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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回身 「我永遠都將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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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回身 「我永遠都將找到你。……

至少五條悟沒有他自己吹噓的那樣【富有魅力】。

浮舟聽到宿儺這樣說的時候是在次日, 她已經開始輸液了,而靈魂還被圈在宿儺那。

她失笑:“你為什麽會擔心這個?”

“我沒有擔心。”

“好吧,你沒有擔心。”浮舟重覆了一遍, 然後親了親宿儺的側臉, “他只想激怒你, 現在看來他失敗了。”

看見宿儺欲言又止,臉上被噎住的表情, 浮舟忍俊不禁, 她很愉快地說:“他人真的不錯, 漂亮, 高挑, 富有,而且有底線。”

“咒術師的底線?得了吧,比小孩手裏拿的紙風車玩具更容易吹動。”

“我本來想說就算這樣我們也還是不熟, 不過差不多。”浮舟早就懶得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她直白地說:“那些只是要素,不構成人。認識你已經花了我夠多時間,所以夠了。”

宿儺看上去很滿意她的說辭, 但他下撇的嘴角預兆著他必須得說點話來中和自己的心情。

浮舟的確花了「夠多」時間去認識他,所以知道宿儺什麽時候要說不讓人省心的話。

她接著去親他:“好了, 不管你要說什麽都別說, 不如做點讓我們都累到的事情。”

他們的嘴唇都變得水潤。

浮舟從病床上蘇醒是在第三天。她特意讓宿儺看準了時間。等到傍晚,她醒來時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如果身邊圍滿了人才會讓她不知所措。

“他們知道我沒被祓除, 那群小鬼。”

“好的。”浮舟檢查手背的針孔, 在一分鐘前剛被反轉術式修覆,但痛感走得比傷口慢。

“如果有人問你你怎麽說?”宿儺又問。

浮舟搖頭:“問我?不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五條悟已經說明了, 我們的束縛是在你在的情況下立定的。”

“他怎麽這樣?”浮舟納悶,“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昨天,醫生,五條悟,學生都在這。”

“你一直在偷聽?”浮舟問。

宿儺糾正:“註意外界動向。”他緊接著又問:“你要怎麽說?”

“說什麽?”

“我們的關系。”

浮舟輕盈地轉了幾個圈,踮著腳尖跳到窗邊:“說你是我的男朋友。”

“你會這麽告訴他們?”

“嗯,如果有人問的話。”浮舟看向外面那輪紅色的太陽,“但我覺得沒人會問。”

“我問。你再說一遍,我們的關系是什麽?”

宿儺的聲音緩慢,嗓音低沈,但抑制不住濃濃的興味和渴望。浮舟毫不懷疑以後這話會一遍又一遍的運用於床上。

她覺得自己現在很不體面,動不動像個野獸一樣思考,都怪宿儺。

“男朋友。”浮舟小聲說,“我們確立關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多久?”宿儺窮追不舍。

“你問我?”她歪了歪腦袋,“就在你說你願意殺了羂索那天起,然後我說「我愛你。」”

浮舟說:“就是那天。”

“我要是不說你就不和我確認關系?你這樣子精打細算?”宿儺非但不滿足,還抗拒。

“現在情侶要一直走下去不也得就業買房和貸款嗎?”浮舟說:“我不短擇,羂索就像癌癥,得了癌癥還要談戀愛是電影情節。”

生活如果過不下去,她是決計不可能與人建立穩固的戀愛關系的。

“所以之前我們是什麽?”

“你單方面鍥而不舍地追求我。”浮舟笑了,“你是不是就想聽這個,嗯?”

宿儺不假思索地釋放憤怒:“你真敢說啊!”

浮舟驚訝:“我以為你就是這麽認為的。”

“那你也是?!”宿儺怒氣沖沖地警告:“你現在高枕無憂了,可以調侃我了?”

“啊果然,你相當在意面子。”她了然,輕而易舉地挑動了怒火,又笑語盈盈安撫:“那天五條先生說起來的時候,我其實大感震撼,不過有更重要的事情就略過去了。”

“現在竟然得到了本人的證實,”浮舟淺笑:“其實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我完全沒有戲耍你的意思。”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信了?連五條悟那種人都看出來了!”宿儺壓低了聲音,在浮舟耳邊嘶叫。

“看出什麽?”

“你就算總說自己低下,卑微,可你從不這麽覺得,你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才能笑出來。”宿儺簡直要咬牙切齒了,在只能用言語表達憤懣的時候,這般失態反倒襯出無力。

“你真壞!”宿儺唾棄。

上面這些結論多少有點玩笑和自我投射,但憤怒也是真的,浮舟一笑置之。

等她想踩他一腳的時候,他會知道的。

浮舟在晚上出院。

輔助監督把浮舟又送回高專,然後她被帶去了宿舍,仍舊是釘崎房間附近的那間。

她已經有幾個小時沒和宿儺說話了。

浮舟瀏覽了片刻新聞,心滿意足地沒在社會欄目找到自己,這時宿儺冷靜地問:“你晚飯怎麽吃那麽少?”

“不想吃。”浮舟說。

“那你--”

他被打斷了,有人在門外敲門。

“誰?”浮舟揚聲問。

“是我,野薔薇,你進來的時候我聽見聲音了。”

“請進。”浮舟前去開門,門外的女生擡了擡手,浮舟目光看去,釘崎手裏拎著甜品。“聽家入醫生說你身體沒事,不過兩天沒醒還是讓人擔心的,應該可以吃吧?”

“可以。”浮舟點頭。

搬了椅子到茶幾邊,雙雙落座,蛋糕還沒吃完,釘崎野薔薇居然就問了那個問題。

浮舟以為沒人會問,但宿儺當場就問的--

“那個,浮舟,我是說,你……”

“怎麽了?我在聽。”

浮舟緩緩移動視線到釘崎緊張吞咽的咽喉,到繃緊的下巴,到灼灼的眼神。

就這樣,釘崎野薔薇一鼓作氣,陡然拔高音量,氣勢十足:“就是,抱歉,來了喲,雖然有點冒昧但是你和宿儺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現在在…”

釘崎指向浮舟,“…嗎?”

浮舟大為震撼,她驚訝於真的有人會問,而且好像這是他們最為好奇的問題一樣。

“誒?”

“就是,五條老師說你們概率是情侶,我想確認一下,真的嗎?”釘崎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浮舟,不錯過她的一舉一動。

浮舟不知所措地放下叉子,兩手靠著膝蓋,她遲疑片刻:“之前你怎麽不問?”

這些人不是早先就知道她和宿儺有所聯系了嗎?

那個時候表現得視若無睹,現在卻回過頭來問?

