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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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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閣

賀蘭燭摩挲著手裏的荷包,荷包上繡著一枝玉蘭花,與“葉非春”三個字。

想來是那姑娘芳名。

他看著葉姑娘走進了天香客棧,那是出了名的黑店,還是與官府串通一氣的黑店。他本以為自己是沒良心的,但今夜似乎難以安眠。

“臭小子,今兒你幹得不錯。荷包老子就不要了,但是裏頭的銀子得給我!”

說話的是白日裏巷子口的地痞流氓。

原這一切都是圈套。

寒香縣常年處在戰事邊緣,關隘一道又一道,進縣容易出縣難,雖守住一絲安寧,卻斷了百姓們的經濟命脈。縣裏的百姓只能想盡法子坑蒙拐騙,說到底不過是求條生路。

我不害人,別人便會害我,總之人人如此,良心便會從一個尖銳的東西在心裏打轉,逐漸磨平變得圓潤,如何轉都刺痛不了人心。

或許賀蘭燭那一點點良心還未磨幹凈,或許又是長出了那一點點尖尖,毛毛剌剌地磨著自己的五臟六腑。總之他躺在草垛之上望著月亮,遲遲無法入睡,滿腦子是白日裏的葉姑娘。

他心想著:那邊上的高個兒姑娘許是葉姑娘的姐妹,那後頭來的或許是葉姑娘的夫君。既如此他要救就只救女的,男的死裏邊。這樣想來他不算太壞,也不算太好,良心這玩意似乎突然消停了下來,不再折騰他了。

說幹就幹,他抄起家夥就往天香客棧走去。

“賀蘭家那臭小子!大半夜去逛窯子啊?”

賀蘭燭不理會那些市井潑皮,只當他們在放屁。現如今他忽然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比那些個流氓都要高尚那麽一些,就因為那一點點剛長出來的良心,覺得自己更像個人,昂首闊步地往前走。

“小心你老娘來抓你!”

“管好你自己吧!老潑皮!”罵完他就跑。

這夜,天香客棧走了水,裏頭的“兩腳羊”盡數跑了。

天香客棧的老板是個臉比驢還長的中年男子,人稱張驢子。專做“兩腳羊”的買賣,老公羊下鍋,年輕公羊賣給香鋪子采玉香草,母的成色差些的賣窯子裏,成色好的上供給官府那邊。至於那邊怎麽處置誰也不得而知。

賀蘭燭本想著只救出他的葉姑娘就好,奈何他良心長出一個尖尖就會長出更多。葉姑娘看著同被關在一起的所有人,便不願走了。

“我今兒要與諸位兄弟姐妹同生共死。”

無奈之下,賀蘭燭只能得罪了張驢子和官府,一夜之間成了全縣通緝的縱火逃犯。

“現在該如何是好?”他看著一屋子男女老少也想不出個法子。

“逃!”

“逃?上哪逃?外有敵寇,內有衙門追兵。”

“喬裝改扮偷偷出城。”

“說來簡單,三五十人如何喬裝?”

“賀蘭兄,我有一計。”

賀蘭燭瞧了四周,發現是柳清白在說話,不情不願地問道:“什麽鳥策?說來聽聽!”

“我們此行是來天仙閣找一批貨物的,這批貨物耽擱大約已有數月有餘,累計貨物也有不少,想必至少可有一二十人可混入商隊之中。”

話音剛落,一位臉戴面紗的紫衣女子便站起了身,雖略顯落魄但氣質出塵,她輕笑兩聲說道:“這位公子恐怕不知,天仙閣已換了家主,現在哪還有什麽貨物?”

“既如此,那姑娘又有什麽法子?”

那女子轉過身來看著柳清白,直言:“往北繞過玉香山便可出城。”

此話一出,嘩然一片。

玉香山常年積雪,陡峭異常,聽聞山中似有猛獸出沒,采玉香草都是九死一生的差事,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各位若不願繞過玉香山,小女子還有一計。”紫衣女子環顧自周,見眾人都紛紛仰頭靜待她說話時,方才緩緩開口說道,“小女子不才,正是天仙閣前一任家主殷紫煙。無奈被家中狠心的舅兄設了圈套落入張驢子之手。若各位願意同我一起奪回天仙閣,我自有法子護各位周全。”

她說著摘下了自己的面紗。

在場只有賀蘭燭是寒香縣人,他定睛一看,果真是天仙閣老板娘,殷家家主殷紫煙。

按天仙閣的規矩來說,產業向來傳女不傳男,傳媳不傳婿。

只因當年第一代家主殷四娘與丈夫感情不睦,費盡周折方才和離。和離後被夫家暗害,跌下山崖之時,徒手拽住了一棵玉香草。也是這一棵看似弱不禁風的小草救了殷四娘的命,她在懸崖上吊了一天一夜才遇到了一位好心的獵戶帶她下山。

從此玉香草便在天仙閣的加工之下成了名貴的香材,也定下了傳女不傳男的規矩。

紫煙本是一孤女,不知是被哪家狠心的爹娘拋棄在玉香山之上。大約是沒想讓她活著,待山裏的豺狼虎豹將她吃了,那對沒良心的爹娘才能安心。

但在黑白無常到來之前,殷家上一任家主便在風雪中出現了。

她沒有女兒,便讓這個山上撿來的養女成了家主。

“他們如何害你!我們必然要為你討回公道!”

