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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迷魂不招4 迷魂不招,喝月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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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迷魂不招4 迷魂不招,喝月使倒

房間裏的冰塊總是不間斷添加的, 浮舟的寒癥到了夏天自然就被熱氣治好,只用多罩一件衣服就行。不過今天放的冰塊似乎還不夠多。

今晚,她昏昏沈沈, 漆黑的視域裏出現了五彩斑斕的顏色, 耳中聲音倒置, 院裏風聲大作,然而近在身邊的宿儺說話, 她聽得費勁。

浮舟忘了捂嘴, 對著空氣打了一個嗝。宿儺笑的時候, 她才意識到:之所以聽得費勁, 是因為不想聽他說話。

宿儺向來喜歡笑她。

浮舟捂住了嘴, 卻為時已晚。酒氣已經消散了,房間裏有一團看不見的火,燒得她渾身熱騰騰, 唯有臉貼在桌上的時候,才感到舒服些。

如果她此時還神志清明,就該知道伏在桌上的動作不太雅觀。不過浮舟只覺得涼了半邊臉,所以轉了半邊, 又貼上左臉。

“其實第三杯的時候,你就已經醉了吧?”看見浮舟不假思索的動作, 還有被她腦袋碰倒的兩三酒杯, 盛著燭影的鮮紅色跌出酒器,滴落於美人發梢。

晃動的黃光中, 宿儺透過烏黑的頭發, 視線聚焦在浮舟光潔如琥珀的耳垂和後頸處。

他並沒有特意灌醉她。

回到房中後,浮舟先要求洗手洗臉,再換身衣服, 理由是剛才弄臟了衣袖。

宿儺一眼就看出這是自以為聰明的消極怠工。

然而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他由著她拖,夜晚還長著。

見到浮舟臉上遮掩不住的喜悅時,雖然與他本意背道相馳,他也覺得有趣。

宿儺還想解開他的面紗,被浮舟伸手擋住,火光照紅了她的袖口,還有淺紅色的裙衫。

宿儺捉住了她橫在身前的纖手,並不強迫她,而面對她擰到一邊的頭,他低聲說:“都準備好了,你喝吧。”

就這樣,浮舟就著宿儺的手飲下了一杯、兩杯。

他的勸酒也就到這樣了。

第三杯是浮舟擡臂摸到幾邊,自己拿著喝的。

她獨自飲酒的時候,總是低頭啜飲,後頸的弧度美好,而不像他餵她那樣昂著頭,露出脆弱的咽喉。

不過說到底,浮舟有哪裏是不脆弱的?

想到之前浮舟的嘴邊流下清清酒液,順著光潤的臉頰淌過,途經細瘦脖頸,沾深了她的衣裳,宿儺幾乎不能移開視線。

若能一探內裏風光……

也奇怪,尋常的話,浮舟與他一臂之遙,隨手攬到懷裏就好。

如今看著浮舟暗處雪白的後頸,還有光下紅若雲霞的面頰,悶著頭的態勢,不知由何而生的的憂愁,宿儺既覺得莫名,卻也不想讓她更添煩惱。

一杯又一杯,旁人看了還以為她是怎麽受委屈了。

宿儺問:“你還記得自己是在陪我喝吧。”他手背貼上她滾燙的面頰。

新衣隨主人袖口牽動,錦緞水波一樣泛起金光,把浮舟籠罩在霧裏,她不理他,側耳聽外面的風,打了嗝,又打翻了酒杯,趴在桌上。

果然是沒喝過的,宿儺覺得浮舟若還清醒,她又好面子,不會讓自己失態成這樣。雖然沒說一句話,維持了一貫的風度,實則臉已經丟光了。

……她醉倒了。

宿儺對伏在桌上的女人伸出了手,摸摸她耳垂,撩開鋪蓋的發簾,貼身細嗅玉雪冰肌上滲出的香。

雙唇觸碰到肩上薄薄的肌膚時,他先感覺到涼,摩擦著一路抵至頸後,脆弱的頸椎張口可咬。

宿儺斜眼瞟了身下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可見不是偽裝,看來…自己是高估了她的狡黠。