“危機解除了,而且宿儺不是很……”

“?”

“一開始誰都沒覺得他真的會……”

“?”

釘崎的表情越來越著急,但苦於沒有精準的詞匯,最後她不得不拉著浮舟的手,自己低下頭,親昵地撞在浮舟掌心:“快告訴我吧,快告訴我吧!”

事情偏離浮舟的預期太多,她不由得恍惚,聲音也逐漸縹緲:“他是我的…男朋友。”

“啊!我就知道!!”野薔薇拍掌,因激動而尖叫,她很快抑制住,靠得更近:“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起,你們,在一起,嗯?”

“12月初。”浮舟說。

“啊!”釘崎叫喊一聲,“難道他真是為了你才蟄伏起來的嗎?”

這個問題要浮舟怎麽回答,?

眼神在釘崎緊密的目光註視下游移,逡巡過木地板和墻壁。

最後,很不自在地說:“也不盡然。”

可釘崎的提問不停:“那是什麽?”

浮舟不敢再看釘崎的臉,她偏開頭,直視光滑墻壁上的一處汙斑:“說起來,也有一件事情十分令我在意。”

“什麽?”

“有關宿儺,你們不會覺得他是不可接受的嗎?”浮舟罕見地用指甲撓了撓臉頰,“覺得他既有隱患,而且也前科累累…”

很快,浮舟被一雙有力的手掌拍上肩頭。

她的話語被打斷。

“有些人會,但我以前和虎杖關系不賴,你和他差不多。不過嘛,要說不在意就太冷血,但不是你做的,你也不危險。”

釘崎的力道很大,浮舟覺得有些疼,也感到安定。

釘崎又說:“浮舟,我還記得那天你因為一天沒睡著就哭鼻子的事情。”

“打住打住,別說了!”浮舟的臉霎時間飛紅,“那時候我真的害怕。”

釘崎野薔薇大笑起身,和浮舟告別:“我知道,所以說就這樣:我認識你,所以不會太擔心,不認識你的人也不知道這件事,不管怎麽說,明天還有新的任務,我不去想昨天的事情。再見!”

浮舟在釘崎走後還有些迷茫。唔,她是來做什麽的?

宿儺在無人時開口。

他似乎勘破了她心裏所想。

“她是被派來試探你的。”宿儺語聲冷靜。

“試探?”

“多半又是五條悟。你其實沒受傷,他也知道。但你睡了兩天,這顯然不正常。”

浮舟不能理解的點正在於此:“釘崎什麽都沒問。”

宿儺哂她:“怎麽沒問?你生命體征正常,情緒穩定,我沒有異動,老實被你封印。”

“咒術師想要的不就是這個?他們現在該滿意了。要不了多久,你就要被打發離開高專,最多三天。但他們會給你一個空房,供你療養,要麽是五條悟要麽是那個金色頭發的,說這是一條喜訊。”

金色頭發,來棲華?

浮舟問:“天使不是號稱與你不共戴天嗎?”

“不是那個小女孩,男的,你信賴的那位。”宿儺格外強調了“信賴”。

“七海先生,說起來也許久沒見到他。他看著就像是會做文書工作的,最近應該閑不下來。”

浮舟在這方面的敏感度遲鈍得讓宿儺咋舌:“十個結界都要重建,薨星宮更是重點,在初期,他們肯定不會留下你。”

“薨星宮是哪?任何工程的保密需求我都能理解,但為什麽是初期?”

宿儺笑,浮舟聽出了得意。

他言簡意賅:“因為他們辦不成。”

浮舟猶如誤入高談闊論的居酒屋,她大體沒聽明白,但知道宿儺的意思是他比他們都厲害。

她說:“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誇獎你的,我才不關心結界。”

宿儺則頓了頓,隨即說:“算了,不能相信幻想也是你的獨到之處……但咒術師的挫敗,頻發詛咒事件的警醒,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請求,在我心裏都比不過你的兩句話。”

“你應當讚許我,浮舟。不作為普通人也要作為我的伴侶這麽做。”

浮舟哼一聲,嚷嚷道:“我不!”

“你又在犟什麽?我都說了--換個說法,只有你才能令我感到高興。”宿儺說,“在我做了這麽多取悅你的事情之後,連一句認可都沒有?我會很失望。”

浮舟聽得啞口無言,她算是弄明白了,宿儺是在因為剛才釘崎的問題耿耿於懷!

釘崎提問「宿儺做這些都是為你?」

浮舟回答「不盡然。」

宿儺聽見了,立即提出卻顯得小氣,所以他兜兜轉繞這麽一大圈,就是為了告訴浮舟--是因為你。

有點手段全都使女人身上了!

浮舟聽明白了,且確也說不過宿儺,悶悶承認:“行,好,我認可你,你滿意了吧?”

“不滿意,你並非出自真心。”

宿儺像聽不出浮舟在較勁,還溫和道:“但只要你認真地對我說什麽事情,什麽我都會聽。”

他帶著慷慨與誘惑,意味深長。

宿儺無需列舉什麽例子,浮舟親身經歷過一切。

她怯於應對,他倒好,不陰沈也不暴怒,步步為營起來。浮舟又覺得宿儺這人深不見底,一點也不像她以前認識的他。

宿儺超出了預料,但她對未知感到擔憂。

浮舟說:“那好,你之前還說要為我賺很多錢呢,你說說看你要怎麽做?”

她有心要難到宿儺,不讓他太得意。

“其實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賺到錢。”宿儺不好糊弄,他根本不回答:“浮舟,你在害怕?”

浮舟臉一紅,比方才釘崎在時還生澀,她反駁說:“事情都過去了,我有什麽好害怕的,我才不害怕你!”

“嗯,真是膽子大了。”宿儺刻意壓低聲音,像心裏的另一道分裂的自我在說話。

他在扮演她。

“你怕的不是那個叫宿儺的男人,但你害怕在夜裏,在窗子裏看見一個你不認識的人,而那個人就是你自己。”

“事情會發展到一個你沒辦法控制的局面,壞的你害怕,好的……你竟然也要擔心。”

倏忽之間,浮舟又被拖進深不見底的領域,不只是腦袋裏的--她又被宿儺無端拖進領域。

猝然的失重讓她叫喊出來。

浮舟的心中也是一團亂麻,有什麽東西被宿儺的話語打破了。

他很快接住浮舟,又輕輕掩住她的嘴唇,一片模糊之間,又有柔軟的東西覆蓋住她將睜未睜的眼睛。

她的視線一片模糊。

宿儺的手指十分結實,壞心眼地捏浮舟兩邊鼻翼,她的呼吸就全被他掌心收攏,潮熱又清晰。

“好了,睜眼。”宿儺將覅真皮放在腿上,臉和手都離開她。隔了一會,他們對視,他又稱讚浮舟為:“你真是光彩照人。”

浮舟紅著臉,卻還強自鎮定:“你休想一句話就迷惑我!”

