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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竇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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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竇初開

玉蘭扇著蒲扇,挽著袖口在樟木箱裏翻找著更薄一些的料子和衣衫。這天未免太熱了些,光是坐著汗水就從額角蠕動著往下爬著。

想到前天夜裏,玉蘭的臉又微微發燙。那天她看海棠已經熟睡就提著食盒去找了柳二。

一進屋繞過繡著歲寒三友圖的屏風,就瞧見柳二因為太熱敞著中衣,隨意挽著發髻歪在躺椅上看書。香爐裏還點著檀香祛濕,裊裊青煙繞著柳二,像幾縷仙氣飄渺的,叫人看不真切。

玉蘭的臉忽然漲紅,她不是沒伺候過柳二更衣、沐浴,許是今夜月色朦朧憑白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讓她想入非非。

就像以前張先生寫的艷詞那樣。朦朦朧朧間春色漸濃,紅浪翻騰,男男女女都難逃世俗紅塵。

柳二見玉蘭進來,半撐起身子開口:“你來了。”

她也不知自己心思歪到哪去,竟然紅著臉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垂著眼睛數著地上的磚。

柳二見她半天不說話,就合上書隨意披上一件外衣款步走來,他本就生的雋秀,惹的玉蘭整張臉都熟透了,把食盒往小圓桌一放就落荒而逃。

“二公子,食盒裏是冰酥酪,您吃了就早些休息。奴婢就不打擾了。”

現在每每想起,玉蘭都羞紅了臉。想著定是因為天太熱才會遇上這樣的事兒,翻箱倒櫃地找起了薄一些的料子。

海棠領著幾個帶著面紗的小女使提著熏籠進屋,打斷了正在翻箱倒櫃的玉蘭:“主子缺衣服就上東院那說一聲,討一些新料子重新做幾身就好了。你費什麽勁?”她瞧見玉蘭露出的胳膊上泛紅的包,繼續道,“趕緊出去,趁二公子不在,屋子裏得熏熏艾了。”

玉蘭撓了撓胳膊上瘙癢的包煩躁了起來:“是該熏了,這蚊蟲太猖獗了。還是海棠姐姐想的周到,回頭記得咱屋裏也得熏一熏。”

趁著艾草在熏籠裏煙霧翻騰,玉蘭去了東院。今兒慶芳姑姑不在,管事兒的是她的幹女兒花繡。玉蘭與花繡先前沒什麽交集,按規矩說了衣服料子的事兒,花繡也笑臉盈盈讓玉蘭回去等著。

之後幾天,都沒回音,也沒有送來新的料子與衣服。玉蘭瞧著柳二的脖子處都捂出痱子,有些懊惱準備再去一趟。柳二卻勸住了她:“罷了,都是小事兒,往年都這樣過的。”

“二公子與之前不一樣了,現在二公子要去讀書的,這麽熱如何能靜心讀書?”玉蘭替他又整理了一遍領口,交待著包福要記得一會去廚房拿些消暑的綠豆湯。

“無妨的,沈先生把書院挪到園子裏的湖心亭,四周圍了竹簾,不熱的。”柳二讓玉蘭放心,又從櫃子裏拿出個掌心那麽大的小瓷罐,放在玉蘭手裏,“倒是你,臉上怎麽叫蚊子給咬了?”

替柳二整理衣服的手忽然一頓,意識到柳二正看著自己的臉。那蚊子包也好巧不巧咬在自己的嘴角,玉蘭抿了抿嘴唇,幹澀的喉嚨口不自覺往下咽了咽。

“多謝二公子。”玉蘭低著頭,垂著眼睛,又想起那晚上情形,耳尖又不自覺開始發燙,竟然有些羞澀了起來。

包福提著箱籠等著柳二去書院,不解地看著沈默不語的二人只覺得氣氛相當詭異!

自打沈居安的書院搬去了湖心亭,秦夫人好像也不再一直悶在小佛堂,願意往園子裏走走,遠遠望一眼柳三和女兒。說不清面上有什麽表情,就那樣麻木地站著,像一根筆直的桿子那樣杵著,站到站不動了就回屋去了。

她常年穿著絳紫色的褙子,即使這樣炎熱的天氣也依舊工整,依舊一絲不茍。她沈悶、刻板,像一團紙上暈開的墨團點在荷花池邊。

範寧華有時也會提溜著自己的鳥跟著秦夫人一道在園子裏走走,看看湖心亭裏在讀書的公子、小姐,看著沈先生教書。兒時她也曾趴在窗口看著她爹在私塾教書。時過境遷,她也只是有些觸景生情,偷偷摸了摸眼角。

這樣細小的動作很快就被敏銳的秋雁捕捉到了,她會錯了意立刻安慰起寧華:“姨娘,莫要傷心。您還年輕,哪天討了老爺歡心孩子自然也會有的。”

秋雁只要一開話匣子便收不住,主子沒讓她住嘴她就能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從西院那幾個生了孩子的妾室說起,又說到香草園得寵的項姨娘,最後說到懷了孩子的雲姨娘。

“姨娘,您不知道吧?聽說……”秋雁拿起手擋住自己的口型在寧華耳邊竊竊私語了起來。

“跪下!休要胡說!你這是不要命了!”寧華還未聽完就立刻呵斥秋雁住嘴。

秋雁這姑娘心思單純沒心機,心地不壞就是喜歡嚼舌根,什麽事兒都要從她嘴裏過一遍,根本分不清哪些事情可以說,哪些不可以說。再如此下去早晚要連累自己。

“……是大家都在說的。”秋雁腿上跪著,心裏是不服氣的。大家都在說,憑什麽她就說不得,後院裏本不就這點雞零狗碎的事兒嘛,誰查的到源頭在哪?有本事自己別做了惹人編排的事兒!雲姨娘本就是下九流出身的,有這樣的事兒本就不稀奇,憑什麽她說不得?