在清涼的皮膚上又吮了幾下,宿儺擡頭離開浮舟,居高臨下看著,最終沒選擇推醒她。但出於某種不便言說的壞心,他也不把浮舟抱到床上。

浮舟的熱一直未能緩解,她想醒來喝杯涼水什麽的,但陷於無人問津的身體裏,四肢便不說了,眼皮都不太聽使喚。

可她又不甘心就這樣睡過去。十種八種活躍的想法在身體裏亂撞,總是少了些什麽。又一聲咳嗽之後,她驚醒了。

左臉幾乎要黏在捂熱的桌上,乍然離開時,還覺得臉皮撕了下來一樣,又疼又冷。然後是脖子,以一個別扭姿勢彎了很久。

柔軟的肉皮囊之下,骨頭也會難受,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浮舟還沒摸到除了酒杯以外的茶杯,就聽見更靠內傳來似乎是剛醒的聲音:“醒了?你還記得自己剛才在做什麽嗎?”

是宿儺的聲音,他已經到了床上。

浮舟順著他的問題,方才回憶起事情的始末。一時間,煩悶上頭,覺得片刻之前想醒過來的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直睡到天亮該多好。

不過怎麽後悔都晚啦!她清咳後慢聲說:“大人,日安。”

“日安--”腳步聲正以無法質疑的速度迫近,“誰告訴你早上了。”

能打破她的期待,宿儺應該也會高興吧,至少他聽起來有些譏諷的雀躍:“浮舟,天還沒亮。”

“……”這下追悔莫及的女人真是恨不得給自己腦袋上來一下,自己敲暈自己了。她結巴著,幾次終於開口:“那大人…還要做什麽?”

“你說呢?”宿儺已經握住了她的腰,他手熾熱,浮舟沒能避開。

“我想睡覺。”

“想得挺好。”

“剛才給過你機會了。”宿儺倒酒的聲音響起:“你猜我喝了多少杯?”

喝多少杯才能讓宿儺醉倒?這是一個問題,但又不能讓他酒後發瘋。君不見有多少命案都緣起一點點壞心和酒--宿儺是很有壞心眼的。

浮舟晃腦袋,把雜念都清除,謙恭回答:“大概三五杯吧?”

答案是:“一杯也沒有,笨女人,都被你喝了。這下你覺得誰比較以自我為中心?”

宿儺竟然還拿之前的話來堵她--浮舟氣結於胸,她忍了他那麽久!終於有一次受不了了,說了他一句……宿儺到底有什麽好講的?

他接著問:“看來是我在陪你喝酒,你還滿意麽,浮舟大人?”

原本尋常的譏諷在如今變得格外不可忍受。浮舟差點都要忘記自己應該更順從。她只想痛罵對方一頓,再去睡覺。

就在她想要說什麽的時候,手肘不慎碰到了桌邊,撞得她清醒了,苦楚喚醒理智。

浮舟憋著一口氣,郁結於心,鼻尖翕動,最後只說:“對不起,大人。”

她還問道:“我幫您斟酒吧?”一邊顫著手在桌上摸索,那裏除了一灘快幹涸的酒泉,一無所獲。

“唉,要你還真是沒什麽用。”宿儺隨口一提,似乎未怎麽上心。卻勾起了浮舟傷心的往事。

她低下頭。又被他拎到身邊,坐在他腿上,垂發如帷帳,隔斷目光。

宿儺抱著她,浮舟在他懷裏又覺得熱得難受,不安地扭動身體,直到被拍了腰才停下,抗議:“挺熱的。”

他很有意味地建議:“冰塊還沒化。你可以把外褂和裙子脫一件。”

浮舟立刻不動了,宿儺還放開手:“不脫嗎?”

她搖頭飛快,頭發跟著一起飛舞:“不要了,我還好。”

“這樣麽,那我就不客氣了……”宿儺說完就扭過她下巴,浮舟幾乎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麽了。雙唇貼合,這次每一寸弧度都剛好,沒有一滴被浪費掉。

完了之後,他還壞心的捏她鼻子,聽起來很愉悅:“反正你也不會呼吸。”

然後宿儺頓了一下,說:“你身上有桂花香。”

渾渾噩噩間聽到這麽句話,浮舟又怨氣橫生,她嘟囔:“你上次也這麽說。”結果呢,結果她死啦。

宿儺的聲音卻陡然清明:“你說什麽?”