葉非春拿出短劍高喊著,她自從出了柳家膽子就愈發大了。好像那個在北院裏偶爾還會佯裝柔弱的模樣完全不見了。柳清白拉了拉她的衣袖,可非春完全不理會。

殷紫煙緩緩開口道:

“我家中有一兄長,還有一位舅舅,對於家主之位覬覦已久。數月之前他們就在我飯菜裏下毒,我的一個侍女便是誤食了我的茶水枉死的。”

她繼續道:

“後來又幾次三番派人暗殺我,都叫我躲了過去。”

“你如何知道是他們所為?”柳清白問道。

“公子外鄉來的,有所不知。”殷紫煙瞥了一眼賀蘭燭繼續說起上一任家主過世之事。

這事寒香縣的百姓大多都知曉。

“當年母親過世之時,舅舅與兄長就因分家不均,與我對簿公堂。可天仙閣傳女不穿男是祖宗的定下的規矩,我不過是照章辦事罷了。

可舅舅與兄長卻說我與娘親並無血緣關系,不過是山裏撿來的。哪有外人繼承家產的?定是我做了手腳。”

說到此處,殷紫煙忽然笑了起來,又繼續道:

“可笑,我瞧著外頭那些大家族可將自家產業托付於養子、侄子、義子、私生子、女婿、兄弟,我一個養女為何不可?我也姓殷,不是麽?”

四周忽然寂靜了起來,只有柳清白站起了身開口道:“並無不妥。”

殷紫煙向柳清白福了福身,繼而又說起,舅兄如何害她。

她道:“那日,有人約我在天香客棧談樁買賣,我也知那天香客棧是家黑店,但從來都只宰外鄉人,便掉以輕心了。那日來的是陸知州,我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夠串通陸知州也就中了計。等我醒來已身在地窖。”

柳清白聽著不對勁,天仙閣與柳家已失聯數月已久,紫煙姑娘若數月之前就被關在地窖之中,如今依然毫發無損,這不合理。

柳清白打斷了紫煙,問出心中疑惑。

只見紫煙姑娘嫣然一笑,直誇柳公子聰慧,但她是幾天前才被關進地窖,而張驢子欲以高價將她賣給通義侯,所以並未傷她。至於柳家書信,她從未收到,或許是她那狠心的舅兄,早已逐漸切斷她與外界的聯絡,架空她的家主之位。

只可惜他們算來算去一無天仙閣配方,二無玉香草的處理手法,這天仙閣只得暫時閉歇。

柳清白將信將疑,他只覺得紫煙姑娘伶牙俐齒,未必是真落難,可懷疑卻也毫無根據,只是心中猜疑。

說話間,張驢子帶著衙役趕到。

此處是一間廢棄的糧倉,平日裏無人會來,是賀蘭燭兒時會躲在此處躲避欺負他的流氓,也不知如何這麽快就被發現。他記得這還有個地窖,十分隱蔽,他帶著眾人躲進地窖,但又害怕地窖被發現,轉身打算自己只身引開衙役。

“一起躲!”葉非春抓住了賀蘭燭的衣袖,雙眼堅定地看著他。

賀蘭燭從未見過這樣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神,或許在那一刻他想過一起躲下去,可他不敢心存僥幸,萬一偏偏就被發現了呢?葉姑娘的好意,他心領了。

“快走啊!一起!”葉姑娘依舊不肯放手。

她可真是來渡自己的菩薩。

或許賀蘭燭真的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縱使有人千萬次的選擇他,他都不認為有人真的希望他活下去,不如死得更有價值。

不過找不到那些外鄉人,想必衙役也不會拿他如何。

他摸了摸藏在自己荷包裏的另一只荷包,心想著有這個陪著便夠了。伸手將葉姑娘推向了柳清白的位置,喊道:“柳公子,你一定得照顧好葉姑娘!”

要你說?柳清白腹誹道。

賀蘭燭聽見有人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應當是葉姑娘吧?但他依舊鎖好了地窖的門,上面覆蓋上厚厚的幹草堆。

若是他有命,定會與葉姑娘再見的。

“張驢子!你爺爺我在這呢!”他站在屋頂上,面對著的是隱匿在黑夜裏黑沈沈一片的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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