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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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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Chapter 77

眼皮跳得狠,這波災居然還沒跳完。羅清清的弟弟和我們坐在平時吃飯的桌椅上,低著頭玩手指,臉色比墻都白,大氣都喘不上來。

人是看見了新聞跟過來的,他正好在這邊住院,路程不算近,一個病人趕過來不容易,走進來的步伐都一瘸一瘸。

“我……姐……我得了腎小球腎炎,醫生說進展很快。”

她弟弟手裏端著一杯水,抿了一口繼續說:“要我們找腎源,醫院的隊我們排不上……”

“……”

我沒想到會是這種場面,這消息太沈重,就連宋知遼放在我膝蓋上的手也猛地一抖。

要腎源,就是來找羅清清要器官的意思了,也是,親屬之間配型算是好的途徑。

羅清清和家裏早就斷了,眼下的情況誰都不好說,一條人命,一個腎,一段早就支離破碎的關系。

反而是羅清清異常冷靜,雙手抱在胸前,面色很差,冷冷開口:“哦,然後呢?”

那人或許也有一絲慚愧,不好意思開口,但生的誘惑太吸引人,漫長的沈默過後他還是說:“你能不能去做個配型?”

一進門,話都沒十句呢,張口就是要東西,也沒有問問這個好多年沒見的親姐好不好。

羅清清:“不去,關我什麽事。”

她決絕的回答有點把人惹急了,一張白臉皺成一團,姿態一再放低,“姐姐,你就救救我吧,我已經有尿毒癥的前兆了……”

那天的對話沒有很難堪,沒有大吵大鬧,沒有聲淚俱下,羅清清拒絕到底了,她弟弟鎩羽而歸不得好答覆。

只是在散夥之前,羅清清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爸媽允許你來求我的?”

她弟點點頭之後沒再說什麽就走了,只剩下眼底有什麽已經裂開的羅清清被我們送回家,我們擔心她,她只是神色平靜地上了樓。

“哥,清清姐恨的可能只是她父母,對於這個弟弟……她還是動了惻隱的。”宋知遼在回家的路上說,我問他怎麽知道的。

“很明顯啊,如果她弟沒說他爸媽知道他要來,也許清清姐就去了。”

羅清清三天沒來上班了,珮珮知道這件事後聽在耳裏急在心裏,打了幾十個電話過去都有人接,羅清清在電話裏很冷靜,說要休假。

越想越害怕,我們在羅清清樓下聚頭,上去敲了門,羅清清穿著睡衣放我們進去,打著哈欠往房間裏面走,丟下一句她要睡覺。

羅清清的房子到處都是娃娃,空調頂上沙發邊上,地上還特地鋪了一塊地毯放這些眨巴著大眼睛的東西。

她什麽也不幹,只是在房間裏面呆著,誰叫也沒出來,誰也沒辦法讓她出來。

徐頌意丟下筆也來了,和張伯一起在沙發上坐著,豎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

房間裏面只有偶爾傳來的翻身的聲音,徐頌意知道了這事兒,跟姨姨貼在一起說:“清清姐是從小到大都太委屈了。”

在那個家待得連書都沒讀完就要跑出來獨立,能不委屈麽。

表面上她說早就無所謂了,可在無數個深夜裏這道被家人劃出來的傷口也會隱隱作痛。

她弟來這一趟沒把羅清清的心魔少折騰。或許她弟就是這個心魔,一個又愛又恨的位置。

老人和小孩不能熬,我讓徐頌意把兩個大的勸走,和宋知遼留下來守著。從外面進來的衣服臟,不敢靠近那堆可愛的棉花團子,我倆坐在地板上守的。

期間我倆端著水過去敲門,沒人開。

端著飯去敲,也沒人開。

在外面喊:“羅清清,再不出來我拿你這些娃娃全丟了!”也沒人開。

宋知遼守前半夜,我睡一會兒之後開始守後半夜。客廳裏面很亮堂,到處都是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噪音。