浮舟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覆水難收,她只能低落地說:“之前也是的……”然後佯裝不勝酒力,無力靠在他身上。

宿儺不想吃這一套,至少現在不想:“不--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的?”

“我也記不清了,就是…上次。”她聲音慢慢的,故意像神志不清一樣說:“--你,你有點要把我……逼瘋了。”

浮舟說完就不敢擡頭,深深把自己埋在他身上。宿儺身上極熱,浮舟也覺得渾身發燙,靠在一起讓她痛苦,但她不敢從那裏起來。

她呼吸綿長,久久不動彈。直到宿儺打破了無盡的僵局,他也不問了,將酒遞到她臉邊:“要我勸酒嗎?”

浮舟深覺飲酒誤事,但也不敢違逆他,最後也只有窩窩囊囊的喝下,然後咬著嘴巴裏面的肉,受起苦來也是不敢讓他看見的。

“好喝嗎?”他又問。

浮舟點頭。

“那再來一杯。”

他不會是想把她灌醉吧?浮舟卻不敢不做,含著杯子飲下。

又過了一會,她說:“我熱。”

宿儺松開她,她安靜地挪到了一邊,低頭不講話。

“還要嗎?”宿儺一連問了三遍,浮舟才慢悠悠搖頭。他又逗著她講話,沒問任何關於上次的事情,似乎只是京都日常。

浮舟強撐著精神,一一回答,不知不覺竟然談到了平安朝的未來。

浮舟這異常的笑點,她聽見人酒後談及社會就想笑,現在輪到自己這邊了,她又醉的頭暈,更忍不住。

或許因為酒氣作祟,她說話也忍不住尖利起來:“年年都有說要完了的,結果……明年應當還茍活著吧。”

宿儺聽她一點不留情。平日裏無從得見,知道這是上鉤了:“那你說,這末法時代要如何度過?”

浮舟哪裏知道,她自己都活不好。

不過苦酒壯膽,還有一肚子牢騷,她學著宿儺經常做,而她不敢的用指甲敲桌子,雜亂無章:“過不了就不過了吧!酒與煩憂,俱不到墳上土……不活就沒事了。”

她講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沒話說了。

浮舟呼出沈悶的空氣。

總之,她也和她上一句還在編排的小貴族們站在同一維度了:酸話不少,並尚且未見有尋死的勇氣。

但這些能說出來,浮舟感到無比暢快。

但另一種迫切也在撕扯,隨著沈重的眩暈感一同加重。浮舟心裏有只窩裏橫的野獸,只折磨她自己,從不向強者伸爪。

宿儺不理她,她就自顧自地嗚嗚嗚輕喊起來,癡傻又憂愁。

過一會,又像恢覆了正常的神志,背直起來,面朝著宿儺旁邊的空氣,問:“大人,天亮了嗎?”

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沒有,你還真是……”

浮舟轉了個向,不過不是面朝宿儺,而是更轉了過去,耳朵對著他。

“……”宿儺不記得是自己先叫浮舟喝酒的了,他只覺得她酒品不佳:“無聊的想法,一邊懦弱又一邊自鳴得意的樣子。虧好你平常還會藏拙,不然就給人看笑話。”

浮舟聽見他的話,卻不如他料想的難過,呆呆地面朝墻壁。“哦。”她的意思是聽見了。

她不在沒指望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宿儺為人放肆直接,對誰也沒幾句好話。就是裏梅也不常被誇的。

“有話直說,不然就--”

“大人。”浮舟忽然打斷了他,她臉上揚起不易察覺的笑容,帶著嘲諷:“你還算喜歡我嗎?”

室內的涼意與浮舟身上蒸騰的熱氣自相矛盾,給她帶來了一些痛苦。

不過,在靈光一現間,浮舟捕捉到了額外的信息,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了。

宿儺對她很有興趣,他……也許在逗弄她,但也許,這些有意的容忍--就算是癡心妄想,人在半醉半醒裏,想想總是不過分吧!

