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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發現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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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發現身份

黑暗中,林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和靠近的窸窣聲。

“無妨…上了藥…” 林煦咬著牙,聲音嘶啞,試圖將藥瓶塞好。然而麻痹的右手根本不聽使喚,藥瓶脫手,“啪嗒”一聲掉落在腳下的巖石上,滾了幾圈。

“藥!” 江嶼低呼一聲,連忙俯身摸索。很快,他冰涼的手指碰到了滾落的瓷瓶,緊緊攥住。

“將軍…藥在這裏…” 他坐在林煦身邊,靠得很近。黑暗中,兩人急促的呼吸幾乎交織在一起。江嶼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不再是偽裝出來的恐懼,而是混雜著真實的擔憂和一種孤註一擲的沖動,“我幫您上藥…”

林煦此刻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失血帶來的寒冷和毒素造成的麻痹讓他無力拒絕。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得到許可,江嶼不再猶豫。他摸索著,小心翼翼地靠近林煦受傷的肩胛位置。指尖觸碰到那被撕開的、染血的衣料,感受到衣料下溫熱的肌膚和傷口處異常的腫脹與灼熱,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和翻湧的情緒,拔開藥瓶的塞子。憑借著微弱的光感和指尖的觸覺,他將冰涼的藥粉,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撒在林煦肩胛的傷口上。動作間,他不得不傾身向前,微涼的呼吸拂過林煦頸側的皮膚。

林煦閉著眼,忍受著藥粉帶來的新一輪刺痛。意識在劇痛和眩暈中沈浮。黑暗中,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嶼靠近時帶來的微涼氣息,感受到那冰涼手指觸碰傷口邊緣時細微的顫抖,感受到藥粉撒落時的輕響,甚至能聞到江嶼身上帶著一絲冷冽的幹凈氣息。

這氣息似乎在哪裏聞過?很淡,很特別…林煦混沌的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江嶼專註地上著藥,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他離林煦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因疼痛而微微的顫抖,能聽到那沈重壓抑的呼吸聲。黑暗中,林煦輪廓分明的側臉線條,因痛苦而緊抿的薄唇,都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強烈的渴望和心疼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控制不住想要將臉埋在那寬闊的、帶著血腥味的肩膀上。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傷口上。藥粉覆蓋了傷口的大部分區域,他摸索著,想將藥粉均勻地撒在邊緣。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林煦耳後的發際線,想撥開幾縷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碎發,以便更好地處理傷口。

就在他指尖拂過林煦耳後肌膚的瞬間——

一道極其微弱、帶著涼意的光線,毫無預兆地從洞口藤蔓的縫隙中透了進來!

不知是夜風吹開了藤蔓,還是烏雲恰好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清冷的、慘白的月光,如同上蒼投下的探照燈,精準地、吝嗇地射入了這漆黑的山洞!

這縷光,恰好落在了林煦因側頭而微微暴露的耳後區域,也照亮了江嶼因為傾身靠近而低垂的、靠近林煦耳畔的側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煦因劇痛和毒素而半閉著的眼睛,在感受到那縷微光的瞬間,下意識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還有些模糊,但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咫尺之遙的景象——

江嶼那張蒼白清俊、因緊張和擔憂而微微繃緊的側臉近在眼前。他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專註地看著傷口的位置。幾縷墨色的長發因他傾身的動作而滑落,垂在頰邊。

而就在他左耳耳垂後方,靠近發際線的位置!

一顆殷紅如血的、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在慘白月光的映照下,那顆紅痣如同雪地裏的一點寒梅,如同凝固的血珠,刺目、妖異、驚心動魄地烙印在林煦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

“轟——!”

仿佛一道九天驚雷,在林煦混沌一片的腦海中炸開!所有的眩暈、所有的劇痛、所有的麻痹感,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那顆在月光下清晰無比的、殷紅的痣!

記憶的閘門被狂暴地沖開!無數畫面碎片瞬間湧入,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毀滅性的沖擊力!

“鎖麟臺”內,昏暗的燭光下,意亂情迷之際,他曾經情難自禁地親吻過“月影”耳後同樣的位置!指尖曾清晰地摩挲過那一點微凸的、帶著奇異觸感的朱砂痣!那觸感,那位置,與眼前這顆,分毫不差!

瓊華臺回廊,那雙一模一樣的、帶著秾麗緋色的眼睛!

醉月樓初遇,那穿透靈魂的註視!

三個月裏,那聰慧的談吐,那恰到好處的哀婉!

那身世淒慘的故事!

那雙在訴說自己“淒慘身世”時淚光盈盈的眼睛!

那雙在在燭光下,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還有此刻!

這張近在咫尺的、屬於九皇子江嶼的、蒼白沈寂的臉!

以及他耳後,這顆在月光下無所遁形的、殷紅的、致命的痣!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割裂感和荒謬感!在這一刻,被這顆小小的紅痣,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不容置疑地串聯在了一起!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九皇子江嶼!就是醉月樓花魁“月影”!

巨大的震驚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間將林煦淹沒!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屈辱!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他像個傻子一樣,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那些傾訴,那些同情,那些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親近”…甚至那荒唐的一夜!