“如果說好聽的話就能迷惑你,我可以堅持。”宿儺伸手撫摸她的臉頰,“怎麽?這可是你說的,以前你就一直在說,讓我說話更風趣。”

“現在我能做到了。”他說。

只要宿儺想,他可以把聲音壓得低,像耳語和心聲,卻不誇張。每當他這樣的時候,浮舟都會覺得他既投入又認真。

然後她就會控制不住地緊張。

浮舟喜歡這種溫存,但同時也害怕它會很快消失,她最擔心的是自己習慣了以後一切又變樣。這樣會使自己狼狽,而且狼狽的樣子會被宿儺看見。

他已經很久不嘲諷譏笑她了,久到如果宿儺再這樣做,浮舟就會不習慣。

浮舟既害怕宿儺變樣,也害怕自己會受不了他的變化,雖然距離最大的生存問題結束之後才過了兩天……

她對待生活還算熟稔,因為和人的泛泛之交無論如何都不用暴露自己,但感情一道浮舟也覺生疏,尤其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不可說,要是說出來則又多一分矯情。

真是煩心。

宿儺到底幹什麽要戳穿她?

浮舟想到這裏,就覺得都是宿儺害她想七想八,因為說話的時候都有了底氣。

她直言:“你背刺我的次數太多了。”

宿儺先擡眼看她,問:“又怪我?”

他們沈默了一會,他想了想,然後說:“好吧,你說的沒錯。”

“看吧,是你的問題。”

“是。”宿儺認下。

反正怎麽弄最後都是宿儺主動,他已經不為浮舟的逃脫能力驚詫。

隨即他脫口而出:“你就當我做一切都不是為了你……確實不是。”

宿儺已經習慣了被浮舟的推脫激出他自己的心裏話:“不盡然是為了取悅你,還漏了一點。最重要的是我決定作為一個脫離惡習的男人來愛你。”

他從不愚笨,念頭產生了就擋也擋不住,宿儺斡旋於他習慣的本性與因浮舟而起的愛意之間,並且在一瞬之間就忽然明白--

「至少不能在生殖隔離之外。」

浮舟的話真假混著來,容易混淆的最重要的那部分,宿儺像淘金那樣篩掉陽光下同樣閃光的砂礫,留下金子。

人性固然平庸,但也有玄奧到讓浮舟著迷的地方。

宿儺會做到。

浮舟的睫毛開始顫抖,金色的眼睛中充滿活力,就在她要啟唇時,宿儺的手指輕輕點在她的嘴唇上。

“若你看重它,那我就和你一樣。”

宿儺唇角微微抿起,線條淩厲,帶著冷意,眉眼如刀鋒鑿出的塑像。

他說話時她立刻就相信。

浮舟渾身都發燙,像被火焰包裹,但宿儺其實並沒有對她做什麽。

他只不過手臂繞了浮舟半個背,穩穩托著她,慢條斯理,垂眸看她。

宿儺就那樣看她,浮舟卻覺得腿已經軟了。

他移開停駐在浮舟嘴唇上的手指,換上自己的嘴唇,壓下來親她。

浮舟順從地擡頭,全身都被溫暖包圍,每一次呼吸都交雜。

舒適,安全,她感覺安穩放松。

宿儺說:“我愛你。”浮舟也下意識地任由自己回答:“我也愛你。”

她完全沈浸在像被一層羽毛覆蓋的輕盈與溫暖中,宿儺又說:“那麽,請你一直愛我。”

*

浮舟後來問宿儺:“那如果我不愛你了,你要怎麽樣?”

他考慮了一會,說:“不怎麽樣。”

浮舟不滿推他。

宿儺說:“因為我已經是一個壞不到哪裏去的人了。大家不都這樣?”

浮舟想了想,覺得也是:“最近比較流行說【如果你這樣那樣,那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情來】高頻的形容詞是,【陰鷙】【狠厲】。”

“你覺得我會那樣?”

浮舟悶笑:“也不,你能瞬殺就不廢話。”

宿儺讓她看點「真正有意義」的東西。“當然,你想看什麽都行,我也可以陪你看。”

但浮舟想了想那些不能被念出來的內容,然後婉拒了他:“還是算了吧,我怕你把我剁成血霧。”

“以防你真的這麽做:其實這是時下網絡流行的說法。”

“別抖機靈。”

宿儺只是嘟囔。

“你不必糾結一個已經社會性死亡的人會對你怎樣。”

*

在宿儺自稱為“一個已經社會性死亡的人”之前,還有一些現實世界的事情發生了。

去歲11月,總監部發布消息,宣布咒力和咒術的存在,12月引起混亂的元兇被袚除,撫平陰霾,再之後是翻篇。

新年欣欣向榮的氛圍與往年並無二致。

“咒術算命是什麽?有這種說法嗎?”浮舟放下手機就是問,“你幫我算算?”

宿儺算了,浮舟並不知曉他是否掐指:“你今年要買保健品。”

她笑得趴倒在桌面:“尋人找貓、測觀天象、還有愛情占蔔,咒術師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了,還有說可以把某人銀行卡的餘額挪到另一人賬戶中的。”

“那叫詐騙。”

“我沒想到他們接受的這麽快。”

“沒什麽費解的,往廚房裏噴殺蟲劑,幾天後仍舊堂而皇之跑出來。”

“打住打住,如果現在是夏天我就和你吵一架!”

“那你膽子很大。”

浮舟如今不怎麽擔心溫和的宿儺,她眼神灼灼,問道:“所以,你最近在用咒力做什麽?”

“哦?你能感覺到?”

“你每天都要出去幾個小時,而且在那之後我會很虛弱。”浮舟說:“最重要的是,幾周過去了,你什麽都沒跟我說,但我的銀行卡裏多了好多錢。”

宿儺用壞壞的腔調說:“這不是你所期待的麽?有錢。時間過去這麽久,五條悟理你辣麽?你的遺產有著落麽?”

咒術那邊的忙亂,浮舟有所預料,顧不上說好的事情情有可原。

她也就擺擺手,虛空揮動幾下:“這不算什麽,工作事務只要求對兩方面上心,一是解決有礙的,二是推進有利的。”

目前浮舟已做無害化處理,而且她還沒到存款告急的時間。

“可能遺產還沒做好,但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活過我的親戚。”浮舟推測。

遺產不是面包,親戚不是廚師,她也沒有親戚。

比喻而已。

不過浮舟懶懶散散的態度已經傳達給宿儺,他知道她一悠閑起來就格外寬容,也就不急於順勢抹黑咒術師。

宿儺解釋道:“工作。”

“你故意說這麽簡短,好逼迫我不得不問你?”

