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溫存

關燈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溫存

女人聲音尤帶著哭腔, 卻努力在他面前掩飾。將人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方點評一句:“殿下瘦了”, 末了又補充一句,“也更黑了”。

李琤聽到後半句,啞然失笑。他這幾個月在外不是治水就是指揮百姓恢覆農桑,再有就是調查官銀的下落。

每天風裏來雨裏去,曬黑自然無可避免。只是聽女人那語氣,似乎還有嫌棄的意思?

剛想調侃兩句,看到她眼睫毛上掛著的淚痕,忍不住問道:“方才夢到什麽了,竟哭得這樣難受?”梁含章不清楚自己有說夢話的習慣, 更不清楚太子聽到了多少。

忙岔開話題道:“沒什麽。殿下可曾用膳?不若臣妾命人準備膳食, 殿下好不容易歸府,自然要吃好喝好”。

說著就要下床去吩咐。男人伸手攬住她腰肢,輕輕將人重新放在床沿,雙手半撐在她身側, 目光炯炯不容置喙:“章娘, 你我是夫妻,有什麽事不能與我說呢?”

梁含章神色一僵, 心道:她跟他算哪門子夫妻,他正兒八經的妻子是太子妃。而她,不過東宮一個小小的侍妾,唯一的功勞恐怕就是日後為太子誕下長子或長女。

心知今日不說清楚,太子那裏鐵定要埋下一根刺,更何況她還有事求助於他。梁含章斟酌良久,咬著嘴唇羞愧道:“我害怕”。

李琤:“?”

女人一邊說一邊泫然欲泣撲到他懷裏:“殿下,臣妾害怕。別人都說婦人生產就是從鬼門關走一遭, 臣妾福薄,害怕那日發生變故,再也見不到殿下和腹中孩兒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激動不已,剛止了淚下眼眶很快濡濕,整個身子哭得發抖。李琤沒想到她居然在擔心這事,確實是他考慮不周。

有數據表明,婦人死於產難的足足有三四成,這還是保守的數。即便東宮匯集了大晉天下的名醫,誰又能保證生產那天不會發生一點變故?

就拿他母後來說,當年生洛華時因嬰兒個頭過大,差點難產。後來拼了老命生下來卻因戰火紛飛沒能好好坐月子,更因擔心在外的父皇一直落淚不止,導致現在落下了病根,不過四十出頭,如今已經不大能視物了。

孩子落地那天,真的能保證母子平安麽?太子頓時焦灼不已,懷抱著女人,心疼的吻落在她額頭上,低低安慰:“你放心,東宮名醫無數,斷不會讓你出現這樣的變故”。

說著視線投到不遠處,聲音鏗鏘有力:“若是真遭遇不測,孤定會讓太醫保大人。章娘,我不會讓你出問題的”。若當真到了那一步,只能說明這孩子與他們無緣。既如此,他也不必強求。

梁含章靠在他懷裏,本想用這個理由搪塞對方,卻沒想到太子確實被她的話嚇到了。

初初聽時覺得頗為動容,畢竟他是一國儲貳,帝後以及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她肚皮裏的孩子,若是知道太子居然保大不保小,不得氣得撅倒。

男人的話聽著確實悅耳。可是,真到了那一刻,誰敢肯定呢?她心中冷嗤,真心這東西在利益面前最不值一提。況且,太子於她是否真心,還很難說。

她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總覺得太子出去一趟變得非常奇怪,眼裏隱約帶著探究。莫非,琰光如實與他說了?直覺不大可能,雖然琰光那老頭又蠢又壞,但是想必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二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太子長子或者長女帶著前朝逆黨的血脈,有什麽是比這事更刺激,更能打擊人的?

也正是想到這一層,剛開始面對太子那一瞬間,她才會無所顧忌。想到琰光,梁含章就抑制不住滔天的恨意,阿兄居然死了,還是被人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殺死的。

那人口口聲聲說只要她配合行事,在東宮監視太子一舉一動,便會保護兄長性命無虞。而現在,人就在江南死了,還死在琰光手上!

梁含章忍不住揣測,阿兄到底是死於非命,還是被琰光蓄意謀殺?這死老頭竟是連阿兄的一條命都留不得了麽。

阿兄自小被他折磨,原以為很快她們兄妹倆就能重見光明,在世間光明正大活下去。未曾想,那畜生竟是如斯惡毒!

