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碎的氣球

十五歲那年，游樂園彩色氣球“砰”地炸開在我心口。碎片紮得生疼，十年了都沒拔幹凈。

林薇，我唯一的姐姐。

那時候孤兒院的床板冰涼，墻角永遠結著黴斑。是她把縮成一團的我拽出來，用沒發育完全的後背替我擋著欺負。她被塞進黑色轎車那天，指甲摳著車窗玻璃，劃出四道血痕：“煦煦，等姐！姐一定回來接你！”

車開走時，我追著尾氣跑了三條街，鞋都跑掉一只。後來才知道，那年她剛滿十五歲。

十年裏，我像條野狗在泥地裏刨食。發傳單、送外賣、在工地搬磚，只要能打聽到她的消息，什麽臟活累活都幹。直到那天，游樂園裏的喧鬧像一場假到離譜的夢。

旋轉木馬的彩燈下，我一眼就認出了她。還是那麽瘦，白裙子洗得發白，像幅褪了色的老照片。她牽著個小男孩，蒼白瘦小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總往她懷裏鉆的流浪貓。

“小嶼，叫舅舅。”她彎腰說話時，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那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麽，又像是在哄一只受了驚的小動物。

小男孩怯生生地擡頭，黑眼珠濕漉漉的，像泡在雨裏的玻璃珠。我蹲下來想摸他的頭，手卻僵在半空——他身上飄來股奇怪的味道，苦得像燒焦的艾草，還混著一絲鐵銹味。這他媽怎麽可能？五歲的小孩，身上怎麽會有Alph息素的血腥氣？

姐姐勉強擠出個笑，小男孩偷偷舔了口棉花糖，眼睛亮得像綴著星星。可這光太脆弱了，就像火柴剛劃亮，風一吹就滅。

陰影先落下來。

黑色邁巴赫碾過碎石路，車門打開時，我渾身的血都涼了。江震霆從後座下來，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子。

姐姐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的破布條。她幾乎是本能地把孩子護在身後，後背繃得筆直，像頭護崽的母狼。

“賤人！”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鞭子，“誰允許你帶著我的種，出來丟人現眼？還見這種下賤東西？”他瞥我的眼神，讓我想起冬天巷子裏被踩爛的凍白菜。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身體比腦子快，剛往前邁了一步，就迎上姐姐拼命搖頭的眼神。那眼神裏全是恐懼，卻還強撐著擠出個笑，無聲地喊：“煦煦！走！快走！”

保鏢像拎小雞似的分開他們。姐姐的白裙子被扯得皺巴巴，掙紮時頭發散下來遮住臉。小男孩被夾在保鏢腋下，兩條細腿亂蹬，嘴裏發出小獸般的嗚咽。他死死盯著姐姐被拖走的方向，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成了渣。

我就這麽僵在原地，看著他們被塞進車裏。引擎聲漸漸遠去，旋轉木馬還在吱呀轉著，彩色氣球在風裏飄啊飄，“啪”地又炸開一個。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姐姐。他們說她是意外墜樓，可我不信，我知道姐姐是被那個人逼死的。那個拼了命要回來接我的人，怎麽可能自己松開手？還有江嶼，那個帶著血腥氣的小男孩，他眼裏碎掉的光，總在我夢裏閃啊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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