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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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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回去

“許久未見?”

流蘇帳子被劍一挑,那人氣定神閑像是恭候多時,垂眸又說:“五年了,你想我了麽?”

非春想到昨夜,夜闖官邸的那一幕心頭便擰做一團。她怎麽會想到柳清白不僅活著,還成了要殺她的人?

帳子被挑起那一刻,床上坐著的人早已褪去昔日年少時的稚氣,臉上更顯得陰鷙與灰暗。

非春本以為自己會因為失而覆得而高興,可僅僅只在剎那之間,手中的短劍被卸下,架在了她脖頸之上。

要殺我?

非春難以置信地看著柳清白,看著五年來從未在記憶中模糊的模樣。一往情深在此刻顯得可笑,相比五年前柳清白似乎不僅僅只是褪去了年少稚氣,更是褪去了昔日的溫熱與情感。似乎更顯得蒼白、陰郁,倒與柳老爺愈發相似更添了幾分涼薄。

“清白?”漆黑之中葉非春先開了口,她無法相信柳清白竟然不僅沒死,還拿著劍指著自己。

她邊問,邊向柳清白走去。她不顧那柄劍在什麽位置,只想走近些,看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否是她曾經的愛人?是否是她曾經在柳家一道同甘共苦的人?

柳清白往後退了幾步,似是被葉非春的行為嚇到,張了張嘴要說什麽,可最終化在一片濃稠的寂靜之中。

夜深人靜,眼淚滴在劍刃之上發出清脆的彈響。柳清白把未說出口的“興師問罪”硬生生吞了下去,只冷淡地說道:

“你走吧。”

劍刃一收,柳清白背對非春,讓她出去,他說他不想見她。

非春後知後覺,待回了明月寨,心中才開始酸楚。原來久別重逢與生離死別是一樣的,一開始都是麻木的,呆楞的,不明所以的。萬千情緒揉作一團,誰也沒法掰開了揉碎了說明白此時此刻她心中所想。

似乎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並不習慣突如其來的巨變。那個瞬間沒有給了人一個緩沖的時間,直到她已經雙眼通紅。

看著那一沓翻爛的小像。

那還是柳清白麽?

柳清白又怎麽會拿劍指著自己?

英華開了一些明目的藥,雖然這本身用處不大,但這是賀蘭燭拿了一筐雞蛋求她開的,她只能答應了。

“是剿匪官太醜了?嚇哭二當家了?”

當晚一道去夜襲的只有聶青,英華也只能向聶青打聽。

“不知啊。”

“那你們昨夜幹什麽了?”

“我還在庫房看有沒有值錢的寶貝,就被非春拉走了。走時便一臉麻木,滿臉淚水,我提醒了,她才抹了把臉。”

兩人聊了幾句並沒有什麽結果,轉頭看向了賀蘭燭。

“我更不知了。”他被看得有些毛了,甩手便走了。

只有他知道非春在難受什麽,可他又有什麽辦法?死了五年的人忽然好端端站在你面前,還刀劍相向,這換誰誰能接受?要他說那柳清白不如五年前死了得了,忽然詐屍還不做好事兒,徒增悲傷。

幾人商量半天也不見成果,只能敲開非春的房門。屋子裏已是空無一人,桌上只留下一張紙,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

“下山打劫。”

劫誰?

柳清白的墳裏只有幾件衣裳,非春還記得是她親自收拾的。如今既然人還活著,那墳便沒了意義。她親自將那座墳掘開,挖出早已爛了的衣服。

他既沒死,便不要憑白添晦氣。

深夜,她又一次夜闖官邸。這回她輕車熟路直接摸進了臥房,府中一個侍衛都沒有,門戶大開像是等著她來似的。

柳清白也依舊沒睡,端坐在床榻之上。點了飛春最愛的香,又用了杏花味頭油。

不過是等個山匪自投羅網,不過是等個始亂終棄的薄幸女子罷了,何需如此?

但精心捯飭過的柳清白又給自己找了借口:懶得弄回去。

“你是匪,我是官。你又來做什麽?”他雙眼緊閉,故作高深問道。

“來拿我的劍。”

“上繳朝廷了。”他冷冷淡淡回了,好像事不關己那樣。

“那是你送我的。”

“那也上繳了。”

非春憋著一口氣,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陌生,失望透頂,但轉念一想,又說:“跟我回去。”

“去哪?做賊?做匪?難道你要敲暈我把我帶上山麽?”

她心裏一驚,確實如他所料。既然被拆穿了,那就直接幹吧。

明月寨上的二當家一夜之間多了一位“壓寨夫君”。

柳清白知道非春做事比較莽撞,但也沒想到五年過去竟然變得這麽沖動。

“你這是劫持朝廷命官。”他有些嗔怒。

“反正都要抓我的,劫了就劫了。”

柳清白無言以對,被捆著也做不了什麽索性一撇頭不去看她。

他試想過無數重逢的可能性,甚至埋伏了眼線,就是沒想到直接把他敲暈帶上了山。

越發荒唐。

“你是準備殺了我?”