羅清清的房門突然開了,門的聲音很輕,宋知遼沒有被驚醒,我有些被嚇到,輕輕喊了羅清清的名字。

她卻不回應我,我站起來去到她面前,她也看不見我一樣,瞳孔是沒有聚焦點的,略過我徑直去了廚房。

步伐怪異,身上穿了很多件外套,兩條腿鼓囊囊的,套了很多層褲子。行屍走肉般打開了冰箱。

我被房裏傳出來的冷氣凍一激靈,追上去再次喊了她的名字,她的不語印證了我的猜測。

羅清清在夢游。

宋知遼被我的兩聲喊醒了,走過來我身邊,和我一起不發出任何動靜地看著羅清清在冰箱翻東西。

羅清清頭發就這麽散著,一張臉被冰箱的燈光映亮,從裏面拿出一個打包盒。

是兩只已經凝固的雞腿,油已經被凍成一團,羅清清在冰箱前面跪坐下來,動作因為身上的衣服太多顯得滑稽。

羅清清狼吞虎咽地吃著雞腿,我和宋知遼看得眼睛酸透了,鼻子像被灌了醋。

我走過去蹲下來抹了一把臉,夢游的人是不能驚動的,我想對上她的眼睛,裏面卻什麽也沒有,我說:“清清,不吃了,我們熱一熱再吃。”

眼前的羅清清開口了,眼淚卻掉下來,“不行,晚了就沒有了,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我想按著她的手,順著她的話哄她:“都是你的,好不好?”

“不要,騙我的,說好留給我的。”她邊哭邊吃,宋知遼看得不忍心,找了鞋子來給羅清清穿上。

這樣的羅清清太罕見,跟她平時大大咧咧的裝兇樣子反差太大,她兩只手吃得油膩膩的,頭發差點掉進盒子。

都怪我,跟她說話惹她委屈了,連做夢也讓她更難過。

說起她的傷心事,她好像在向夢裏模糊不清的背影質問:

“說了一人一個雞腿的,留著等我放學,為什麽都要給弟弟吃。為什麽要這麽偏心呢,就因為我是女孩子嗎?”

“媽媽,我太小了,搬不穩裝了雪水的盆子,為什麽要打我一頓扒了我的褲子把我趕出外面淋雪呢?”

她在夢裏也是這麽難過,眼淚哭得滿臉都是,“為什麽弟弟可以有新球鞋,為什麽他可以一到年紀就去上學……”

“沒人教我原來女孩子是有生理期的,我去問老師為什麽我一直在流血,你們不肯來給我送褲子,我穿著一屁股的血回家的。”

“他們都笑我,笑我沒有爸爸媽媽疼,笑我沒有生對性別。”

羅清清是想恨這些人的,一種被逼得違背本意的恨,她被動地承受,被動地並非出於本意地去報覆。

她沒有在朝我們哭訴,也沒有醒來。她只是在深夜的一個夢裏,陳年的傷口又被揭開,連沒有意識的時候也想救當年的自己一把。

或許她連自己都騙過去了,騙自己走出來就好,跑掉了就好,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麻痹自己,終於麻藥過了,一切痛都很明晰。

羅清清把眼淚哭幹,行將就木地站起來把盒子丟進垃圾桶,按了洗潔精把自己清理幹凈,回房間蓋上了被子。

我問宋知遼:“怎麽辦?她是不是覺得待在這裏也會很痛了,這裏和她的過去有關系了,不再是純粹的逃難地。”

牢籠裏的鳥兒沒被好好珍惜羽毛,鳥兒傷透了心有了自己向往的棲息地,用厚厚的羽毛把自己保護起來。

卻在很多年後被另一只羽毛光潔飽滿的鳥晃到眼睛,意識到原來被愛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跟別人要一樣很珍貴的物件。

可是這只幸福的鳥兒不明白,自己也是傷心鳥的羽毛變得黯淡的原因。

在這個長夜我們終於得以窺見羅清清內心最脆弱的一面,她平時給這個閣樓上了很硬的一道鎖,而我們打開門,裏面一片狼藉。

而羅清清不會做傻事,她只會像之前一樣在不清醒的深夜療愈自己,再次把鮮血淋漓的傷口包紮愈合,就又變成鋼鐵羅清清。

一個星期後,羅清清把我們都喊去了她家,她張羅了一桌子的好飯好菜,給我們道歉說這段時間給我們添麻煩了,惹我們擔心。

珮珮眼睛紅了,上面輕輕擁了羅清清一把,全身上下寫滿心疼,“沒事,乖女,咱們不說這些,以後就都好了。”