她也只不過是開口問一下。

浮舟如占蔔抽卡那樣撥出那張脫穎而出的牌卡。翻開,上面寫著欲望。

不知道宿儺怎麽想的,但她明白,可有可無的東西算不上欲望。他或許……

浮舟露出淺淺笑意,此問即為明牌。

“浮舟,我承認你膽子很大。”她聽見宿儺衣衫摩擦的聲響,聽見他的腳步聲。

她想,他或許惱怒了,但這恰好說明她的正確。

高喊著【天生一對】如萬,畢竟沒令他失神。浮舟在其中聽見與他腳步重疊的自己的心跳,他走來,它跳躍。

而浮舟自己不過略施小計……好吧,也快沒招了,但宿儺竟然隱隱透露出上鉤的跡象。那也果然是峰回路轉,有好事發生。

浮舟轉身迎了上去,熟稔地往宿儺懷裏鉆。

宿儺接住了她,目前尚未作出傷害性舉動。

此時,天將曉,他兩手托著輕盈的女人,兩手叉腰:“嗯?”

浮舟袖間,發梢,呼吸中,酒氣不淺,花香混入其中,溫和清淺。她不發一言,沈默著托著他的下頜,手指一路延伸到佩戴耳飾的耳垂處,指甲與其碰撞。

另一只手則找到他的嘴唇,在幹燥的兩片肌膚上摩挲。緩慢的,微笑的,安靜的,浮舟如獻身般自甘情願地仰頭親吻。

宿儺……送到嘴邊的好處比事實真相重要。

他扣住了她的後腦。

他坐下後,她跪坐在他身上,相擁,肉、體彼此纏繞,嘴唇貼緊,一聲呼喊也不曾流溢,酒香勾住欲望的線頭,最後反在欲海沈淪。

親吻結束後,浮舟一反常態饜足地暗中回首,手背蓋住嘴角偷笑。

再扭頭時,柔嫩的手來回撫摸他的臉頰,她問宿儺:“大人……可否贈我一物?”

宿儺輕哼,示意浮舟繼續說。

浮舟本不遇和宿儺做親密的事,以為那是錯誤的交付,況且她這次降生他就在旁邊,如今不過半年,未免太叫人奇怪。

可是……浮舟心中升起貪婪。她有些心急了。

“眼睛,我能要一只眼睛嗎?”

宿儺對這個離奇的請求蹙眉。他覷著浮舟,見她姣好的面容背著光,抿成線的嘴唇透露緊張。現在正是黎明,她似破曉時就要現原形的女妖。

他忍不住繼續問:“說說看。”

明明也不是兇狠的語氣,可這個時候,浮舟卻像是忽然從攝魂的狀態中逃出來。她滿臉詭計敗露的驚慌,緊張地籲出一口氣,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突然正常了,這幅窩囊的模樣。但是,到底是怎樣。究竟,這個女人在想什麽?

不過宿儺並不能知道一切,尤其是浮舟頗為疏離地撥開他的手臂,掙紮著要回到自己的坐褥上時,他更不明白她的企圖。

在他眼裏,浮舟幾乎是笨拙的致歉:

“方才喝多了,身上難受,不過退一步說,我認為萬也有責任。昨晚嚇得我快生魂離體啦!不過好在天應該亮了,所以我清醒過來。輕薄大人,非我所願,只不過當時猶如神迷幻海,不能解脫……”

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全是謊話。

對此,宿儺只說了一句話:“天還沒亮。”

浮舟語塞,勉力掙紮:“怎麽可能,我聽見外面牛車的聲音了。”

見她急,他有心周旋,語聲剛直:“不,你沒聽見。”

又來了,宿儺肆意無聲地咧開嘴笑--浮舟那種明明有無數話在嘴裏,但拼命要咽下的慍怒,也許她落淚,不如她跳腳來的愉快。

剛才浮舟聽他指責無用的時候,也是這樣。

見她使勁咬著牙,細嫩的臉頰都被腮幫頂起來一塊,他繼續逗她,想聽她無意之間透露出更多的話--

總會揭露的,浮舟的秘密。

宿儺笑道:“月亮還在天上呢。”