非春沒說話,只是幫他松了頭發。

柳清白的頭發真的很漂亮,如墨色的綢緞那樣。以前在柳家她就喜歡幫他梳頭,時隔五年她依舊很想念。

“還是杏花油的味道。”她說。

柳清白低著頭,倒也變得乖順一些。

“頭發這麽軟,就不要這麽犟了。跟我一起留在山上吧,少不了你一口吃的。”她笑著從身後抱住那一把硌人的骨頭。

“我是官,我留著。山上的人會不信你的。”

柳清白曾以為他再見到非春時會恨她,恨她五年前將他拋棄在雙蛇山上,恨她與賀蘭燭一道走了。

可就在那天的深夜,再見到非春時。見到她比以往消瘦的臉頰,見到沒有珠翠點綴的頭發,見到她身手矯健不知是如何練就的身手,摸到她雙手習慣拿刀劍時留下的繭,好像恨似乎不重要了,變成模糊的一種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他無法忽視對非春的洶湧的愛意。

而那柄短劍是當年他送的。

柳清白知道非春還會來,所以他會夜夜等她。

或許在她出現前的深夜,柳清白是因為恐懼而夜不能寐,而當非春出現後,他想他應該是在期待吧,期待再見她一面。

“無妨。寨子裏的事情我去說。”

“官兵會來抓你的,不值當。”

非春低頭沈默了一會,又開口哽咽著說道:“五年前我差點當你……”她頓了頓又說道,“五年後無論如何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

正說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那樣大顆大顆往下掉。

非春走到柳清白面前,撫摸著清白的臉,逼著他擡起自己的下頜,仰頭望著非春。她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的雙眼,那雙漆黑又不見底的瞳仁,如初見那般冰冷。

真是久違的感覺,好像又像剛入北院時那樣。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了……就算是你要殺我,我們都得一道去死。”

說罷,時隔五年的吻又再次覆了上去。

五年的歲月裏,葉非春每當想起那個雨夜,都會後悔為什麽沒有拉上柳清白一道走?為什麽非要抄小道從山上走?

每每想起心口的愁緒擰做一團,如何都解不開的死結。

唯有當柳清白再次出現為止,那一團死結才被一剪刀剪斷。

恨也好,愛也罷。活著就行。

她一遍遍吻著眼前失而覆得的人。

額頭……

眼睛……

鼻尖……

嘴唇……

一遍又一遍確認眼前的人不是鏡花水月,而是活生生,有血肉的人。就算拿劍指著自己又如何?活著就好了,活著就好了。

她心中一遍遍默念,一遍遍慶幸。好像她昔日在神佛面前所求之願終於得到了實現,老天還是眷顧她的。

還是杏花油的味道,還是熟悉的人。闊別五年她還是忍不住想要緊緊抱住他,摸索著他的背脊,摸到一節又一節的脊骨,硌得她生疼。

“你瘦了。”

柳清白擡眼,冰冷的寒潭裏生出一絲溫熱。他能感受到非春的肋骨與自己肋骨碰撞的疼痛,好像很多年前血肉都已經雕零,只剩下骨骼的碰撞與久違的疼痛還纏繞著彼此。

五年裏非春怎麽會瘦了這麽多?他還記得北院再冷落,也不曾見她如此瘦過。大多時候她依舊是豐腴的,帶著少女的盈潤,像一顆珍珠那樣。

“女大十八變。”她敷衍地安慰了幾句。

“其實……”

其實柳清白只是想問一句:她當年為何拋棄他,是覺得當時被蛇咬傷的自己是個累贅麽?

“其實什麽?”

柳清白搖搖頭,沒再追問下去了。他看見窗外的賀蘭燭,便沒了追問下去的勇氣。

他是個體弱多病又麻煩的少爺,逃亡之路本就兇險,丟下他也無可厚非,本就是拖累了非春。

葉非春看著柳清白又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知道,五年前如何現在依舊如何。那性子一點沒變。

直言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五年前我找到郎中在趕回來的路上墜落山崖,在醒來時已在明月寨,我回去找過你,但廟已經被山中泥石沖毀,只找到你的箱籠。”

說罷,非春又跨坐在柳清白腿上死死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啜泣道:“我當你死了……幸好……蒼天有眼……”

柳清白心頭一軟,但又掙紮得更厲害,“松開我,我不應該在這裏。”

“確實綁椅子上不應該。”

非春思量一番,找了幾把鎖把門窗都鎖上,“你別擔心,等我們成親,自然放你自由,不然你在山上亂跑我也擔心。”

成親?開什麽玩笑?越發荒唐!

當門再被打開時,是送飯的海棠。很顯然海棠先是一驚,又開口道:“二當家的正忙著呢,這飯你先吃著。”

“放我下山。”

海棠不搭理他,放下飯便走了。

“海棠,為了非春好。你得放我下山,再晚官兵會來的。”

海棠遲疑了一會,還是把門鎖上了。她只聽非春的,她這麽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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