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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你還是怨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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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你還是怨朕的

得知明日要進宮,當天晚上梁含章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思索明日面見鳳顏時,皇後會問些什麽話至於李福那句嘮叨家常,說說而已,她不會傻到當真。

只是,似乎不論她當真與否,好像也改變不了什麽。唯一不同的就是給自己增加了更多心理負擔。

哎,活著真難,梁含章攥著被角,聽到旁邊踏板上傳來冬至有規律的呼吸聲,輕輕嘆氣。若是她也能像冬至那般沒心沒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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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不過雞鳴,她被秋分半拉著起床伺候穿衣洗漱。透過窗欞縫隙望了望天色,依舊是黑沈一片。

冬日的天本就亮得晚,眼下起得又太早,她腦子仿佛灌了一團漿糊,轉頭時也跟著咕嚕嚕移動,越發覺得昏沈。

她打了個哈欠不由問,“你們殿下平日都是這個時辰起身的”

秋分在身後替她挽發,笑道:“今日還算晚的呢,因著幾日大雪,聖上體恤臣工,下旨將朝會往後推延。只是殿下早起慣了,並未將其放心上。不過今日娘娘要與殿下一同進宮,殿下/體恤娘娘,才吩咐奴婢這個時辰叫醒您”。

梁含章半瞇著眼點頭,心道太子也不是那麽好當的,要放她身上決計做不到這麽早起床。

說來可笑,殿下如此勞心公務,她心裏盤算的卻是如何協助前朝逆黨瓦解大晉政權。

實在是世事難有兩全法啊。她縱然站在朝廷對立面,經過這段時間了解,也清楚李琤確實是位合格的儲君,龍椅上那位更是殺伐果斷的合格帝王。他們都是世間難得的清明聖主。

但她沒得選,阿兄的命還攥在那幫人手裏。她可真是個自私到極致的人啊,梁含章內心在為自己唾棄,放著天下黎民蒼生不管,居然為了阿兄一人性命而為梁朝賣命。

可是,這世間只有阿兄是她最親近的人,若是能救阿兄性命她可以連自己的命也不要。若是世人唾棄,就唾棄她一人罷。

因今日特殊,秋分特地給她挑了件淡紫色錦繡夾襖,袖口處用金絲繡著精美梅花圖案,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狐毛。既合身份又不失莊重。

她精致小巧的臉蛋半縮在絨毛裏,只留下一雙黑曜石般含情的眼眸,看著乖巧又可人。

面見鳳顏,打扮就不能太小家子氣,秋分將她錦緞般的青絲梳成高髻,上面簪兩支金纏枝步搖,額上還用胭脂點了花鈿。一番打扮下來,整個人脫胎換骨。

奉儀娘娘本身長得明艷,如今一身華服錦繡襯托,兩條柳眉微微向上揚起,眼裏帶著若有似無的光,平日的怯懦膽小一掃而空,看著頗有些上位者的淩厲。

秋分暗暗心驚,娘娘身上的氣場,仿佛她天生合該如此做著尊貴的人上人,睥睨天下螻蟻,人人都該匍匐在她腳下。

可是,她先前明明只是個小小的酒樓丫鬟,身上怎有如此強大氣場

李琤一身赭黃色圓領錦衣,腰束白玉蹀躞帶,玲瓏玉佩隨著他呼吸的動作在腰間輕微移動,一身外袍勾勒出男人略清瘦的身軀。

梁含章腦海中忽閃現那天他欺身壓上來的情景,賁張有力的肌肉塊塊分明,硬邦邦壓在身上。那時候可不像現在看著清瘦。

嗯,有力量多了。

她小臉發紅,幾乎是小跑著沖過去,怕殿下等太久不耐煩。直到看見太子溫潤的眉眼時,罕見的楞住了。

這張臉,與當日在豐樂樓見面根本不一樣!鬢若刀裁,眉眼如畫,竟是世間難得的美男子。

這才是他真實的面目嗎?

冰天雪地之間,她繡鞋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李琤聽到動靜側目望過來,臉上沒有絲毫慍怒。

男人接過李福手裏的傘朝她遞過來,梁含章跑到他身邊停下,已有些氣喘籲籲,鼻尖染上幾絲粉嫩的紅色。

李琤只瞥了一眼不好意思轉頭,耳尖泛紅,沒註意到她臉上還未收起的震驚之色,望著不遠處的馬車道:“走吧”。

天還沒有一點白亮的跡象,雪花撲簌簌往下掉,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李福沒打傘在大雪低下走著,雪花稀稀拉拉落在身上渾然不覺,看到前面並肩而行的一對壁人,笑容幾乎裂到後腦勺。

嘖嘖,殿下還說對人家沒興趣。他活了這麽多年,比殿下大了整整一輪,看人的眼光從沒出錯過。

看來,東宮很快要有小皇孫出生了。

梁含章病剛好,身子骨本就弱,又極畏寒,一陣冷風拂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李琤註意到了,腳步微頓,架著眉峰聲音冷冽,“奉儀的鬥篷呢?”神色沒了方才的局促,眉宇間流露出來的全是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

秋分噗通一聲跪下,“奴婢該死!”