埋在男人胸膛中的女子,眼神愈加陰鶩。

太醫早已經被請來了,眼下正在外殿候著。殿下與娘娘久別多月自然有大把衷腸要傾訴,李總管十分有眼力見,帶著人在外面等著,沒打算進去打擾兩口子說話的機會。

李琤手指壓壓她鬢發,嗓音溫柔:“孤方才進來聽到你一直在喊什麽‘阿兄’。你不是自小一個人嗎,哪裏來的阿兄?”

梁含章嗓子一窒,不知自己睡夢中居然胡言亂語還被太子聽到了,暗自打了會兒腹稿,胡亂扯道:

“小時候鄰居家有個哥哥,待我極好,有什麽好吃的都緊著我,方才臣妾夢到小時候的事,不免胡言了幾句。不小心驚嚇到殿下,萬望殿下寬宥”。

聽她這話,李琤眉宇一沈。她總是這樣,同他說話左一個臣妾右一個臣妾,字裏行間生疏不已。

明明他們是至親夫妻,卻要用這樣的方式交流溝通。什麽時候她也能像剛才一般,視他為尋常親切的夫君,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儲君。

可是心中的話卻不能隨意問出口,他怕她孕中多思傷了身子。況且來日還有大把時間,他總能把對方一顆心牢牢攥在手裏,讓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生生世世,再不分離。

二人又溫存片刻,太子終於朝外吩咐太醫進來。好幾位頂尖的婦科聖手被撥來東宮伺候良媛肚子裏這一胎。對於太子的頭一個孩子,整個皇宮上下十分重視。

李琤陪同一邊認真聽著太醫的答覆,聽到沒什麽大礙後終於松了口氣。太醫準備離開時,他讓李福順步跟了上去,將人請到偏殿。

進入偏殿關上殿門,太子問:“良媛肚子這一胎可有難產的可能?”這話不好當著梁含章的面問起,可他心裏又實在憂得不行,生怕方才女人狀似隨口所言會成真。

太醫差異擡頭,鬥膽問:“殿下何故出此言?”

李琤不欲瞞他,讓太醫知道良媛所患心病,才能更好對癥下藥。“良媛這些時日憂思過甚,其實是擔心生產那日會難產,孤也聽聞因生產而亡的婦人有許多,故而特意問問太醫”。

太醫恍然大悟,鄭t重道:“娘娘身子雖較尋常女子弱了些,但這幾個月一直好好將養,且老臣特地囑咐過娘娘身邊的侍女,讓她們嚴格控制娘娘飲食,適時讓娘娘運動。因生產而亡的婦人確實不少,老夫雖不才,卻能保證娘娘肚子這一胎平安無恙”。

“是母子均安嗎?”

“自然”。太醫順了順胡須,語氣十分肯定。

此話一出,瞬間給太子吃了顆定心丸,他撫掌大笑:“好,若能讓良媛順利生產,孤重重有賞!”

末了不忘添一句:“若是真到了保大保小那日,你務必記住,只要保住良媛性命,其餘都不需考慮”。

話音剛落,不止太醫,連李福都要驚得咋舌了。殿下分明十分看重頭一個孩子,想那禦桌上不知堆了多少廢紙,都是殿下為良媛肚裏孩子起的名字。

按理來說而今聖上正龍體康健,這起名一事本該由聖上來定。太子卻不願,說這是他第一個孩子,得讓自己這個當阿父的親自來取,方顯得看重。

惠安帝本就喜聞樂見,只要有了皇孫,管他名字是誰起的,只要不影響他含飴弄孫的晚年生活就行了。

經歷偏殿這一事,眾人紛紛覺得太子對良媛的感情,恐怕比表現出來的還要深。徐太醫方才信誓旦旦說出來的話,突然想收回了。

若娘娘果真遭遇不測,怕是殿下會活剮了他。

李琤一出去,梁含章就讓侍女出去傳膳,太子在宮中用膳是一回事,她親自吩咐膳食又是另一回事。況且根據她一段時間觀察,發現太子在長春宮沒一頓是能吃好吃飽的。

也不知道是長春宮的廚子不合殿下胃口,還是皇後娘娘不了解殿下喜好。總之從長春宮離開,太子臉色都不如來時愉悅。一想到待會兒有求於人,梁含章努力讓自己顯得溫柔小意些,做好太子良媛這個角色。

滿滿當當一大桌子珍饈盛宴,李琤表情略顯無奈,捏捏她臉頰笑道:“這麽一大桌,孤如何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賞下去呀,只是臣妾念著殿下外出辛苦,家裏的膳食與外面的總歸是不一樣的,殿下該好好補補身子”。