“誰教你這麽嬌貴的?”宿儺嘀嘀咕咕,浮舟對別人到寬和,對他…哼。

“你說什麽?”

“不,沒什麽。我找了份工作,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宿儺不帶感情的聲音冰冷純粹,吐出來的內容卻是:“合法的,來源正規的,不會引起不必要關註的。”

浮舟擡高了語調:“……這麽多零怎麽合法得起來?!”

今天早上,宿儺與裏梅出門,浮舟照例在他的領域裏打發時間。

中午,一條退款信息發送到手機,某代金券逾期未消費自動返回原賬戶,浮舟順便查詢一番卡中餘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等等,這真是餘額而不是某個人的手機號?!

處變不驚如浮舟也沒見過這麽長的數字,她又數了一遍,下意識舔舔手指,並用指甲對著屏幕上的小數字挨個戳碰。

浮舟並且不能記得自己的銀行卡中曾經被存入過數十億巨款。

頂尖明星都不會有這麽多流動資金吧!抱著這樣的想法,不難想到,一定是宿儺做了什麽,才弄到了這麽多錢。

而且,現在是一月。

浮舟根本不相信宿儺能有什麽除了恐嚇以及掠奪之外的手段弄到金錢,再說他根本也不覺得錢有什麽價值。

可惡,怎麽他隨便呼吸兩下,財富就以百川入海更快的速度流過來了?

她呼吸急促,而且不由得擔憂後果……不會被什麽麻煩找上門來吧?

……

“瞧你少見多怪的模樣,合法的,而且我簽了合同。”

“有什麽我要知道的嗎?”浮舟不再掩飾心中惶然,“你可不要嚇我哦!”

“你可以出去買東西,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不用擔心。”

“我不會當了公司皮包公司的法人吧?”

“放心,那行賺不了錢。”

“你做殺手去了?每天接單?”

“東京沒那麽多值錢的。”

“金融詐騙,銀行搶劫?”

“提醒你:「合法」,而且銀行搶劫搶的是現金,貨幣編號也容易追溯。”

浮舟倒吸氣:“你真考慮過?”

宿儺無奈說:“不是你自己在電視裏看來的麽?”

“好吧,”他不再給浮舟發散的機會,終於坦白:“不過我簽合同用的是你的名字。”

浮舟則是捂胸:“如果有人找我我一定會恨你的。”

“我愛你,還有,這也算是遺產。不過是羂索的遺產,我把它賣給了一家公司。”宿儺說。

2018年,2月,在一切開始之前,羂索先前往美國部署了即將在澀谷和在那之後死滅洄游的一切。

“簡單說,他跑到白宮附近去了,然後嘰哩哇啦一通游說。他稱咒力可以作為環保能源,日本可以變成中東。然後總統先生笑著鼓掌?”

“基本如此。總不能10月他打個電話,特種兵就趕著坐飛機到結界裏來了吧。”

“……”浮舟此前還真未想過隔著半天的時差,外國軍隊為何會如此迅速地趕到。

“早知道就該考個大學。”她嘟囔。

“別擔心,大學不教這個。”宿儺寬慰浮舟,“數年的研究總有成果,羂索死了就歸我了。”

“我找到一家上市能源公司,達成合作,這只是預付款,以後還會有很多。”

能源要是不賺錢,中東就不會亂。能源產業一直都是經濟的重要支柱……

驟然聽聞比網上的咒術占蔔更怪誕的說法,浮舟思索之下,發現其有跡可循。

她不免唏噓:“我甚至想過你偷偷搶自由咒術師的活,偷吃總監部經費,都沒想過這種事。”

聞所未聞!

“咒術師能有什麽收益?”宿儺冷笑,“那群小鬼什麽都買不起。”

“但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虎杖同學3月才退學轉去高專。”浮舟話音剛落,一個眨眼的瞬間,她就從桌邊轉而被宿儺帶進領域內。

窗邊冬景變為了血色的空間,沈悶壓抑。宿儺的掌心抵達了浮舟手臂,觸感刺激她,她輕哼,舒適且溫存地靠在身上。

“怎麽了?”浮舟問道,他幾次三番地突然拉扯,她都要習慣了,現在語氣裏都是依賴。

他說:“我本想晚點告訴你。”

“什麽時候?”

“等更接近雪化。”

宿儺牽著浮舟的手,擡至自己下巴,而後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親吻她的指尖。

然後他說:“你好像很期待春天。”

癢意滑過浮舟的手指,熱氣流竄,她的手像沾了水露,一朵濕漉漉的紫羅蘭。

浮舟目光灼灼,但閃爍:“還好。”

“不過早些知道也好,反正我會為你賺來餘生都花不盡的財產。”

宿儺的視線開始在她手背上游動,向上,到她泛紅的臉頰,到她水潤的雙眼。

“我答應過你的。”

*

後來,浮舟又問了一遍宿儺是怎麽得到羂索的成果,他就說:“裏梅,那個時候他就在羂索身邊,他們做了一些實驗,而且裏梅知道那些手稿存在哪裏。”

宿儺還在無意之間透露了一條消息,一開始,那個邪惡的計劃裏還他提到了五條悟--

“據說他一個人就夠給一個國家發電了。”

“那他能嗎?”

“有吹噓成分,因為羂索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詐騙。並沒有幾個士兵活著出結界。”宿儺以這樣一句話作結:“不要相信那種好事,好事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浮舟忽然表現得憂愁起來:“現在發電的變成我了,不會有什麽安全隱患吧?”

她應該不如五條悟強壯。

“不會,你少熬點夜。”

“和這種事情沒關系!”浮舟認真宣稱。

“你每天都睡得很少。”

“那又怎麽了?”

