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最愚鈍的一年遇到了最不好……

關燈
第6章 第 6 章 最愚鈍的一年遇到了最不好……

後來浮舟意識到,宿儺這個粗蠻武人,四個字中的三個都是刻板印象--粗蠻是聽說的不實消息,人是她的先入為主。

只有武這一點說對了。不過這點她也還沒見識過,只是裏梅評價“大人武技舉世無雙”這樣。因為是裏梅說的,裏梅很崇拜宿儺,所以她也覺得有水分。

不過表面上,她跟著覆讀“舉世無雙”。

先說並不真確的粗蠻。

宿儺衣料柔軟,寢室裏還設置了層層帷帳,搞得像個貴族--她不註意被布料打到過幾回,現在也知道要伸著手往前摸索行動了。

而且他恐怕也對當下時代的貴族氣息和文化傳統有幾分了解,動輒也能說出浮舟聽不懂的話。因她聽不懂,最後還會被嘲笑。

裏梅有的時候會跟著笑,有的時候不笑:聽不懂的時候當然就笑不出來啦,恐怕內心覺得自己也被瞧不起了。

看得出來,裏梅也見識不算多嘛。

凡此種種,一次頭也說不完。

接著是非人。

很簡單,兩面宿儺有四只手。浮舟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驚了一跳,幸好那個時候宿儺並不在場。是裏梅告訴的她。

他在用術式劈柴,準備燒飯,她在一邊洗菜。春寒本來就難忍,裏梅邊上更是涼颼颼的,多半是術式後遺癥。

“聽說夏天會很熱。”她在裏梅旁邊說話會更隨心。

“你說什麽?”

浮舟是去歲秋天來的,也就是說,她還沒經歷過酷暑。面對不知道的事情還是可以興趣滿滿:“那你夏天豈不是可以去做冰塊賣給有錢人?”

“……閉嘴。”裏梅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旁邊,跟著她蹲下:“你動作真慢。我已經劈完柴了。”

浮舟細嫩的手往下一摸,自己盆裏還有一大把菜葉子,可見她耽誤了燒飯進程。

這時候也顧不上閑聊了,趕快恭維長官:“是我不好,誤了事情。裏梅大人動作真快,宛如三頭六臂的神人。”

然後她就知道了,竟然,宿儺有四只手!裏梅看她表情驚訝,還警告她:“你別拿這個說事。”

浮舟很無辜,她驚訝中沒忘記給自己辯解:“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哇。”

“你跟著大人也有幾天了。”

“……怪我沒長眼睛咯。”猜猜是誰真的天生沒眼睛。

裏梅沈默了,確實,顯而易見的事情擺在【見】不到它的人面前,就不得不明確提出。

他動作迅速地幫浮舟收拾她幹不好的活計,然後說:“現在你知道了。我以為你們樂館消息會更靈通。”

“我和大家不一樣,和一般目盲的人也不一樣。有人不愛和我說話。”是呀,人家就算是瞎,也眼睛上一條縫也沒有嗎?

健全人--殘疾人--畸形人,其中尚存在差距。浮舟慣是沒心沒肺,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的。現在她想,那宿儺的四只手要怎麽分布呢?

裏梅不知想到了什麽,也就不再譏諷:“算了,我以前也是的。”

浮舟來了興趣:“裏梅大人你以前怎麽了?”

“不許多問。”裏梅的聲音往高處走,他站了起來,而她還蹲著。

他指使浮舟:“你去坐著,在這沒用。弄臟了到時候還得幫你洗衣服。”

她就乖乖地坐在了廊下的木臺上,聽柴火聲和鍋裏冒泡的咕咚聲。

這日子竟然比她在樂館的時候還舒坦。真是不過不知道。浮舟臉上迎著微風,輕輕仰起頭,感受太陽的溫度。

裏梅忙前忙後,終於到了關火端菜的時刻。

沒用的浮舟兩腳懸空耷拉著,等他盛完宿儺和自己的再給她盛。裏梅的廚藝:很不錯!

“你在想什麽,這麽開心。”

因為問問題的是相對溫和的裏梅,她就毫無心防地開口了:“在想宿儺大人幹起活來應該更快。”

“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裏梅先指責,再給正確的說法:“大人可以一邊持咒具一邊行手印。怎麽能用這樣尊貴的手幹活?”

他關註的點好奇怪,浮舟也是,她提問:“咒具是什麽?”

“武器。”

“那大人你直接說武器不就好了。”

“這不一樣。”

“可剛剛還說……”

眼看就要沒完沒了,裏梅聽起來都要好好和她掰扯了,可房間裏傳來了宿儺的聲音:“裏梅。”