“……您不會在騙我吧。”浮舟沈不住氣,竟是疑問的語調也沒有,任誰都能聽出來一口氣在她喉頭梗著。

宿儺回答很快:“沒有,我何曾騙過你。浮舟,你真是忘了尊卑禮數。我很失望。”

這句話點燃了浮舟一晚上堆積的稻草。理智斷片,酒足氣旺,她的勇氣被推到頂端。

“那我錯了,大人。您說的不錯,我就是一個無知,還自鳴得意的女人,偶爾說出愚笨的話,還把它當做沾沾自喜的籌碼。”

她一邊說一邊挽起身前的頭發,對著宿儺露出整個脖子,頭微揚。

“那你有本事殺了我吧,教我最後再做一次笑話。”

浮舟忽然領略到了另一處從未涉及的風光,有一種可能性在她腦中發芽:

宿儺看起來有點喜歡她,說不定她能因此獲得一段自由的人生。

但如果活著是那樣的,如果宿儺的喜歡是那樣的……那他們都太糟糕了。

人皆擅長用生命的本能挽留思想,然而總有這麽一個時候的,一旦脫韁,它就會有數不清的問題。

有什麽快樂?

有什麽好處?

有什麽意義?

烏鴉剛才驟然在她腦內提醒【醒醒,你想露餡嗎?】

浮舟短暫地警醒,又一紮頭埋到更深的地方,在那裏,她發現。

答案卻是……逃向死亡。

“說你兩句,你就開始尋死。之前怎麽未見你如此脆弱。”宿儺伸手捏她脖子,卻也只是捏了捏,沒怎樣。

“好了,天色不早,你去睡吧。”

浮舟搖著頭,躲過了他的大手:“我不睡了。你陷害我,我睡不著。”

她跪坐久了,起來的時候搖搖晃晃,但站得穩當:“先前在涼亭裏,你是故意那麽做的。你早就知道萬來了,你又知道她喜歡你,什麽事情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可你把我推了出去,為了什麽?原來讓我不安,你這麽開心啊。”

浮舟說完這些勉強能出口氣的話,就算它們不能影響宿儺,她也暫時平覆了。她突然意識到這裏的一切都難以忍受,而這種事現在才發現。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隱居。

這個想法剛一誕生就根植心中,浮舟轉身就走。沒走兩步,卻撞到了宿儺,他堅實的胸膛像一堵墻,無聲頂主她腦袋。

她嗚一聲,垂著腦袋就要改道,又被拉住手。

宿儺欠身握住她的肩,不讓她動。“你以前沒這麽容易生氣的。”

浮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膽氣,受過的委屈蜂擁而上,用力打下了他的手:“以前想活,現在我變了。”

宿儺有什麽事她不知道,但她自己的掌心被打疼了。痛感慢半拍傳來,浮舟還沒來得及搓手心,就又被他攥在手裏。宿儺粗糙的指腹撫摸她的手。

浮舟的疼痛平緩了,轉臉就要抽手回來。

“你說也說了,打也打了,可以了吧?”他問她,語氣比起狂怒的前兆更像要擺平敷衍。

如果在一個更好的時間裏,浮舟會高興的,她應該受寵若驚:做了這麽些荒唐的事情,以宿儺的小心眼卻表現出不計較,這是轉好的示意。

但浮舟只想離開。

“不可以,不會可以的。”她費力想扭開他的手,臟腑,骨頭,甚至連牙齒都在用力,但只是徒勞。

“好了好了--”宿儺的語氣都只是輕飄飄的,浮舟心如鐵銹沈水,她又重新想起來,之前自己從不反抗的原因了。他是一座無法撼動的磐石之山,其中的巖漿只在他想要的時候奔流。人只能在幻想中對其發怒,醒了,都是徒勞。

浮舟太沈溺於無力與自憐,忽視了身邊傳來的黏膩攪弄聲,還有某物脫離主體的啪嗒一響。

濕潤、新鮮、溫熱的小球被送到她手上,他說:“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要,給你。拿去做什麽都好,想吃掉也好。”

