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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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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心裏頭那股子難受的勁讓小東西給攪的完全提不起來,鄧早早輕笑一聲,手掌捂住小崽子圓鼓鼓的小肚皮,不能再受涼了,“小姑說寶兒鬧一日了,讓他睡會兒吧。”葉尋州說著拿了床頭邊放著的外衣蓋住小崽子。

葉尋州想讓鄧早早把小崽子放床上睡,只是看他抱著小崽子一下一下輕拍著哄,眼裏滿是愛意,這會兒正心疼兒子呢,想來是舍不得撒手的,便沒再開口。

溫柔的夫郎懷抱昏昏欲睡的白胖小崽子輕輕搖晃哄他入睡,溫馨幸福的一幕讓葉尋州心口滿當當的。

待小崽子睡熟後鄧早早才繼續先前的話題,輕緩開口:“阿娘說教、訓斥我那些都沒錯,說話行事我向來都只有由著自己的性子不管不顧,總讓你們擔心為難……”

肉眼可見鄧早早的小臉一點點褪去紅潤的血色,表情的自責又愧疚,輕蹙的眉頭低垂的眼尾又顯露出難過,葉尋州急忙出聲打斷:“早哥兒,你雖是急躁了些卻從未做過壞事,不必如此說自己……”

“尋州哥哥你聽我說完吧……聽我說完吧”騰出一只手虛捂上葉尋州的嘴鄧早早垂眸苦笑。

怕吵到小崽子,鄧早早的聲音放的很低,特意放軟下來的嗓音卻像軟刀子一樣紮進葉尋州的心裏:“咱們剛成親那會兒我心裏是有恨的,我那樣好的尋州哥哥,如和煦春風,如皎潔明月,永遠閃閃發光的人怎就成了無魂的活屍一般?我最愛的那雙眼睛黯淡無神,再不見曾經的熠熠生輝。我恨你懦弱,沈淪悲苦禁錮自己不得解脫,更恨你鑄起高墻保護自己那顆破碎的心卻要把我隔絕在外。”

“一生福禍相依,窮苦富貴永不分離,少時你許我的誓言你忘了,你都忘了,可我記得,牢牢記在腦中,深深刻在心裏,我等啊等,等啊等,一直在等我那心愛的少年郎身披大紅喜袍來迎娶我相攜一生。”

可他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他心愛的少年郎,等到心中橫生怨念卻不自覺。

他永遠忘不了那日。

金黃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格外的溫暖,山野蔥郁,春色盎然,一陣陣微風拂過溫柔又纏綿,十三歲的葉尋州對他許下了一生的誓言,那日他的心中像是蹦開無數多嬌艷的花朵,燦爛無比。

二人雖然自小便訂下婚約,但是小小年紀的鄧早早並不懂真正的情愛,他只是很喜歡這個溫柔的哥哥,像喜歡家中的弟弟們一樣,可那日鄧早早心間被春風吹進一顆種子,生根發芽慢慢長成了參天大樹。

葉尋州許諾他一生的誓言,鄧早早與他回贈月老樹下相守一生的許願牌。

鄧早早大字不識幾個,他是個沒耐心的,看書識字不如耕地砍柴,唯獨學會的幾個字也就是他與葉尋州二人的名字,親手雕刻的許願牌飽含情意期望。

木牌圓潤光滑的邊緣一看就是經久被人握在手中盤磨過,他曾經以為被棄如履敝的一腔情意原來一直都被人珍貴的懷揣著。

回想起自己曾經那些傷人的言語,那些急躁惡意的舉動,鼻頭發酸發脹,淚水大顆大顆的從鄧早早泛紅的眼眶滑落,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呀!

“那段時日我對你總是惡語相向,專揀難聽刺耳的話說,我明知你有多痛苦絕望,卻還是把自己那些晦暗的恨意全發洩在你身上,還自欺欺人的覺得這樣是為了你好,是為了刺激你那顆千瘡百孔早已死水一灘的心能有些許波動。”

鄧早早輕顫的手掌依舊虛捂在葉尋州的嘴,嗓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哭腔,看著淚流不止難掩傷懷愧疚的夫郎,葉尋州腦殼針刺一樣銳痛,難過又心疼,指腹輕輕擦拭他的淚水,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我這顆心真壞,呵呵……”鄧早早吸了吸鼻子自嘲一笑,身邊人都說他脾氣急性子躁,卻最是心軟善良的,他也一直認為自己是這樣的,可他們都錯了,他也錯了。

大家都被他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外相欺騙了過去,鄧早早想:自己真是又壞又蠢。

葉尋州與鄧早早日夜相伴,回想起來他一點都不覺得鄧早早是恨他,有怨,有氣,但一定不會是恨。

少時的早哥兒盡管頑皮搗蛋,卻從不曾蠻橫不講道理,一張小嘴跟沒把門似的總是叭叭叭個不停,但也只是聒噪了些從不曾說過什麽讓人難堪的話。

開始相處的那段時間葉尋州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鄧早早了,對於他不同於少時只是單純頑皮的毒嘴跟兇悍沖動的行為,說實話,他是樂見其成的,那時他是真心不願耽誤鄧早早一生,想著這樣就好,等鄧早早徹底厭倦失望後就會離開。