再次從她嘴裏聽到“家”這個詞,太子胸膛熱意湧動。是啊,她們的家,以後,他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再過幾個月,即將迎來東宮第一個小生命。想想都頗為期待。

不知是方才太醫的話影響了他,自始至終,李琤嘴角的笑意就沒停下過,堅決不讓她給自己布菜。本來見女人鼓著腮幫子坐在旁邊,還想餵她吃幾口的。

但邊上的玉湖適時提醒說良媛才用了午膳,不好再多吃,否則吃太撐將來孩子不好生。

既然如此,太子也不敢隨便餵了,只能一邊吃著,時不時與她說幾句話。他教養極好,即使沒遵循食不言的規矩,依舊等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才開口。

梁含章坐在旁邊,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本來沒覺得這頓飯有什麽好吃的,硬生生把自己看餓了。

忍住胃裏那陣饑餓,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殿下,聽說你們此番下江南,抓到了前朝太子?”

李琤並不避諱與她說這些公事,點頭稱是:“確實是前朝太子琰光,看到他的時候孤幾乎想不到,琰光居然這般老了”。因為琰光長相實在不算上佳,說難聽點其實還有些醜陋。

只因他是元後所生,而元後又是一路陪著戾帝患難與共來的。故而戾帝沒有過分關註外貌,十分愛重琰光太子。畢竟太子長得醜,屬實是他基因貢獻太多。

所謂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因為自己沒生得一副好相貌,琰光對關於自己外貌的評價十分在意。常常讓史官賦詩寫詞讚頌他的美貌,一傳十十傳百,說的人多了,便有很多人相信。

更何況底下的百姓多數沒資格面見天顏,自然不知太子是否果真如傳聞一般瀟瀟疏朗,湛然若神。

李琤也是被傳言影響到了,還以為隱太子年紀雖大,多少風韻猶存,沒想到長著這副黑皮模樣。

心中忍不住感嘆,還好他和良媛生得都不算差,否則孩子生得這般醜,長大可是要怪罪他們這些當爹娘的。

“你說琰光曾擔任多年的江南刺史?那真正的劉儀呢,他在哪裏?”

太子不知她為何突然激動,耐心道:“還沒查出來,琰光說這江南刺史之位是劉儀自願獻出來的,之後便走了”。

李琤不敢深想,但所有事情仿佛都在往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而去。

梁含章聽完怔楞許久,猛然攥著太子衣袖,低聲說:“那劉儀曾與臣妾有些交情,殿下真不能把人找回來麽?”

李琤訝然:“你怎會與他有交情?”對方是從三品刺史,而她多年在底層為奴為婢,他實在想不到,二者的人生究竟有何交叉點。

梁含章說著說著也哭了:“那劉刺史祖上也是白身,年輕時候就住在我家隔壁,對我照顧頗多。臣妾想著他絕不是那等通敵賣國之賊,故而想求殿下找到他,當面表達謝意”。

沒得到太子的答覆,梁含章心中惴惴,忙起身行禮:“臣妾該死,竟敢妄言國事……”她習慣了男人的溫柔體貼,差點忘了對方也是殺伐果斷的儲君,豈會聽她這婦人之言。

女人動作突然,連太子也沒想到。因為幅度過大,差點被身後的圈椅絆倒,有孕的緣故,芷蘭居一切尖銳的物件都被收走了,有些實在搬不走的,也會在棱角處裹上厚厚的棉布,生怕傷到良媛肚子的孩子。

可事發突然,誰也沒想到她突然起身沒站穩。玉湖二人習武出身,等反應過來去扶人時,已經被太子搶先一步。

看著懷中女子,太子頭一次動怒:“你又亂動什麽?!”本來他就對她日常行為的疏離感到不悅 ,只是深埋心底沒表現出來而已。而且他有自己的驕傲,總是向另一方表達愛意,會顯得自己廉價。

沒想到她居然因為行禮差點把自己摔了。抱著懷中溫熱的人兒,太子還未緩過神,只覺一陣後怕。

“往後在東宮,你都不必向孤行禮,不論發生任何事情,知道了嗎?”男人聲線冷冷,還帶著怒意。

梁含章不知是被自己差點摔倒嚇到了,還是被太子的訓斥嚇到了,呆呆點頭,乖巧回:“臣妾知道了”。

“日後在孤面前不必自稱臣妾,孤不喜歡”。末了,男人又補充一句。

“臣妾,我知道了”。聲音依舊弱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