梁含章看著跪在雪地的奴仆,櫻桃小嘴張張合合醞釀許久,忍不住開口道:“殿下,是奴……是妾執意不穿鬥篷,怪不得秋分”。

這確實是實話。方才秋分曾出言提醒,她急著出門直接選擇性忽略了。

“為何不穿”男人聽到她自稱的轉變,一身冷冽並未融解分毫。

梁含章頭垂得愈發低,聲如蚊吶:“臣妾……怕殿下等太久……”

李琤眼神終於從不遠處的雪梅落到她身上,女人極其局促不安,瑩白的小手無意識扯著衣擺,露出粉嫩的指甲。小臉幾乎垂到地上,從他的視線只能看到她鴉黑的鬢發。

即使不去看她臉,李琤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必然是扁著嘴巴泫然欲泣,那雙本該靈動明媚的眸子定然是霧蒙蒙的。

微不可察嘆息,算了,在她面前擺什麽臉色呢?她不過一膽小怕事,略微遇到些風吹草動就把腦袋縮回龜殼的女娘罷了。

他突然想到方伯衡的話,謀士道此人身份不明,很大可能是梁朝派來潛伏在東宮的細作。可面前這個動不動流淚,遇到丁點大事情就嚇得誤以為天塌下來的女人。

李琤搖頭,梁朝逆黨還不至於派這麽個蠢笨的細作過來。

轉頭沖李福道:“去聽雨閣把孤那件大氅拿來”。聽雨閣就在前院,離府門近,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李福迫不及待“哎”一聲,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往聽雨閣去了。梁含章看到幾乎稱得上健步如飛的老總管的黑影一掠而過,想不到他身子笨重,也有如此靈活的一面。

實在是……人不可貌相。

她垂下眼簾壓下震驚,朝旁邊福了福身,“多謝殿下”。心中卻納罕,他今日的表現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當日清醒他手握劍柄,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殺意,梁含章料定他只是因為情毒與自己有肢體接觸。等他意識回籠,恢覆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是決計看不上她這個身份和性子的。

今日一看,他倒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討厭她,這一件件事情安排下來,不是蠻體貼的嗎?

會不會還有一種可能,殿下並不像外界傳聞那樣不近女色,其實他心裏早已接納了她亦或t者因她前些日子生病心中愧疚

梁含章不敢肯定,但就目前來說,形式確實明朗不少。看來那驚厥的病生得也不虧。

李福很快抱著褐色大氅回來,老太監累得大口喘氣,額頭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一邊用手背擦汗一邊弓腰道:“殿下,大氅取回來了”。

“給奉儀披上”,李琤眼神落在旁邊的角燈上,並未言明對何人所說。秋分訕訕接過大氅,小心披娘娘身上。

見她衣著妥當,李琤方清咳一聲,“走吧”。梁含章含糊“嗯”了一聲,跟上他腳步。

顯然這件褐氅男人並不常穿,衣物新得沒有一絲褶皺,但依舊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木竹香味兒。

不濃,絲絲縷縷鉆到鼻子,讓她腦海有一瞬間恍惚。

大晉尚馬,騎馬之風更是盛行,朝野百官不論文武,上朝皆是騎馬而行。換而言之,只有老弱婦孺出行才會乘馬車,若是哪個官員不騎馬,外人會默認他身體不好。

即使身子笨重如李福,出門依舊是騎馬。

梁含章被秋分扶上馬車,在車簾落下的前一刻,她望著前面那高大挺拔的赭黃色身影,男人頭戴象征太子身份的金冠,在朦朧的光線映襯下更顯英姿豐偉。

秋分臉色發白,顯然是方才跪雪地裏凍到的。梁含章心有愧疚,將懷中暖爐遞給她,“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秋分一邊推辭一邊搖頭,“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奴婢本分,況且奴婢行事本就有疏漏,幸而殿下提醒了奴,奴婢感激還來不及呢”。

相比於春分夏至的浮躁不恭,冬至的一團孩子氣,秋分身為芷蘭居最大的丫鬟,行事無疑是大方又沈穩的。

譬如此刻,剛被殿下責罰的她,居然還能說出“幸而殿下提點”,言語間依舊成熟穩重。

梁含章內心嗤笑,李琤這雙“眼睛”確實選得不錯。

馬車在雪地上緩慢轉動起來,萬物靜籟,她清晰聽到前面踏踏的馬蹄聲刻意放緩,似乎有意在等後面的馬車。

車廂內還燃著炭火,熱氣烘得人昏昏欲睡。她倚靠在車廂壁,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直到被一陣車窗敲擊聲震醒,聽到李福尖細的聲音提醒,“娘娘,皇宮到了”。

