍了醫書也想不明白究竟何處有披露,只怪自己學藝不精罷了。

聶青和非春不敢多言,只是遠遠站在門口望著。

“燉碗雞蛋給她送去吧?”非春只是想到先前看英華愛吃,到現下也只能想到這些。

“別一想哄人就想到吃的,讓她自己靜靜待一會吧,她必然見得比我們多些。你得信她。”聶青頓了頓,又嘆道,“還是給她燉上吧。”

柳清白見非春也愈發郁郁寡歡,心裏也不是滋味兒。給她披上鬥篷說起之前自己在山下之事。

實則殷紫煙早到了月明縣,不過是替他辦事兒去了,所以遲遲沒有上山。

非春聽得一楞,與她說這些做什麽?問道:“怎的先前不說?非現在說?”

“怕你擔心。”柳清白摩挲著她的耳墜,心想著等開了春該再添上一些,以前瞧著非春是個愛打扮的,如今卻愈發清減。

“那忙的是什麽事兒?”非春問道。

“你可記得天福客棧?”

非春恍然大悟才知道都是紫煙姑娘從中周旋。

柳清白繼續道:“那啞巴小廝又買了賀蘭燭,所幸沈居安忙著捉拿魏家人,還沒問罪,只是在牢裏關著。我也拜托了紫煙姑娘去打點了。”

一聽賀蘭燭在牢裏,非春忽然站起身說道:“不成,現在就下山。”

柳清白眉頭輕蹙,沈默良久之後方才勉強答應。

“待天亮吧。”

非春說完就有些後悔,靠在柳清白的頸窩裏,解釋道:“我是擔心節外生枝,明兒一早我們一起去,我也很久沒見殷姐姐了。”

話音剛落方才註意到聶青端著雞蛋羹站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不是有意聽到的,我想多燉了一碗給你。”

非春接過雞蛋羹,替聶青抹去眼淚,說道:“明兒我們一起去可好?”

“好。”聶青向來剛強,只是提到紫煙就忍不住落淚。她把腰間那枚玉佩輕輕擦拭了一番,這玉養的溫潤又有光澤。曾經與紫煙一人一瓣,如今兩瓣都在自己腰間,她還盼著與紫煙重逢,也如兩瓣玉佩一般合在一起。

沈居安自廣寒居而出,他拿了銀票,那大約算作是“贖人”的錢。他忽然笑了起來,這官當得原來自己才更像匪患。

他望向遠處,望向明月山,又望了望那個衙門,頹喪地走了回去。

回了府,嬋娟已經備著熱水候著大人換洗,她一如往常那般邊伺候著邊說起瑣事。自打她被柳清白那打發回去後就跟著沈居安貼身伺候。

她說:“今兒出去采辦時,發現米油都翻了倍,想來是因為走了水的事兒。街坊們都說是蠻子要進來了,先放的火。”

沈居安沒有答話,只是冷哼幾聲歪在塌上,不一會便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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