它在她的手上滾動著,粘連和行動間幾次要落地,宿儺合攏了她的手,幾乎是在哄她:“別弄掉了。”

濃稠,彈性的觸感,提醒著浮舟這為何物。還有烏鴉。

【他的右眼。幹得不錯,本以為他不會放過你。】

事實上,是的,烏鴉先生在她第一次提出請求的時候就乍然在她腦袋裏說話,讓她正常一點。浮舟因此而清醒,也知道了自己一直是被檢視的。

他們啊……一個比一個煩心,但總得生活。

宿儺覺得他可以擺平她,因為他給出了之前她要的東西。

浮舟不得不承認,這極有道理。

烏鴉覺得她冒進沖動,因為再差點她就要洩底了。

這也是對的。

可她腦袋裏的想法多如毛發,個個膨脹如血管,爭奪她貧瘠的思想,平安時代,宿儺身邊,這具軀殼裏,銹湖,都沒有她的容身所。

她感到孤獨,也感到驚慌。

浮舟擡起頭,放棄了思考,她對宿儺說:“再見,謝謝你的眼睛。”

她用自己的方式離開,這是她留下的最後的話。

*

紅絲綢,天鵝絨,皮沙發,浮舟丟了外褂在房裏倒下。

【你太冒進了】她充耳不聞。

第一天,她覺得自己做的對極了。窩囊好一陣子,總算有所釋放。

第二天,鐘愛深紫色絲綢的被子。在床上躺一天,無人責備說她。

第三天,她用望遠鏡對空看月亮。黑夜白月空窗。月亮上有人,被關起來了。浮舟蓋上望遠鏡,用黑色不透明的鏡頭蓋,厚的幾乎搬不動的蒙布,封印了它。

她叮叮咚咚在這裏換了房間,旅館裏沒有生人,有鸚鵡□□與烏鴉。

第四天,她覺得喪失了睡眠的能力,能在門戶緊閉的黑暗裏睜眼很久不昏迷。她開始不安了。

找到烏鴉,“我覺得很不好。”浮舟說。

烏鴉不負責心理疏導,他贈送一桶葡萄酒。

酒精已讓浮舟深惡痛絕,更不用說它的成分她隱隱有猜測。浮舟把它們倒掉了,紅色的液體在浴缸裏打著旋兒下墜,她以為自己的靈魂也要被吸走。

浮舟得了一種時尚的病癥。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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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引用:

·李賀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還有一個【再會,謝謝所有的魚--】用上它會活潑一點,來自銀河系漫游指南

浮舟開了一個透視掛,結果對面開了秒殺--但沒事,她只要搶個人頭就能kpi達成強制斷網了。

喝酒爛尾,差點被抓,以後不喝了

標題迷魂不招,原本雄雞一聲天下皆白。

但宿儺說這裏沒有白天--月黑風高魂魄迷離,無雞報曉,太陽也不會來。一個目盲的人揮別了絢麗的世界,感官被剝除一大截,日居月諸皆不見,於是時間流逝也被一並剝奪了。

宿儺不說天亮,就好像月亮倒行,又回到中天。(低語)永夜啊--浮舟也猜到這是騙局,但沒用。

不過招不得是被動的,而不招是浮舟主動的選擇。雖說是往看似壞的地方走了,但那也是她在此情景下,長遠考量的積極對策。通俗點就是順完眼睛就跑路--

這裏面也有我對死遁這個老梗的一點思考啦。

死遁本質是一種矛盾反差:A以為B gg了,也許很悲傷,然而B實際上是在擁抱了更好的未來。然後後面又來見面咯。信息差讓A惱羞成怒,他又很強,所以怎麽怎麽樣……幽默又快樂。

但更深一層想,死亡哪有不悲傷。就算新生比舊的好,這也是一段割舍。

所以在這個A為B悲傷之前,B在決定告別這段過往的時候,自己要先進行一番切割。在浮舟選擇迷魂不招的時候,她想到了(她以為)還虎視眈眈的萬,想要竊玉偷香的流氓宿儺,對宿儺忠心耿耿的裏梅,還有群狼環伺中的自己。

算了算了,不如歸去。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況是青春日將暮。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了啊。