兩家長輩在他們出生時就交換了婚書,葉氏夫夫還在世的時候二人年歲還小,未曾訂婚過明面,只親近的一些人知道這門婚事,突遇禍事那年葉尋州是要參加童試的,原本是想在他中了童生之後風風光光的去鄧家下訂,誰能想到慘劇來的猝不及防。

自那之後葉尋州渾渾噩噩,鄧大強夫妻又聽信了陳家的謊言,以為陳家真的待葉尋州好,只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托人送些錢銀糧食,雙方幾年未曾蒙面。

若不是鄧早早到了成親的年紀卻久久不見陳家人帶葉尋州上門來提親,鄧大強怕是要一直被陳家人蒙在鼓裏以為葉尋州在陳家好好生活著。

鄧早早雖是個小哥兒,但他長的好,體格結實健康,鄧家又家底豐厚,所以上門提親的漢子不在少數,不過都被鄧早早已有婚約的由頭給一一打發了。

長安朝自建國以來從上至下,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家中的哥兒、姐兒都是在十一二歲就開始相看人家,十五歲之前就訂好了人家,只有少數情況特殊的才會晚上一兩歲,只是不管再特殊的情況,都少不了要被人拿來飯後閑談笑話嘲諷。

村裏四鄰,曾上門提親被拒的那些人家都知道鄧早早有了婚約,卻是到了十七歲夫家也未曾上門提親,為此鄧家人不知聽過多少糟汙的下作話,不知受過多少不懷好意的指指點點。

鄧早早說著恨他卻一字不提過往曾遭受的那些白眼冷嘲熱諷,葉尋州心裏卻是清清楚楚。

名聲對小哥兒、姐兒比性命還重要,多少壞了名聲的小哥兒、姐兒情願一條麻繩清清白白幹幹凈凈了卻一生也不願在世人的冷眼下痛苦茍存。

眼前的淚人兒等啊等,在四起的流言之中等了一年又年,卻還是沒等到自己,葉尋州心疼的心都要碎成片了,他的傻哥兒該要恨死他才對,若不是阿爹阿娘心胸闊達不拘於世俗禮節,他的傻哥兒怕早就沒活路了。

葉尋州緊咬牙根,緊握的拳頭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此刻他無比恨自己曾經是個沒用的懦夫,沈溺自我世界只會逃避。

“對不起,早哥兒對不起,我……我……”葉尋州嘴唇蠕動,一時間卻是除了說對不起別的什麽都想不出來。

鄧早早動作輕緩將懷中睡熟的小崽子放床上蓋好被子,轉身抱住雙拳緊握渾身發顫的葉尋州,雙手環住清減卻不再瘦弱的腰背,側臉緊緊貼在葉尋州的心口,一聲聲心臟跳動的聲音最能讓他感受到安心。

“不怪你,我一直都知道這一切都不該怪你。”貼著葉尋州胸口狠狠蹭了兩下,鄧早早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濁氣,若不是今日阿娘陡然的冷臉讓他開始認真思考,從星哥兒身上看清真正對待感情的方式,或許沒心沒肺的他直到這一生的盡頭也不會反思自己所作所為。

“你才是最痛苦絕望的人,都怪我,怪我自相矛盾,從未看清自己曾經暗藏在心底的恨意,以為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對你怒其不爭的氣憤,以為自己太過愛你才會如此,直到今日……直到今日我才想通,看清,我真是壞透了。”

“可笑的是成親那日我還在心裏暗自發誓要一生愛你護你如珍寶,結果你所聽到最傷人最惡毒話都是我親口說出來的,不由自主的惡意舉動都是我做出來的。”

“我一個小哥兒總是打著關心你,心疼的你名義不讓你做這不讓你幹那,對著你罵罵咧咧嘴裏全是戳心窩子的傷人話,指使你跟指使奴才一樣,還覺得自己是為了你好,村裏人面上說的好聽,說你娶了個好夫郎,我也曾暗自得意,村民們私底下說的那些侮辱人的糟踐之話我明明知道,卻從不上心,一心想著別人說別人的,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就好……”

廢人、瘸子、吃軟飯靠夫郎過活、一家人死絕了只能養別人家的長輩…… 葉尋州雖然有腿疾,但他也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該有多難受多不甘,可自己還自鳴得意,從未認為自己做錯過,真是可笑至極。

鄧早早早已哭腫雙眼,鼻頭紅彤彤,小臉看著可憐極了,“我以為、我以為我做到了愛你護你,可……可到今日我明白,我對你的好只浮於表象,我不顧你的意願,硬要你接受我給的一切,卻從來未曾坦然問問你想不想要。”

他們剛成親那段日子,明知他心神渾沌,身子不好吃不下許多東西也要硬逼著他一口口吃下去,全然不顧他有多難受,也沒真正了解過他想要的。

鄧早早越想越泣不成聲,他真是一點事都憋不住,以前是沒有想通,如今忽然想明白了壓根沒過腦子就一股勁全給吐了出來,說的挺利索,這會兒說完心裏忐忑害怕極了。

二人折騰了許久才有如今安穩的日子,這番軟刀子割肉的話說出來,他自己都難受的快要窒息了,葉尋州只怕比他更加難過,要是葉尋州看清他內心的陰暗不再喜歡這樣的自己怎麽辦?

鄧早早從沒這麽害怕過,死死抱住人嚎啕大哭起來,只恨不能時間倒流拿針縫上自己這張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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