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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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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不想死

06

周安耕離開以後,應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摸摸枕頭又摳摳床板的紙殼,無聊得要命。

換做往常應早要幹的事很多,刷題、寫作業、代寫作業。

因為後媽做飯經常不帶他的份,應早有時候要糊弄那個蠢胖子,讓他拿點小零食過來。後來蠢胖子被後媽收拾過幾次,不好騙了,每次應早都要說得口幹舌燥,非常累人……

現在卻連這種打發時間的方式都沒了,只能發著呆。

應早伸出手,在空中劃拉幾下。

風拂過手臂,帶著微涼的觸感,還挺舒服。只是眼前一片漆黑,扒拉幾下什麽都看不見,應早猛地有些鼻酸,趕緊吸了吸鼻子,哼著歌下床。

床在屋子的最裏頭,貼著墻角,旁邊是一個櫃子。

應早不清楚位置,下床直接磕了上去,正好是他昨天摔傷的地方,疼得他“操”了聲。

“這什麽幾把東西!”應早罵道,“周安耕有病吧?把櫃子放在這兒!”

罵完應早繼續往前走,這次他學聰明了,伸出胳膊,每走一步都探出腳尖,沒問題才繼續走。

幸好這間雜物房本身不大,應早試探著往前走,沒一會兒就到了門口。

屋外的廢品堆不見了,倒是小黃豆看到他出來,離老遠便警惕地喊:“壞哥哥!”

應早刷地擡頭,瞪著那邊,“你說誰是壞哥哥?”

小黃豆脖子一縮,“你……你……”

應早:“你說誰?”

“我……我……”小黃豆嚇得打了個嗝。

應早嘖了聲,真是不經嚇。

不過應早知道現在的狀況,現在他連普通的走路都做不到,只能麻煩這一家子老弱病殘,寄人籬下。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應早深吸了一口氣,主動朝那個方向笑了笑,“你叫黃豆是吧?”

小黃豆點點頭,“……嗯。”

“小黃豆,你過來,哥哥有件事兒麻煩你。”應早最會裝可憐,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柔聲道,“哥哥眼睛看不見,耕哥哥又不在,有件事只能你幫我了,可以嗎?”

小黃豆果然一臉震驚,著急的跑過來,在應早眼前揮了揮。

“看不見?怎麽會看不見?”

“是啊,哥哥也不知道怎麽會看不見,可能是遺傳吧,醫生說的。”應早擺擺手,“你奶奶呢?”

“我奶奶已經回屋休息了。”

“那你知道她手機在哪麽?”應早捏著兜裏的紙條,“借我用用。”

應早其實挺急的。

他不知道學校的審批時間是多久,林老師又要什麽時候聯系他,怎麽聯系他。

應早得趁早回個電話,讓林老師記住這個聯系方式。不然學校審批下來,林老師一個電話打到後媽那頭,一切都白費。

應早對自己的偽裝很有自信,拿捏一個小孩不在話下,奈何低估了黃豆的警惕程度。

黃豆聽完,立刻道:“不行不行不行……手機很貴,我奶奶不讓我把手機借給別人,怕弄丟了。”

“我又沒讓你偷。”

“不行……”黃豆猶豫著,扣了扣手指,“手機是用來給媽媽爸爸發視頻的……不能借給別人……”

“我只是打個電話而已!”應早聽得心情覆雜,又實在沒別的辦法,突然,他靈機一動,“黃豆,你看,我眼睛看不見了。”

“嗯嗯。”黃豆擡起頭,盯著應早的眼睛。

離遠看不出來,離近了,黃豆才發現壞哥哥的眼睛沒有焦點,像個漂亮的黑珍珠擺設……

“我看不見了,需要錢。”

應早誠懇道,“我打這個電話就是為了要錢,這個艱巨的任務需要交給你,如果完成了我讓耕哥哥給你買碎冰冰,可以嗎小黃豆?”

黃豆一聽碎冰冰,果斷忘本,“可以!”