“所以你會累。”

“……”

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輕微不疼,有點癢。

浮舟也就不太擔心對身體的影響,不過宿儺還是認真解釋了,他對能源研究的幫助有限。

未註冊咒術師,便宜行事,避開總監部監察,收費合理,只在初期階段提供參數對照的樣本。

2月,也就是羂索去美國的12個月後,第二樁差事找上了門。

年底,誠如宿儺預期的那樣,送浮舟離開高專的人是七海,因為五條悟工作繁忙,而浮舟信賴七海建人--

當初因為猜對了這件事,浮舟有幾天都被宿儺嚷嚷「咒術師就是投機分子」「嘴臉」。

浮舟嚴肅聲明了一次宿儺才放棄就這件事說壞話。

現在聯系她的人是五條悟--第一條消息是親熱帶著感嘆號的寒暄。

浮舟還沒說什麽,宿儺就先粗魯地說:“不用想,他們做不好結界。”

她瞥了屏幕。

「嗨!浮舟小姐,最近過得怎麽樣?」

浮舟心裏有幾分相信,但不想讓宿儺得意。

她嘴上說:“你又知道了?不要說的像自己能預料一切。”

結果宿儺一句話還沒說完,五條悟就打了臉。

第二條消息不期而至,像是編輯好覆制粘貼過來的一樣。

「最近休息得如何,方便見一面嗎?當然,除了關心你的健康之外,我還想和宿儺談一談。如果你能代為聯系他就最好了,感謝。」

這個用語……絕對是讓人幫忙的態度。

宿儺不嘲笑浮舟失算,他姿態很高:“他不求我我是不會看的。”

五條悟果然是為了這件事來,浮舟沒回覆的時間裏,他就把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

浮舟扭過頭,周遭空無一人,又轉回去:“他說和你之前就談好了,你答應過他?”

“沒有。”

“他問:沒刪短信吧?刪除也沒關系,我能找人恢覆信息--”

宿儺和五條悟到底談過什麽?

如今塵埃落定,浮舟的膽識也愈發壯大。

她覺得自己不再會因為一段去年的聊天記錄受驚。

她說:“你應該不會刪短信,我也沒清理內存,讓我看看!”

浮舟退出對話框,指尖輕盈快速地滑動屏幕。

宿儺安安靜靜,並不出言阻止。

直到浮舟尖叫著把手機摔在床上,宿儺才不得不彰顯存在問:“怎麽了?”

“你還問我?”浮舟短促地質問,音調極高。

“咒術師油鹽不進的,態度好點他們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那也不是你把所有人都辱罵一遍的理由!”浮舟也倒在床上,左手將身邊被子一掀,身體一骨碌往裏鉆,好讓自己被裹起來,她哀嚎:“你為什麽不阻止我看?”

“我說的都是實話。”宿儺將浮舟引到生得領域內,他抱著浮舟,感受她的瑟縮。

“目的先於手段,達成即可。”

他又調侃:“我以為你膽子很大呢。”

“現在我不敢面對五條悟了!誰能想象他是那種被羞辱了還不肯動手段找回場子的人!”

“說實話是羞辱?那他該反省自己的社交圈,幹嘛要和一群令自己蒙羞的鼠輩為伍,還幫他們擦屁股?”

這些日子裏,宿儺言語已經正常了許多,但談起五條悟,他仍然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譏諷。

浮舟捂著臉倒在他懷裏:“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在幫他打抱不平。你也就和我說說,我勉為其難當你的垃圾桶,但求求你別說出去,行嗎?”

“看不順眼而已。他選包庇同伴就得同樣忽視我;選放手不管,也沒人能制約我,所以我不會輸。”

“真是越講越離譜,你知道你現在說話像誰嗎?”浮舟問。

“像誰?”

她幽幽吐字:“當年也有人警告過我,說我是你偶然得到的玩具,玩膩了就被拋開。無獎競猜,是誰?”

“……”

浮舟的聲音就像鬼一樣纏著宿儺:“3、2、1,我們一起念--”

“……”

她最後還是沒有念出那個名字,只是說:“她一定也覺得你在給我擦屁股--如果她在的話。但她死了。”

宿儺隔了一會,敗下陣來,說:“好的,我知道了。”

“你得對五條悟稍微客氣點,嘰嘰喳喳容易遭人怨恨。”

“……知道了。”

看得出來,宿儺根本不怕遭人怨恨,這點也真是叫浮舟覺得生活雞飛狗跳了起來。

“而且你要答應他,修覆結界。”

宿儺刻意不回答,而浮舟決心,假使他不說話,那她也不說。

不安籠罩了依偎著的兩人,他們在無邊無際的靜謐中對峙。

浮舟抱著膝蓋,垂下腦袋,貼著宿儺胸膛,他們都一言不發。

“……哦。”

最後宿儺如此說。

浮舟這才心滿意足地親了他。“如果你瞧不起強受制於弱,那你就不要再容忍我了,早點認清彼此,我們都不會很累。”

對於浮舟,宿儺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容忍,也不以為受累。

宿儺同樣不願成為他自己所瞧不起的那種虛偽市儈--多套標準,多種應對,道德水位比潮汐漲落還起伏。

他沒再反對浮舟隱晦的批評,偏過頭去親吻她。

“沒有很累,我也不會讓你累。”

浮舟出來的時候態度變得散漫,但禮貌地回覆了五條悟「沒問題。」

又敲定了一件事。

宿儺這個人啊…以為自己有別於其他人,所以刻薄的要命。他以為自己看什麽都最清楚,所以先一步貸款瞧不起還在探索的人。

至少浮舟是這麽看待他的。

覺得自己了不起,事實上也確實了不起,這種人活的就是自在啊,她不免悻悻地想,他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遭遇的阻力都十分微小,幾乎沒有。她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嘆氣了,但看見銀行卡的數字長度,浮舟還是忍不住為自己總是一句兩句地說宿儺而感到羞赧,而宿儺雖然不樂意,最後也都按捺下來只說好。

浮舟怎麽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刻板印象裏的那種中年嘮叨女人了?而宿儺則成了電視裏悶聲幹活也不反駁的忠厚男性?

她因這個想法狼狽不堪。

無端老了一倍,浮舟可不希望自己以後變成這樣。

簡直是噩夢。

但宿儺似乎抱持相反的想法,他會在浮舟眼神隱隱含嗔時止住,當然在該囂張的時候他也從不收斂。

浮舟覺得,宿儺似乎很享受這種趨於市井的生活,即便他們看起來和別的人沒什麽兩樣,都很平庸。

他比她更能適應那種沒什麽波瀾的生活,就算那樣的日子要持續到永遠,他看起來也不在乎,甚至欣然接受。

越臨近到3月,浮舟越感到焦慮,她開始睡不好覺,下意識地蹬被子,他們接吻也變得有些倉促。

“怎麽了?”宿儺也不是沒問過。

浮舟就只是眼巴巴地搖頭。

越到盡頭越緊張,越沒辦法開口,而且等真正平定下來,浮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過怎麽樣的生活。

對於剛脫離危機的人而言,這麽想是不是太矯揉造作了?

時間不多了,而且在被虛度。

也就是浮舟決定告訴宿儺的那天,以斜陽為分割,一切都變了。

“什麽叫你要暫時離開?”宿儺以一種完全不同於先前悠閑的焦急語調問。

“嗯……”浮舟被猝然抱起,腳尖懸空,但她聽見宿儺這樣說話,卻終於感到自己正在落地。

“也就是字面的意思。”

“離開去哪?我們不是在一起麽?”