“呃啊——!” 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和痛苦的嘶吼,猛地從林煦喉間爆發出來!他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量,猛地揮開江嶼還停留在他肩頭的手!

江嶼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狠狠推開,猝不及防地撞在身後的洞壁上,發出一聲痛哼!他驚駭地擡起頭,對上林煦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驟然睜開、燃燒著駭人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沈穩或探究,只剩下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審視和滔天的怒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失控的兇獸!

慘白的月光下,山洞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如同瀕死的困獸。

林煦靠著冰冷的洞壁,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胛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此刻,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那顆在月光下清晰無比的殷紅痣,像一枚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眼球,也刺穿了他所有的認知和底線。

江嶼被狠狠推開,後背撞在粗糙濕冷的巖石上,疼得他悶哼一聲,眼中瞬間盈滿了生理性的淚水。但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林煦此刻的眼神!

那不再是平時沈穩內斂的少將軍,也不是“鎖麟臺”內帶著探究或偶爾流露溫和的客人。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此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被徹底愚弄後的暴戾!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他,仿佛要將他從皮到骨剝開,看穿所有骯臟的偽裝!

月光吝嗇地停留了片刻,隨即被重新聚攏的烏雲吞噬。山洞內再次陷入濃稠的黑暗,只有洞口藤蔓縫隙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兩人模糊對峙的輪廓。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傷口處毒素帶來的麻痹感,混合著失血的眩暈,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林煦的神經,試圖將他拖回混沌。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劇烈的疼痛和滔天的怒火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清醒。他不能暈!絕不能在這個時刻,在這個人面前失去意識!

黑暗中,他死死地盯著江嶼模糊的輪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和沈重的喘息:

“你…到底…是誰?”

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卻蘊含著足以撕裂黑暗的狂暴力量。

江嶼蜷縮在洞壁的陰影裏,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後背撞擊的疼痛,腳踝的扭傷,都不及林煦那一聲質問帶來的恐懼萬分之一!突然反應是那顆痣!他暴露了!林煦看到了!那三個月精心編織的謊言,那建立在虛假身份上的短暫“溫情”,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林煦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在黑暗中反覆閃現。完了…一切都完了…林煦最恨欺騙!他會怎麽看他?一個不擇手段、男扮女裝、自甘下賤接近他的瘋子?一個處心積慮、心懷叵測的皇子?

極度的恐懼讓江嶼的身體僵硬如石,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他想開口辯解,想編織新的謊言,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而壓抑的喘息,暴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林煦沒有得到回應。黑暗中的沈默,如同無聲的確認,徹底點燃了他心中壓抑的怒火!

“說話!” 林煦猛地低吼一聲,身體因激動而前傾,牽動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他強撐著,左手猛地撐住地面,穩住身形,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黑暗中的江嶼,“九殿下?還是所謂的‘月影’姑娘?!說啊!”

最後幾個字,充滿了濃烈的諷刺和毫不掩飾的憤怒!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江嶼心上!

江嶼的身體猛地一顫!那聲“月影姑娘”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尖叫!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沈寂陰郁的偽裝!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不…不是的…” 一個帶著哭腔、破碎不堪的聲音,終於從江嶼喉嚨裏擠了出來,充滿了無助和驚惶,與他平時偽裝“月影”時的哀婉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本能的恐懼,“將軍…你聽我解釋…我…”

“解釋?” 林煦的聲音冷得能凍裂巖石,帶著毫不留情的譏誚,“解釋你如何男扮女裝,混跡青樓?解釋你如何用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騙得林某團團轉?解釋你費盡心機接近我,究竟意欲何為?!”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江嶼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我沒有…我沒有想騙你…” 江嶼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語無倫次,他掙紮著想爬過來,腳踝的劇痛卻讓他再次跌坐回去,“我只是…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我只是…想看看你…聽聽你的聲音…” 黑暗中,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蒼白的臉頰。這一刻的哭泣,不再是“月影”精心設計的表演,而是被揭穿後無處遁形的、真實的恐懼和絕望。

“離我近一點?” 林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沈的冷笑在黑暗中回蕩,充滿了寒意,“用這種下作的方式?堂堂皇子,扮作妓子…呵…江嶼,你把我林煦當成了什麽?把你自己的身份,又當成了什麽?!”

“身份?” 江嶼像是被這個詞狠狠刺中,一直壓抑在心底的屈辱、不甘和怨恨瞬間爆發出來!他猛地擡起頭,盡管林煦在黑暗中可能看不清,但他的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尖銳和悲憤,“身份?!在這吃人的宮裏,我江嶼的身份是什麽?!是一個連最低賤的宮人都可以隨意踐踏的廢物!是一個連名字都快要被遺忘的影子!是一個…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冤死,卻連一聲哭嚎都不敢發出的懦夫!”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哭泣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泣血而出:“將軍!你告訴我!這樣的身份…有什麽用?!除了讓我在泥濘裏掙紮等死,除了讓我像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活著…它有什麽用?!”

這番突如其來的、帶著血淚的控訴,讓林煦滿腔的怒火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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