應早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那小黃豆戰士,你能完成任務嗎?!”

“能!”小黃豆戰士大喊,“保證完成任務!”

黃豆完全沒聽出應早話裏的忽悠,興沖沖地跑開,沒一會兒就拿著手機出來了。

手機塞到手裏,應早捏了捏,發現竟然不是帶按鍵的老人機,是智能機。怪不得黃豆不想借他。

應早稀罕地摸了摸,“哥哥看不見,你幫哥哥撥這個紙條上的號碼,會弄嗎?”

“會呀!”黃豆很驕傲,“平時打電話都是我打的,我奶奶不會用。”

應早靠著門,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扣著上面的漆皮,好奇問:“你爸媽都在外頭打工啊?家裏只有你和奶奶?”

黃豆:“嗯!”

“哦。”應早伸手,順著摸到黃豆的腦袋,黃豆身高到他胸口左右,小短發,發質挺細挺軟的,手感不錯。應早揉了兩把,問,”撥通了麽?”

“馬上,最後兩個數……好啦!”黃豆把手機塞給他。

黃豆很細心,電話撥通的一瞬間,他才發現小黃豆點了免提。

應早有些驚訝,想想又覺得正常。

像小黃豆這種情況,大概從小到大獨立慣了,觀察人一把好手。

“哪位?”林老師問。

應早清了清嗓子,“林老師,是我,應早。”

“應早?”林老師意外,“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助嗎?”

“不是不是。”應早不好意思了,趕緊跟林老師解釋原因。

林老師不愧是大城市的老師,很懂禮節,聽到應早的話沒有過度反應,也沒深刨,這讓應早很輕松。

掛斷電話,應早肚子響了一聲,他用手摁住肚子,後知後覺想起來,今時不如往日,現在不用掩蓋自己餓肚子了。

他招了招手,想把手機還給黃豆,自己去屋裏翻翻有沒有吃的,正要叫人,大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門吱嘎吱嘎叫著,聲音淒慘,隨後是快步靠近的腳步聲。

應早楞了楞,第一反應是喊:“黃豆!你——”

話沒說完,肩膀一痛,緊接著被人薅住了頭發,疼得應早破口大罵:“你他媽的!”

“跟誰你他媽呢?!”對方也罵了一句。

聲音主人是個男性,嗓音嘶啞,一看就知道是個老煙民。應早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

是他爸。

竟然是他爸!

他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短短幾秒鐘,應早反應回來,先推開黃豆,用最快語速道:“你趕緊回屋反鎖門!誰叫你都別出來!”

“我不……”

“操。”應早急了,“你趕緊的!別逼我扇你!”

這話是從他爸那學來的,他爸是鎮上有名的窩囊廢,能讓他爸威風的時候只有現在了。

他爸是老子,他是小子。老子教訓小子天經地義,不管因為什麽,他還手就是他不對。

雖然應早覺得這話是歪理,但後媽和鄰居都這麽覺得。面對這種公眾的認知,更早的解決辦法只有護住腦袋,熟練地倒在地上。

應深強一腳踢在他腰上,身體發出悶悶一聲。

其實沒想象中那麽疼,他爸現在身子骨大不如前,下手輕多了。

連續打了大概十多下,他後媽的聲音才從旁邊傳出,“哎呀,行了深強!這好歹是你孩子,你打這麽狠幹什麽?”

應早心裏罵了句傻逼,吐了口唾沫。

後媽又是“哎呀”一聲,這回倒比剛剛真誠多了,帶著驚訝道:“你看你!你看你!他都吐血了!”

吐血?

應早楞了,說誰呢?我嗎?

“操……芳子你別亂說!這是他自己身體不好,跟我沒關系!”應深強顯然也看到了地上的紅跡,磕巴道,“不、不對……芳子,是你讓我過來要錢的!這可不是我的事!”

“我?!”

“是、是啊!可不就是你!”

“應深強!你有沒有良心!”後媽聲音尖銳,“我只是隨便說說,是你自己非要過來的!”