她撇撇嘴,歪著頭,一臉不服氣的樣兒。

“你倒是理直氣壯,是我平日裏管教你們太寬仁了。你自己一個人就在這跪著吧!”寧華說完覺得必須讓秋雁這回長長教訓,心一橫自己甩手回了金蘭院,但轉頭想想現在這樣的日頭又折返了回去,“回去跪!”

秋雁被訓得只得低著頭看著足尖跟著寧華回金蘭院,路上在狹長的走道裏與去東院討料子的玉蘭擦肩而過。

“花繡姐姐,慶芳姑姑何時回來?”玉蘭怕花繡事兒多忘了,想著直接同慶芳姑姑討料子。

花繡笑臉相迎地回道:“不巧了,幹娘去莊子上辦事兒了,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玉蘭妹妹有事兒同我說唄?”

玉蘭按瞧著花繡笑吟吟的一張臉也發不出脾氣,只客客氣氣說起夏天料子的事兒。

“玉蘭妹妹,您真是趕巧,鋪子剛剛送來。夫人記著你們北院呢,回頭等二公子回了北院,裁縫就帶著料子過來了。”

聽花繡這麽說,玉蘭也只能先回了北院繼續忙自己的事兒,但心裏總隱隱覺得不對味兒,一步三回頭看著花繡,但花繡始終一張挑不出錯處的笑臉看著她。

玉蘭看著日頭差不多柳二該回來了,坐在秋千上望著那個月洞門。

不知道從何時起,她開始心裏頭生出了隱秘的小心思,她開始盼著能多看柳二幾眼,也希望柳二能多看她幾眼。

有時望著月色她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或許是因為那一晚朦朦朧朧的夜色,雙頰燒得通紅,又或許是因為柳二扶著她的衣袖教她寫字,在她耳邊細語呢喃。

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蒙昧又難以捉摸的欲望在心裏悄然萌芽。

就像張先生曾經告訴玉蘭的那樣:“人進了紅塵就逃不過七情六欲,逃不過貪嗔癡念。人有了這些才是人,成了人,從此人間苦難便逃不掉。”

月洞門外的蒼翠一片,樹香沁鼻,她歪著頭看見包福先提著箱籠進來,身後空無一人。柳二沒回來,心裏空了一拍,些許失落。

她問:“二公子呢?”

“老爺找二公子有事兒,讓我先回來了。”包福說著從箱籠裏拿出一碟杏仁酥擺在玉蘭面前,“今兒大小姐給的,二公子不愛吃甜的,讓給你帶的。”

玉蘭也不客氣,她最愛吃杏仁酥拿起就往嘴裏塞:“多謝福小哥,也代玉蘭謝了二公子。”

“你這小丫頭運道真好,你福小哥天天跟著二公子忙裏忙外都得不了多少好處,有好處就想著先進了你肚子。”那碟子杏仁酥,包福一口沒動過就進了玉蘭的嘴,說起來也是有些氣兒不順。

“那福小哥一起吃。”

“得了,我也不差你這一口。”包福看著杏仁酥攏共沒幾塊自然也不多拿了,看著玉蘭坐在秋千上吃點心,心裏頭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得了,他包小福大約也是栽進去了 。

他心裏這麽想著,也明白了最近柳二與玉蘭之間的微妙之處。他看著院裏太平缸裏渾圓的倒影,想著多半也是自討沒趣兒,便就這麽稀裏糊塗得了。

柳二在正廳用了晚飯才回來,玉蘭還坐在秋千上看月亮。

“我在正廳那量過尺寸了,衣服的事兒你不用操心了。”柳二走到玉蘭身後輕輕推了推她的秋千,語氣平常沒什麽情緒繼續道,“我爹,讓我跟著他學做生意了,今後院子裏便更覆雜了。”

“那玉蘭就恭喜二公子了。”夜裏微風輕輕蕩著玉蘭的碎發,她如今在柳二面前也不講什麽規矩,坐在秋千上開口說著:“我剛來時候,覺得你同我一樣是沒有爹娘疼愛的孩子。如今也越發好起來了,我真心實意為你高興。”

“其實多虧有你。”柳二看著玉蘭頭頂簪著的玉蘭花樣式的發簪,這是他第一次見的玉蘭戴,問道:“怎麽不簪珍珠的?”

玉蘭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忽然擡頭看著柳二傻笑著問起來:“玉蘭簪玉蘭,好看麽?”

擡眼望,院子裏青苔已經爬滿磚瓦;低頭看花團錦簇一片片鋪滿角落。曾經這兒有空空一片灰白,堆著數不盡的荒蕪,有人扯著陽光把這個缺口用繡花針一針針縫了起來,縫合成一個完整的人,一個四四方方的院,一個讓人想回來的“家”。

柳二低頭望著玉蘭期待的眼神,輕輕吐出兩個字:“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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