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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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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魚 ……

(67)

傅淵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肢解的魚, 全身每一寸神經都在劇烈疼痛。

他的皮膚是魚鱗,被刀刃剮下,魚鱗逆向翻起紮進皮膚,再被連根剔除, 血肉模糊。

他好疼。

他快死了, 他的身體不聽話了, 手、腳、胸口的骨頭都斷了,和那個時候一樣, 全都斷了。

碎掉的骨茬尖銳地紮在皮肉裏, 疼得他快要窒息。

半闔的雙眼,眼皮沈重而燒灼,睫毛簌簌地抖, 半開的眼瞳空洞無光,失焦迷離。

傅淵逸感覺自己在劇烈的顫抖,實際上卻是全身僵直, 如同被隨意扔在馬路上的破爛布偶,只能等待被碾碎。

那天也是一樣的, 他疼, 疼得想要崩潰大叫, 可他發不出聲,嘴唇、下頜、甚至連同面部肌肉一起, 全都被血糊上了, 失控了。

他殘破地躺著, 躺在兩輛車相撞後的狼狽現場,躺在淩遇失溫的懷裏,而他的身下,有溫熱粘稠的液體在漸漸地擴張, 像是一張恐怖的血腥巨口,要將他們吞噬。

他的耳朵也在流血,剎車留下的嘯叫,兩車相撞時金屬摩出的尖銳嘶鳴,還有玻璃爆裂的時巨響,一同鑿穿耳膜,紮進他的腦神經。

身體不受控制,一下下痙攣著,像是死前的掙紮。

魚死之前也是這樣的吧……尾鰭用力拍打著,魚身在極端的痛苦下彈跳,魚鰓用力張合,卻依舊慢慢窒息。

最後尾鰭斷了,魚鱗翻折,腮部充血爆裂……

魚也痛苦嗎?

魚也痛苦吧……

額頭的冷汗滾落,劃過眼角,勾出眼淚般的路徑。

他無法呼吸了,他的鼻腔也被堵住了,被汽油、濃煙,被從破損的肺汩汩往外湧出的血堵住了。

他快死了。可是……可是……

淩爹……

淩爹……

淩爹……

“傅淵逸!”

流血的耳膜聽到了模糊的聲音,那聲音好熟悉……

二爹……淩爹……還有……

“傅淵逸!”

還有誰……想不起來了,還是想就這麽死掉……

“逸寶,醒過來。”

“逸寶,我是盛恪。我回來了。”

“逸寶……”

“嗬——咳咳咳咳……”傅淵逸瞳孔劇烈收縮,而後如同溺水之人重獲氧氣,嗆咳出來,肺部劇烈地起伏。呼吸竭力,他用力張著嘴汲取。

他呼吸極淺,一口接一口過不到肺裏似地往外吐。

盛恪小心托住他的下巴,另一手輕壓著他的心口,替他緩和呼吸。

缺氧得到緩解,眼前模糊的光斑一點點收縮成畫面,當視網膜上印出盛恪的模樣時,傅淵逸覺得自己得救了。

喉頭哽動,還沒發出聲,眼淚先不受控地落出來,成串地砸下來。

盛恪不讓他哭,傅淵逸的呼吸還沒緩過來,這個時候情緒崩潰會讓他越發糟糕。

所以盛恪不讓他哭,抵著他的眼角,吻他發顫的唇,威脅他:“不準哭。”

“再哭我就走了。”

傅淵逸努力搖頭,用癱軟無力的手指去牽盛恪。

“那你乖一點。”

盛恪抱著軟成水的他,一遍遍告訴傅淵逸,車禍已經過去很久了。他不會疼……

可他也知道,傅淵逸很疼。

疼得快死了。

他那始終沒能愈合的心臟,快要腐爛生瘡。

最後,傅淵逸體力耗盡,陷入昏睡。

盛恪斟酌之下還是決定給陳思淩打個電話。直到拿手機的那一剎,他才發現自己手已經抖得沒法握住手機。

後知後覺的情緒湧上來,讓他一下沒站穩。

“小盛!”霞姨疾步過來,想要扶他,被盛恪躲開了。

“沒事,霞姨。我去打個電話。”

霞姨也難受,她看著兩個孩子受苦,急得心痛,卻又無能為力。

盛恪什麽都以傅淵逸為先,現在小的這樣,他這個當哥的又能好到哪裏去?