浮舟感到自己在宿儺的臂彎裏搖擺,發絲像海浪被拋了起來。

她伸出手,將它們收到耳後,漫不經心說:“我得給自己找個身體。找到了。”

宿儺死死盯著浮舟。他越是憤怒,她越感到輕松。

浮舟前所未有的舒緩,她解釋說:“然後我會回來找你的。恭喜,這是件好事,你可以有每天24小時的時間了。”

“恭喜?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離開?”

“大概在11月。”

“11月!一開始?”

“所謂狡兔三窟。”浮舟晃悠晃悠,栽倒進宿儺懷中。

他卻一把推開浮舟:“你好意思?”

她低頭,不看宿儺,他又用手掰起她倔強的下巴,強迫浮舟往上看。

“我知道你會有點不習慣,但這樣顯然對我們都更好。”

“不,你騙了我。”宿儺一字一句威嚇浮舟。

他面部的咒紋完全顯現,鋒利的牙齒像刀刃。

“別說的像你受了很多委屈一樣好嗎?你沒在我身上吃過虧。我是在通知你,並非征求意見。”

宿儺急需一個突破口,浮舟當然不希望承擔他的怒火。

他嚴肅而強勢。

一只手握住她的雙腕,浮舟被禁錮在他身前。

宿儺眉頭緊鎖,愈發怒不可遏。

浮舟便又開始求饒:“不過臨到頭才開始通知你,這確實是我的疏忽。所以我現在決定告訴你。”

宿儺的眼眸迸射森然紅光,冷峻的面容像在看待獵物。

“你再多說一個字…”

浮舟搖頭,不說了。

接連一周宿儺都是陰沈沈的,而且他總是拽著她的胳膊。

白天她的左手總是用不上,到了晚上,他會將她整個人鎖在懷中。

他們都沒再談這件事。

宿儺變得像個野獸,他開始撕咬浮舟身上的各個部位。她並不感到如何疼痛,其中抓捕的意味明顯大於撕扯和進食。

……但具人體是如何的,浮舟也不好說。

宿儺最近很危險,她感到十分受壓迫,感到宿儺和她都因為彼此心情沈重。

他的呼吸灼熱,帶著威脅和迷戀,噴吐在浮舟的皮膚上。

而浮舟心不在焉,一條繩被繃緊,不堪重負,它越苦苦堅持,崩斷的時候就越強烈。

那條繩就是她和宿儺的關系,他們各執一端,拉得很遠。

浮舟一方面因為宿儺無聲的壓迫而深感苦悶,另一方面又被他刻意的隱忍所打動。再說宿儺早先就驗明了真心,浮舟根本不想離開他,斷絕關系。

但不管她怎麽說他好像都會更生氣。

終於,崩斷繩子的一天到來了。

浮舟得到了通知,她無需收拾行李,需要通知的僅有宿儺一人。

她正在看電視,右手不經意地觸碰左臂,那裏現在毫無知覺,宿儺控制著左手有力地握住扶手,好像她是隨時會升天的氫氣球,需要一個繩結扣在地面。

浮舟說:“你在嗎?”

“怎麽了?”

“是這樣的,我準備離開了。”

……

電視裏正放到焚燒的文件,徹底的保密,火光灼灼。

浮舟眨眼,電視裏的火苗轉而照亮了宿儺暴怒的本相。

他面目猙獰。

她倒在鋪滿水的地面,冰冷。

宿儺將浮舟拽入生得領域,壓在她身上,居高臨下看她。

“我警告過你,不要再提。”

面對這樣執著又燒著火的眼睛,浮舟幾次張嘴又什麽話都沒說。

“可你偏偏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想起來--你總會背叛。浮舟,你怎膽敢三番兩次的厚顏無恥,說是我背刺你?”

宿儺又握緊她的下巴,她的骨頭都要因此碎掉,浮舟艱難地瞇著眼睛看他。

“你說啊!”

浮舟搖了搖頭,喉嚨裏低低地發出帶著抗拒的哼聲。

也就是這一刻,她忽然領會了這些天以來的內心掙紮與煩悶。

視線能令世間萬物變得清晰,所有人站在同一角度能看見完全相同的景物;言語則搭建了一座橋,讓所有不知所以的東西變得確切。

被說出來的東西都很精確。

精確的東西就和手術刀一樣,必須謹慎使用,很容易劃傷別人,而且愈合要靠失憶。

記性很好的人就像得了凝血障礙,必須嘩啦啦地留更多血。

所以浮舟在對宿儺說話的時候會更謹慎,猶豫說與不說之間的消耗最大。

她有很多想法,都不準備告訴他。

浮舟看過一些案例,有人一時心軟一時動搖,換來永恒的墜落和跌傷,並且落陷在坑裏,沒辦法抵抗重力。

她知道一場不能脫身的關系其實就像跳懸崖,身上吊著一根蜘蛛絲。

說不定哪天就斷掉。

所以她從來沒考慮過要真的和宿儺一直共享一具身體。

害,他可能會突然決定不再愛她,但無疑她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天都打不過他。

浮舟不跳懸崖。向下是通衢大道,但向上的路總是窄門,這其實無關情愛,就算有關,浮舟也不選它。

她說狡兔三窟的時候是認真的,因為兔子是被捕食者,所遭遇的危機是獵人沒辦法想象的……

宿儺的聲音喚回了浮舟的思緒,忽然之間,他簡直嘶啞得沒法聽,他問:

“你除了謊話還會說什麽?”

“你有在乎過我嗎?”

“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現在你說你要走了?!”

“沒有要走,”浮舟細聲細語,不想再多的激怒宿儺,“只是暫時分別一段時間。”

“有區別?你不記得之前是怎麽和我說的了?”

“我記得,宿儺。”浮舟困難地掙開一只手,左手,擡著紅紅的手腕,撫摸宿儺的右臉:“所以我會回來,這就是區別。”

宿儺死死逼問:“你哪次沒回來?”