到這裏也就差不多明白了,浮舟的塑造銹湖part是參考了李賀李商隱詩篇。

當年看《東方故事集》,驚嘆尤瑟納爾女士少年時,明明從未來過東方,卻寫出了這本書,其中源氏物語的《暮年之戀》果然是一股子源氏物語的味道。但裏頭源氏咆哮、又哀苦,又是一一細數自己的女人,又有點隔層玻璃看的遮擋感。

但不管怎麽說,這是一部很好的作品,也讓我覺得西方和東方的審美就算在古早的時候,也是能融合的。

然後之前在網上看到一篇帖子,說是銹湖的風格讓博主想到張岱。因為他的小品文有種浮生一夢,夢裏美好,醒時悲傷的感覺。(大概是這個意思)

張岱的經歷是年少時愛美女少年,美食煙火,現在國破家亡,布衣蔬食,回首似隔世。也就是說環境不好,家裏遭遇變故,日子差,再看到以前寫的日記,哎呀,夜深忽夢少年事。

但我覺得張岱寫東西比較寫實,混雜著淡淡的詼諧,缺了一點朋克和魔幻現實的感覺。(沒有認真學習過張岱,只看過比較有名的幾篇,和一些文學批評,未必完全準確)而銹湖裏不管是青蛙奏樂,人身動物頭,還是六道輪回啦,煉金術長生啦,塔羅牌啦,都少不了這種離奇的色彩。加上銹湖悲劇是從頭到尾,即在他們最快樂的時候,也悲傷。

它們相像,是因為世界上的悲劇有著共同的本質--把美好的東西摧毀。勞碌半生一場空,紅樓夢,琵琶女,南柯夢,包括銹湖,講述的都是這樣的輪轉的悲劇。其中有愛,有欲望,也有貪婪,但最後都一樣。

在網上也有看到甄嬛傳銹湖的聯動,們銹湖真的是熱度和腦洞豐富完全不符呢--

而選擇兩位詩人,一方面是因為我個人很喜歡,主觀能動性到位,學習和寫作都積極。二是細想來以為貼切。他們也都悲傷,安史之亂後中興了三次,最後唐朝還是無了。生活在那樣捉摸不定但又必然消亡的時代裏,就宛如被湖水所包裹的悲劇。即便在最快樂的時候,也籠罩在不幸的哀愁裏。

兩人生在安史之亂後中不溜求的位置,都有才氣,然而大環境不好:一個被舉報了考公資格初審不通過,一個考上以後得罪了□□。最後早死的早死,憂愁的憂愁。好像凡人的掙紮在世道裏毫無用處。

不過看他們的詩歌,還能感受到曾經不平的心緒,曾經的拼搏,眼淚啦,憎怨啦,都跨越了時代,以直觀的方式呈現在21世紀的我們眼中。

文章千古事,的確如此。

銹湖三代人的歷史,也跨越了時間,被我們可以用兩三個小時玩完。家族悲歌濃縮在steam裏了。

他們的詩歌風格都很迷離。李賀這邊鯨呿鰲擲,牛鬼蛇神,虛荒誕幻;李商隱呢,有人評價:【詩家都愛西昆好,只恨無人作鄭箋。】

看那些典故,也覺得超前。比如羲和敲日玻璃聲、粉蛾貼死屏風上。在這個年代也完全夠看的。

最後,我覺得呢,現在的世道肯定比以前好,但人在世上,總也有覺得使不上力,被滄浪之水阻行的地方。如果浮舟寫的還不錯,能把在行路之難的一點情況寫出來,能讓大家稍微對她產生一點共情。這樣子也能緩解孤獨~

命乖運躉、時運不濟的悲傷千年以來都有。在時代,在命運裏,個體看似孤立無援,不過還有很多人實際上和我們一樣,而且人數還不少。至少就可以期待一下過些年劫灰飛盡古今平,期待明天啦。

浮舟會好的,最終會的。

下一章是dokidoki的腦子,應該會有4w多,那個結局是我一月就寫好的,現在看了又看,改了又改,還覺得滿意的不得了,倒不如說是有了那一段,才有了前面這些東西,到時候希望大家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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