“那不也是……”

“我跟了你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就這麽一個小事,你竟然這麽看我!”

“我……”

“別說了!你……”

應早的腦子嗡嗡作響,聽著他們慌張的爭吵聲,心裏打鼓。

他縮在地上,用手抹了把嘴,直到此時才發現嘴巴裏很腥,有股令人不安的鐵銹味。

吐血……他吐血了……

難不成他要死了?

他們鎮上只有一個小診所,裏面的大夫是個老頭兒,平時要不就在學校門口和保安打牌,要不就在哪個地方閑逛,醫術究竟怎樣誰也不知道。

他們鎮上看病的人不多,他這輩子只去過一次,是後媽為了助學金領他去市裏的醫院。

他們鎮一向如此,不拖到最後不會去醫院,去醫院也基本到頭了。

所以他現在也快死了?

身上被踹的地方泛著一陣陣酸疼,應早捂著腦袋,感覺腦袋天旋地轉,有點兒喘不上氣。

應深強和王芳看這架勢更不敢動彈,罵了幾句臟話,趕緊跑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豆哭著叫了聲:“耕哥哥!”

聲音聽著跟誰家死人了。

應早嘟囔著,躺在地上沒搭理她我,直到院門重新被推開,腳步聲淩亂慌張,周安耕快步上前,把他抱在了懷裏。

“怎麽回事?”周安耕問。

應早擡了擡眼皮,朝聲音方向看過去。他還是第一次聽周安耕這個語氣,發音不太標準,氣勢卻嚇人的很。

“鬼知道。”

“有人打哥哥!”

應早和黃豆異口同聲。

應早癟了癟嘴。

黃豆哭得很兇,一邊打嗝一邊說:“是兩個人……嗝!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好兇!直接沖進來就打人!踢!踹!我害怕,嗚嗚嗝!哥哥讓我進屋,不要出來,奶奶想出來看……剛出來人就跑了,嗝!”

黃豆應該是個語文不錯的孩子,哭都沒妨礙她總結。周安耕雖然是個傻子,但也沒到那個地步,肯定能聽懂。

應早趴在周安耕身上,抓著他的衣服,又覺得不夠,四處找他的手。

“周安耕……”

他虛弱的說,咳了一聲,又有液體從嘴裏噴出來。

他能察覺周安耕身體都僵了,大概是因為他噴的不是口水,是他媽的血。應早不懂這些,只知道自己渾身哪哪都疼,明明以前應深強的拳打腳踢都能受住,現在卻扛不住了……

“我可能是快死了。”

應早抓著他的手,五根手指頭使勁擠進對方的手指縫裏,吸了吸鼻子,忍著淚。

“不會。”周安耕喘著氣,單手直接抱起應早,大步朝外走,“早早,找大夫,看病。”

“沒事,死就死了。”應早閉著眼,貼在周安耕臉上,湊在他耳朵說,“其實也挺幸運的,沒死在那對傻逼夫妻面前,死在你這了……”

“不死,不會死。”

“你真挺好的,我沒想到這破幾把地方都能你這樣的人,唉,雖然你也挺慘……哎,周安耕,我跟你說啊……”

“不說話。”

“早早乖,不說話。”

周安耕呼吸更重了,速度都快趕上跑了。顛得應早咳嗽兩聲,周安耕又立馬降下速度。

“我再不說話就沒機會說了,你就讓我說吧。我跟你說……你枕頭底下有錢,三千多呢,我沒了你就拿著花吧,給小黃豆買碎冰冰……再給奶奶買個電話,那個電話好像碎了。”

這回周安耕沒吭聲,沈默地跑著。

應早摸著他凸起的青筋上,感受突突地跳動,他又一吸鼻子,沒繃住,淚水糊了一臉。

“周安耕,怎麽辦……”

他啞著嗓子,哭著說。

“我不想死……周安耕,我還沒從這破地方出去呢,我還沒和你認識幾天呢,怎麽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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