她猛然打一激靈,上下檢查自己儀容有何不妥,這才隨秋分下車。李琤站在外面背對著她,聽到動靜隨口道:

“孤去上早朝,你先在前面玄光殿等候片刻,等孤下早朝再同你一起給母後問安”。玄光殿是他平日在皇宮處理政務的地方,安排她在此處等待也算妥當。

梁含章聽完大松一口氣,他陪著就好,只要不是自己單打獨鬥,面見鳳顏就不會太過緊張。

眼下天剛灰蒙蒙亮,已有不少大臣騎馬而至,梁含章怕耽擱他上朝,忙屈膝福了福身,扶著秋分的手跟在指路小太監身後往大殿走了。

李福站在身後,循著殿下目光望去,開懷笑道:“殿下,您瞧娘娘走得這麽慢,這是心裏對殿下不舍呢”。李琤給他一記眼光,旋即擡腳往乾元殿而去。

早朝照例是那幾樣議事,李琤一身太子蟒服,身姿挺拔,在一眾臣僚中更顯鶴立雞群。

惠安帝雖正值盛年,但多年率軍南征北戰,到底不是金剛不壞之身,這剛登基沒幾年,各種毛病都顯現出來了。

他此刻頭戴通天冠,一身正黃色九爪龍袍,在濃烈的黃色映襯之下,帝王臉色更顯蒼白,眼角布滿細密的皺紋,不時捂嘴低咳。

一代梟雄,即使已經貴為九五至尊,也無可避免走向衰老和滅亡。

退朝後,李琤惦念著玄光殿的人,腳步不自覺比往常快上許多。惠安帝身邊的內侍追了許久才追到,顧不上喘氣,“殿下,聖上請殿下留步,他還有幾句話想對殿下詳說”。

李琤朝他拱手作揖,依舊是謙和有禮的儲君風範,轉頭望了眼高大威武的乾元殿,心中疑惑,也顧不上其他,只得跟在笑容滿面的內侍身後。

待內侍朝殿內通傳,半晌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內侍親自為太子掀開門簾,笑道:“殿下快進去吧”。

李琤不明所以,微架著眉躊躇片刻,旋即擡腳進去。六合靴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響聲,乾元殿內間並無甚擺設,更顯大殿的清冷。

惠安帝坐在正前方的禦案後,手掌支在嘴畔低咳一聲,見到來人擺手道:“坐吧,不必多禮”。

雖聖上放言不必多禮,李琤依舊規規矩矩叩首行君臣大禮,額頭觸到冰冷的地板。聖上微微怔楞,良久才道:“起吧”。聲音比方才暗啞不少。

“朕聽說你後院封了個奉儀”李固饒有趣味問。

李琤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叫黃門讓自己留步就為了問這無關緊要之事。拱手作禮回:“是,此事兒臣未曾請示聖上便私自做決定,還望聖上恕罪”。

“嗳,這叫什麽話”,李固擺手滿不在乎,“你多年孤零零一人,如今終於願意親近女子,朕跟你母後高興還來不及,你不知道,你母後那個人,年紀大了最是期盼兒孫滿堂,先前為了你的事憂愁許久”。

“眼下,朕和皇後終於能放心了”,李固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兩眼放光,“什麽時候你也給朕生個小皇孫出來你看洛華那混賬,雖然比你小了好幾歲,她那兒子都會走路會喊朕‘阿翁’了!”

若是聖上跟他論國事他尚能侃侃而談,可如今跟他說這些稀疏到平常的閑話,李琤反倒不知該如何接。只好一言不發站在原地。

惠安帝自顧自說著,久久未聽到回應,一顆心如同泡在酸水罐子裏又酸又漲,酸得他喉嚨發苦。

他望向自己兒子,這個帶著他和妻子無數期盼無數喜悅迎來的兒子,眉眼皆肖像自己,包括處理政務的雷霆手段。如今跟自己卻愈發疏離,父子二人明明血脈相連,終究漸行漸遠。

李固神情恍惚,臉色瞬間頹喪,他無力靠在龍椅上,不過四十多歲的帝王年紀輕輕富有四海,此刻臉上盡是無奈。他無力道:“你……還是怨朕嗎?”

李琤擡頭望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神情依舊古井無波,正色道:“陛下是父亦是君,天下沒有不是的君父,兒臣身為人臣,自幼學的是孔孟儒道,兒臣不敢,也不會埋怨聖上”。

“天下沒有不是的君父”李固喃喃,眼神虛無縹緲似乎陷入某種遙遠的回憶中,低聲嘆息:“你還是怨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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