“區別在於,下一次我將不會有求於你,但我還是要找你,因為我發自真心地想和你在一起。”

“騙子,你上次用過這招了。”宿儺打開浮舟的手,宣告談判破裂和拒絕,然後他又緊握住她的兩只手腕,像一圈手銬。

緊緊束縛著她。

浮舟時常自視軟弱,不愛與人沖突,她就是那種文藝作品裏最被人嫌棄的中間派。

面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粉。

面包最後外焦裏爛。

但再窩囊的廚師也要下定決心把面糊送進烤箱,就算面包成品又大又難吃。

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浮舟感到自己越來越輕盈。

宿儺得不到回應,他還在低著頭對她言辭激烈地說著什麽,他既惱火於浮舟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又因她又打破了一次自己提出的承諾而憤怒。

而且浮舟看得出來,他也有些擔心如果她離開,她將不會再回來。

但她會的。

“你要想想這件事情的好處。”浮舟說。

但無論她怎麽說,他的眼神都在告訴她,這是枉費心機。

宿儺執拗地看著浮舟,語氣冰冷:“好處,你上次就說了好處,你說你比伏黑惠更合適。”

“那你能說不合適嗎?”現在更好,整個身體都賠給他了。

“我不和你爭論,”宿儺忽然起身,連帶著將浮舟一把拽起。“也許應該把你關起來,但這是你自己選的,不能怪我。”

她被拎著手腕,天旋地轉,垂直於地面,像被魚鉤吊起來那樣徒勞掙紮。

“你不會被任何人找到。”

浮舟在宿儺的手臂下面搖搖晃晃,他故意不抱她。

“……”

她不明白他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毫無征兆,宿儺原先一言不發,但如她預想的爆發沒有出現,他還像以前那樣,用低低的語調絮聒不休,可說出來的都是很可怕的話。

這比他暴怒起來更令她膽戰心驚。

浮舟又變得遲疑不確定,宿儺是怎麽了?她難免會有點害怕,畢竟以後還要和他在一起的,

“你要做什麽?”浮舟問。

宿儺就這樣提著她,一路目不轉睛看路,她怎麽說話他都不回應,直到房間,他將浮舟丟在床上。

她因為慣性滾了一圈,剛好到正中央。

“剛才說話你沒聽麽?”宿儺這才直直審視她,目光涼絲絲的:“你不要想從我身邊離開。”

“可是……”

“沒有可是,浮舟,我對你太耐心了,但你會辜負一切。現在決定權不在你手上。”宿儺慢條斯理地整理被浮舟弄皺的袖口,時不時撇她一眼,“如果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用東西把你的嘴巴堵上。”

越說越過分!浮舟眉頭一橫,眼睛瞇起:“好好跟你講話你就是不聽對嗎?”

接著,浮舟眼睜睜瞧見宿儺沈默地撕下衣襟的布料,放在手中隨意團成球。

他的唇邊勾起冰冷的弧度。

開什麽玩笑?

浮舟在一瞬間既覺得屈辱也覺得害怕。

原來宿儺是再說真的!

“從以前起你就愛胡說八道。”他倏然靠近,俯下身子又捏著浮舟脆弱的脖頸,“現在,準許你說最後一句話,然後就閉嘴,到我允許你開口為之。”

她激起了起皮疙瘩,呼吸的時候能感受到宿儺指尖的壓迫。宿儺威嚇十分有力,還有脖頸上時時刻刻的禁錮--

浮舟感受到落差,現在宿儺一點都不顧及她,她被他的動作嚇到了,而且他的言語……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時候。

浮舟一點也不覺得喜歡,而且,她很生氣。

但她沒膽子挑戰宿儺的速度,她知道自己說完「最後一句」就沒機會再說了。

於是浮舟丟下一句:“我才不在乎你在想什麽。”就吝嗇地偏開臉,滿臉倔強地逃開了。

浮舟離開根本不需要宿儺的準許。

他憑什麽覺得自己能一直控制她?

*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浮舟好像只要撇開腦袋,嫌棄地用寬大的袖子遮住臉,就可以從容地離開他。

宿儺覺得沒什麽好說的。浮舟是個騙子。僅此而已。

但宿儺的心臟突突跳著,能量能泵起海嘯。對浮舟的感情是無關緊要的,它成了沈重的負擔,時時刻刻沖刷他緊繃的神經。

他蘊藏烈火的思緒翻滾,她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屬於他的平靜。

*

浮舟倒沒有因為宿儺的那些可怖的表情和言論而怨恨。

她到了旅館裏,又是一股子新鮮勁,而且對往後的生活又有了期待。

整天黏在一起,總有不能做的事情,比如宿儺在衣裝的選擇上思想陳舊,鮮艷的他不喜歡,也不喜歡任何的裙子。

雖說她買了他也只是嘆氣,但平心而論,誰高興第一個評價新衣服的人只是搖頭,連句誇獎都說不出?

宿儺還不喜歡花紋繁覆的美甲,浮舟一次也沒去做。

這類細微的忍讓總是斷斷續續出現在浮舟的生活裏,她相信到了夏天,穿短裙的時候,他也會有一大堆意見。

有很多夫妻都是在瑣碎的事故裏葬送婚姻的,穿女士和服大概是宿儺對女性化唯一的讓步了。

浮舟快步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接連好幾天,她的腳步都輕盈。

烏鴉說再過幾天就好,所以時間不會很長。

這樣宿儺也不會很擔心她,而且他也該消氣了吧?

浮舟想,事情在向好的地方發展。銹湖的秘密氣氛激發了對塵世的渴望,那些以前讓浮舟皺起眉頭的東西,現在也值得期待了。

她時常走出旅館,瞇著眼睛看天,直到烏鴉最終通知她一切已經完備。

於是浮舟高高興興跟著淌過水流,懷著憧憬沈入湖底,像天光自上而下刺破雲翳。

而靈魂飛揚,飄起。

……

義兄又一次找到了衣不蔽體的浮舟,這也是她有意為之。以浮舟看人眼光衡量,覺得他不會在患難時坑自己。

“我聽說你被那個可怕的惡靈附身了?”

“感覺怎麽樣?後來我去看過你--”

“哦?真的?可我沒看見你。”浮舟問。

“--他們當我是打探消息的家夥,被趕出醫院了。”義兄說完。

浮舟以虛弱的狀態回歸,接連好幾天都沒力氣走出房門。不過幸運的是,時間也沒過去幾天,還沒到宿儺會焦慮的節點,她決定先修養一陣,再找時機聯系她。

誰知道還沒修整一周,這個家庭又陷入窘境。要開學了,需要學費,義兄的存款在去年11月就沒再增加,只有削減--

他有四個在上學的妹妹。

浮舟的銀行卡裏倒是資產豐富,只不過,她還記得五條悟的忠告:一切記錄無所遁形。浮舟是想由自己主動聯絡宿儺的,如果是反過來,搞不好以宿儺的小心眼,要以為她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誤會來誤會去,不僅宿儺怒火中燒,浮舟也要因此遭罪。

本來這件事情就是她這邊有些錯漏,要是宿儺因此言行激動,她肯定要嘲笑他兩句狗急跳墻一類的話,結果定然是不可開交。吵到最後就會想起最初的引子,都是因為她沒事找事要自己搗鼓什麽分離。

浮舟才不要把自己置於那種境地。

橫豎都是風險,不如趁著身體柔弱期間……她當即向義兄討要來手機,熟練地找到通訊錄裏屬於自己名字的備註。

當浮舟的指尖停留在那一點時,義兄發問:“能打通嗎?我之前試了幾次,無人接聽。”

她未猶豫,直接點擊撥打電話,扭頭說:“那就多打幾通,看見了就會有人接聽。”

“那邊是誰?”義兄又問,他伸手指了指浮舟:“你…你在這裏,手機呢?”