於是裏梅丟下一句:“不和你這種愚鈍之輩多說。”就匆匆離開了。

中午她沒吃飽。

晚上吃的也是剩菜。

總之,可以得知,宿儺有四只手。但聰明的浮舟又想到他的全稱:兩面宿儺。那這個情況……她想到了,可她不敢求證。

浮舟挺喜歡裏梅的,雖然他對她還算耐心完全是托宿儺大人的福。但宿儺……相處起來,完全不如裏梅直來直去的好懂。

盲目的她更需要有事說事的交流。

至於宿儺嘛…

雖然相處起來叫人憂心,浮舟覺得他也比一開始預想的情況好上許多。他沒他一開始展露得那麽有侵略性,也不算嗜殺,就是吃的東西有些不講究……

算啦,人和動物之間的區別有那麽大嗎?她還見過烏鴉頭的家夥呢,那她也吃過雞肉。

還是不要自找煩惱為好。

現在她有時被宿儺叫到身邊說話,行動也不像剛開始一般局促了。浮舟放開許多,對宿儺不客氣的貶低也接受良好。

說什麽“愚鈍”“不聰明”“可悲”啦,也就是聽聽而已。宿儺好像對她評價就是很低,因為她除了偶爾逗樂,根本也派不上用場。

這個評價毒辣又準確。她什麽也不會。但是運氣很不錯的被留下了。

到晚上,清風徐吹,草叢中蟲鳴也不太明顯,因為城內的某家似有宴會,歡愉的聲浪傳出去很遠,游宴吹奏彈唱的音樂,在這處寂寥的小院中盤旋。

浮舟聽見斷斷續續的曲子,有首她曾練過,現在也有恍如隔世之感。她下意識低低哼唱,等反應過來自己發出聲音後才停下。

但這也遲了,隔壁主屋的宿儺朗聲問她:“你怎麽不唱了。”

浮舟先大膽回答:“因為準備睡覺了。”

這是一個好理由,但不是個好借口。宿儺果然沒搭理,安排她:“你過來。”

明確的指令沒有轉圜,作為一個忠仆,她一刻也不耽擱地熱情奔赴。

過去隔壁後又是一輪問話。

浮舟拉開居室的門,這裏果然比她的房間暖和,或許是因為房間中有一面墻的蠟燭。前幾天裏梅安排她用布仔細擦過燭臺。

“今天沒掛帷帳,你直接過來。坐桌子旁邊。”

主人有命,浮舟應從。她跪坐好後就乖乖低頭,臉朝著側邊宿儺的方位。

“方向感不錯嘛,下次繼續。”他誇她。

浮舟聽過鎮子上的小孩子喊好狗狗乖狗狗的時候,也是這個態度。

高興不起來呢。

她順從點點頭,就當是應付。

“你怎麽不說話?”

因為沒什麽好說的。浮舟輕聲細語問道:“大人想聊些什麽解悶呢?”

“你今天很高興?”

“……今日確實狀態閑散了些。”她承認錯誤,“聽他們傳來的聲音,想起了以前。”

“想念嗎?”

“沒有呢。”她偏頭,門簾放下,歡聲笑語的殘餘還能從縫隙裏漏進來。

在一陣低一陣高的背景裏,浮舟說:“在樂館裏不如跟在大人身邊好。”

“那你又哼以前的曲子,沒什麽說服力啊,浮舟。”宿儺的聊天就是給人出難題,目前還不知道答不出來有何後果。

浮舟每次都會努力圓一個好說法,如今也是:“音律是樂事,所以游宴的開心場合才要請樂館的歌舞。對主人家是享樂,對派遣的樂師歌女則是辛苦。我曾經也給人彈琴的,可如今情況不同。所以剛才是因為高興才情不自禁地哼歌的。”

“你頭腦還挺靈光,現在還用上成語了。”宿儺開始像誇好狗狗一樣誇她。

但浮舟想,自己的確很年輕,確實值得高興。於是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

結果他轉而開始批評:“傻呵呵的。”

她笑不出來了,抿嘴。

“真是搞不懂你這種蠢笨的人每天都在想什麽。”

想要宿儺,浮舟在心裏回答,具體為:眼牙發腦足血淚……她表面上還是天真爛漫的,小聲說:“想讓宿儺大人不無聊。”

“真遺憾,你連這個用處都快沒有了。等你沒有了樂趣的那天……”

浮舟起初想著最差不過死掉而已,但又想到自己正在宿儺的食物鏈上,還是不要那麽悲慘地好。

現在,她聽了宿儺突然就轉到警告,又被推著出格了一把。

於是浮舟俯下身子就往主座上的男人腿上趴。腰一彎,頭一低,臉一埋。

一氣呵成。

這房間她來過很多次,地形什麽的已然清楚,也知道宿儺必定是一腿平放一腿屈膝立著,所以很順遂地就抱住了他的大腿--

好像她已經排演了無數次一樣。

“嗚哇大人請不要丟下我。”她的臉貼著他的衣擺,或者褲子,兩只手摟著懷抱裏粗壯的腿。

她哀求:“我這幾天也很聽話對吧?您讓我做什麽我立刻就做了。就算沒什麽用好歹也還有無用的忠心哇!”

宿儺也沒想到浮舟會這樣,但他半是哂笑半是提醒:“……你自己也都說了,無用。”

“重點是忠心!”她再度明確,“總之就是宿儺大人請您一定要感受到我的心意啊。”

宿儺沒推開她,也沒言語上的制止,在她一股腦滑稽地訴衷情之後,竟然也不說話了。

她緊緊貼著他的腿,半晌後宿儺才道:“瞧你之前也還算穩重,行事也還算有分寸。呵,今天倒是反常。”

“……仰慕您。”浮舟硬撐。她心底裏隱約察覺,這麽說他也不會信的,可倘若不說恐怕更會為難。

“你再說一遍。”宿儺要求。

浮舟即刻就願意重覆,結果他後半句竟然轉而說:“再說一遍,我現在就殺了你。”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猝不及防的死亡威脅。以往它們細若游絲,而如今橫成一堵墻垣。

浮舟的心如顫抖的弦,呼吸像被誰人的指尖繃緊,咽喉緊閉。

可她還是沒松開手,臉像不願意接受現實一樣更加深深埋進布料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其實,還有一部分難以啟齒的原因……您能不能別吃我啊?”

瞎話到樸實的白話反差過分巨大。宿儺還是沒推開她,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這在浮舟聽來更是刺耳。

但她還在忐忑,疑心他總不會一邊舒暢爽快的笑,一邊把她斬來下酒--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