我和宋知遼一進門就看見了玄關的鞋櫃上放了一份紙質資料,牛皮紙袋上面印著醫院的logo,有拆過的痕跡。

上面封口的線圈沒繞上,拿出來是一份腎配型結果。

沒配上,送檢日期是羅清清弟弟來到草莓園找她的第二天,她弟弟叫羅銘耀,也就小她沒幾歲。

銘耀被起做銘耀,清清卻只叫清清。

我跟宋知遼說:“你說得對,有愛有恨,也許這個弟弟一開始的天平也有傾向她。”

宋知遼拿過報告翻了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說:“哥,清清姐不會再留在這裏了,配型不合適,她留在這裏會難過。”

“那晚羅銘耀喊的那聲姐姐她還回去了,”宋知遼把手裏的袋子掂了掂,“她不會再想被這些牽絆住。”

我看向廚房裏和珮珮笑著包餃子的羅清清,看見了好多年前背著破舊背包只身在車站的身影,瘦成麻桿的女孩子來到大城市,告訴自己要出人頭地。

怎麽就會落到一個愛得不甘心,恨得不徹底的結局呢?大包小包的又要去哪裏,下一程是不是真的自由。

走進客廳才發現羅清清的玩偶們都被清掉了,她說是全部拿去賣掉了,都是代購才有的聯名款,賣了不少錢。

羅清清素著一張臉,種的睫毛也不見了,指甲是本來的顏色。整個人脆生生的,我調笑她怎麽妝前比妝後還好看,平時豈不是白搗鼓了。

羅清清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齒的樣子還是那個羅清清,“我權當你在誇我。”

那晚大家都喝大了,羅清清拿出銷冠的氣勢跟我們喝,嘴裏什麽都說。一個個輪著敬了一圈酒,宋知遼的猜想也許大家都猜到了。

第二天我拿著那個牛皮紙袋和一張銀行卡、一張名片走進我們這裏最好的三甲,羅銘耀躺在床上,手上打著吊針。

也可以說是一份羅銘耀的宣告書,他親姐給的;銀行卡裏裝著羅清清的玩偶錢和大部分積蓄,我們也湊了一點。

他見了我一下子從床上起來,滿臉都是雀躍,激動地問我:“是不是我姐去配型了?結果怎麽樣?什麽時候手術?”

我望著這張和羅清清差不多的臉,卻很失望,這張臉應該是很百折不撓的才對,我攤開手,“沒有,她沒去做。”

“怎麽會?她是我姐啊!我們小時候還……”

“你是個叛徒,”我打斷羅銘耀的話,對上他還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顫抖的雙眼,重覆了一次,”你背叛了羅清清。”

“什麽?”

“你小時候是愛過你姐的,但也就是小時候了,”我把羅清清的痛苦剖析給他聽,給他明牌,“你就是仗著你姐心軟。”

他急著要反駁我,我沒給他機會。

“你在父母的溺愛中迷失了,嘗到甜頭了,不願意把哪怕一點點的天平傾向你姐,你想獨占這一切。”

就是因為他愛過羅清清的這段歲月讓羅清清去了醫院,但很明顯這點半路出逃的愛也沒有能感動上天。

其實羅清清還沒離家的日子裏,他但凡對羅清清有過一絲惻隱,都不會有今天。

“我才沒有!我要去找我姐,我再求求她,她會可憐我的……”他猛地掀開被子,吊瓶在左右晃動,手背上開始回血。

我站起來離他遠點,把手邊的牛皮袋子給他,“你還說不是仗著她心軟,恭喜你,又成功了。”

又把銀行卡和名片遞給她,“你姐求回來的,北方醫院最好的移植科醫生。”

他伸手想要接過去,好像那樣就靠近健康的希望,我卻在他剛要碰到的時候猛地抽回手。

“這點東西夠買斷你以為的血緣關系了嗎?拿了就放過你姐吧。”

羅銘耀拿著幾張紙在病床上痛苦,挺高大個男人哭得不成樣子,無論是對於一個病人還是好朋友曾經的弟弟,我都有點於心不忍。

走之前他問我:“我姐在哪裏?”

我轉身往外走去,一句“她不是你姐了,她是清清”就在嘴邊,到底還是沒忍心對著一個病人說。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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