“丟了一次,後來被我男朋友找到了,就一直放在他那保管。現在我和他又分散了一段時間,如果有人高頻率打那個號碼,他看見大概會猜出是我。”浮舟毫不心虛,淡淡地撇開了自己。

“男朋友?!”義兄大驚。

“放輕松,這幾個月發生了好多事。”浮舟看旁邊坐著的義兄一臉吃驚,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樣子,忽然起了調侃的心思,她提起一腔諄諄教誨的口氣說道:“像我們這樣人的頭等大事,就是給自己找個好歸宿,好姻緣。”

浮舟壞笑,豎起大拇指:“找到了。”

“……這……”義兄瞠目結舌。

就在此時,電話聽筒裏傳來一聲冷淡的問詢:“你是誰?”

驚奇的是,電話裏的聲音也屬於浮舟。

這邊的浮舟光顧著用好女人言論嘲笑喜歡端架子的義兄,忽視了不知何時被接聽的電話。

浮舟聽見了動靜連忙摸起手機,舉到耳邊,揮手趕人:“晚點和你說話,你先出去,請。”

義兄關門離開後,她才輕咳一聲,聲音也變小:“是我。”

“你是誰?”宿儺又問了一遍。吐字清晰,聽不出情緒。

“不要再用我的聲音說話了……”浮舟不敢有脾氣。她忽然又有些拿不準,當初宿儺說的什麽要把她管起來是真還是假。她臨到頭才開始脫去自信,把那些威脅的話放在心上。

“你不說「請」,是覺得對我沒有必要麽?”宿儺不緊不慢地說,還用的是那道陰森森的女聲。

浮舟無論如何都不覺得自己的聲音能這樣駭人。

“我在嘲笑他,我又不想嘲笑你!”她極為認真地解釋,隨即軟下腔調:“之前的房子沒了,現在換了個地方住,還有就是…我很想你。”

“虛偽!”宿儺冷酷地評價。

浮舟卻籲了口氣,好歹他換了自己的聲音。她打起精神,關心道:“雖然才過去不到一個月,你過得怎麽樣?”

沒在社會新聞裏看見筵山爆炸,東京失事,總監部新通報,浮舟很是欣慰。那也是她優先處理身體小問題的底氣。再說宿儺似乎習慣了代替她……他大概也在時不時地扮演,假裝在那句身體裏,她還在。

“別廢話,我不想聽。你在哪?”

“別這樣嘛,你聽聲音大概覺得我一點事也沒有。”浮舟伸手擡了擡自己到了下午就又動不了的腿。她一松開,小腿就帶著膝蓋撲到床邊,重重撞到地面。

浮舟對宿儺說:“有後遺癥的,而且我需要人照顧。”

“照顧?”宿儺冷笑,“等我見到你,自然知道你需不需要照顧,還是無中生有的又一場騙局。”

“說什麽呀!”浮舟只是嗔怪,“你這樣兇,我可不敢輕易告訴你地址。”

“那我就自己找到你,用不了多少時間。”宿儺威脅,“你就用這點零星的空閑思考後果吧!”

浮舟知道自己的局限在於信息透明,也知道權限歸於總監部,歸於五條悟,卻不歸於宿儺。

宿儺想要通過義兄找她,除了總監部別無途徑,而總監部如果知道她已經不與他一體,則一定不會告訴宿儺。

相反,他們必然會加強對他本人的監控。

總的說來,浮舟有恃無恐。

她笑瞇瞇地示弱:“不要這樣嘛,眼看著已經沒有什麽東西阻攔你我,你又為我付出那麽多。我真的很感激,沒有一刻不在想你。你這樣子兇狠地說話,像是要咒罵我……我倒也不再害怕膽怯了,只不過你說的話會令我傷心的。”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有這麽不知羞恥?”

“一定要我說明白?”浮舟還是那副好聲好氣的調調,她輕嘆:“好,我也有不對的地方。這幾天不管我多思念你,我都知道你在以雙倍的情緒想我。太匆忙了,你一定會很擔心吧?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對不起你。”

“是我不好,宿儺,僅此一次。你也就諒解我了,好不好?”

過了好一陣,宿儺那邊才傳來他的聲音,和緩了許多:“你在哪?”

“今天我的腿不能動了,哪兒也去不了。所以如果你很快就來的話……我就當你是認可我的話了哦?”

“啰嗦,快說,我聽著。”

在人生中的無數次,浮舟都覺得自己身不由己,因此總要違背本心的說出稍感痛苦的話來,不然就會被海浪抹平。今天,她全憑自願,在浮舟說出身處的位置後,她的心情宛若磷火漂浮,閃著讓她自己眩暈的光。

她比她以為的更期盼宿儺。

浮舟最後催促了一句:“你快點呀,快來找我。”

而宿儺則說:“你真怠惰,指望歸宿主動找上門來。”

浮舟本來是想義正言辭地說兩句的,可宿儺不給機會,講完就掛了電話。

她一個人沮喪地坐在床邊,窗戶裏穿進來陽光,把浮舟的影子照在墻上。

浮舟歪了歪頭,影子也歪了歪,浮舟隨即坐正,光影只能分辨她的形體,而照不出她尷尬又透露著甜蜜的微妙表情。

也許就和宿儺說的一樣,唔,他怎麽說來著?

啊,浮舟想起來了,當時宿儺說的是「我永遠都將找到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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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浮舟:壞咯,真給老頭說中咯。

匯報一下:接下來就是普通番外,發展一下小黑屋。可能是要等結算完畢了才能發

感謝喜歡和支持!!

福利番外明年。比例應該也和星夏的一樣50%開始。我會先寫星夏的福利番外。

之後的文,可能會新開一個練筆,也可能會寫預收,不管怎麽說我的目標是順v然後收藏越來越多,但700收藏就還蠻難的,我猜到克蘇魯也會是北極風格,但是我的rpg寫出來大概也會有點讓人覺得無聊吧,所以再說。

祝大家學業順利工作順利。

浮舟也會一邊普通的享受每一天一邊祝福大家的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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