可他們兩個都是啞巴,關於自己的一切,總選擇沈默。

盛恪給陳思淩去了電話,說了傅淵逸的情況。

“對不起,淩叔,我沒把……傅淵逸顧好。”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盛恪。”他常年不在兩個小的身邊,但也知道,如果這些年沒有盛恪,傅淵逸的問題或許會更糟。

這是很早之前就浮現出的病癥,一直紮根在傅淵逸的傷處,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陳思淩捫心自問,淩遇走後,他對傅淵逸是有過逃避情緒的。

他也是心理科的常客,診療記錄同樣也是一厚摞。

傅淵逸沒見到淩遇最後一面,他也沒見到。他見到的是蓋在白布下的淩遇,安靜的、灰敗的、冰冷的……

一塊白布,就讓他和他的摯愛,天人永隔。

人死了,再見不到、聽不到了。

他也曾午夜夢回,夢了許多他們完滿結局,而後呢,一睜眼,又什麽都沒了。

“真要說起來,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有把崽照顧好。”

是他自私。是他或多或少的逃避。

是他以為,他們父子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到最後才發現,不過是各自把心裏那塊爛掉的地方藏起來,笑著往下過而已。

這一場噩夢,誰都沒能順利逃離。

-

傅淵逸渾渾噩噩了幾天,甚至意識不到已經過去整整一周。

“哥……”他聲音嘶啞地喊了隔著被子睡在他身側的人。

那人衣服都沒換,像是守了他一夜。

“眼裏只有你哥?”那人沒睡,聞言低笑一聲,把他用力摟過來,揉了揉他一頭卷毛。

“二爹?!”傅淵逸眼睛漸漸瞪大,想從陳思淩的懷裏出來,好好看看他二爹,但他身體沈,沒力氣動,只急急地喊,“二爹二爹,你松開我,讓我看看你……”

“看什麽看。”陳思淩壓著他的腦袋,不讓他看,“才六點,再睡會兒。”

陳思淩的聲音很啞很顫,傅淵逸知道,是盛恪告訴陳思淩了。

“二爹……我沒事。”

陳思淩拍拍他的腦袋,“嗯,知道了。”

“你這次什麽時候走?”

“暫時不走。”

“是……可以,陪陪我了嗎?”

陳思淩用力咽了一下喉嚨,清了清嗓子“嗯”了一聲。

“二爹,我哥呢?”

“讓我攆回房睡覺去了。”

“啊……”手上知覺回來了些,傅淵逸慢慢吞吞地調動手,圈上陳思淩的腰,“二爹,你瘦了好多……”

陳思淩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裏,“我沒換衣服,身上臟。別瞎動。”

大概是聽見房裏有說話聲,門外的人叩響了門。

盛恪進來後,陳思淩自動把人交還了回去。

“行了,你二爹我去洗漱倒時差。你陪你哥再睡會兒。”

盛恪站在床邊沒動,傅淵逸爬起來,拉他過來,“哥……你這幾天是不是都沒好好睡啊?”

盛恪只會回答:“睡了。”

至於睡了幾個小時,他不會說。

陳思淩看他們就來氣,“霞姨可跟我告狀了,你們兩個,沒一個讓人省心的。”他指著傅淵逸,“你,小兔崽子,生病了瞞著,藥都吃上了,還不跟我說,眼裏有沒有我這個二爹。”

傅淵逸靠著盛恪不敢吱聲地撇撇嘴。

“還有你,盛恪。讓你睡覺,你睡了幾個小時?咋,你弟……”陳老板說到這裏停了下,轉了個陰陽怪氣的調子,“你心上人,在他自己家,在他自己親爹眼皮底下,這麽幾個小時還能出事不成?”

“他人都是我一手養大的!”

盛恪跟著傅淵逸垂下了眼睛,兩人都是一副聽憑發落的模樣,弄得陳思淩沒脾氣。

傅淵逸好一些了,開始裝起脆弱小綠茶,弱弱地拉著盛恪的手指玩,小聲嘟噥:“被罵了……”

盛恪:“嗯。”

陳思淩:“……咋,你還委屈?”

傅淵逸:“咋辦啊?”

盛恪:“你哄哄。”

傅淵逸飛快擡眸看一眼陳思淩,“他會消氣嘛……”

陳思淩:“……”

氣沒消,但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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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虐一下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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