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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牙洞 程巷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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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牙洞 程巷大哭起來。

「缺失的牙洞在說愛你。

鼓鼓的胃在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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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然走進辦公室時, 神色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助理來通知:“陶老師,大老板找。”

陶天然走進易渝的辦公室,自己拉開辦公桌對面的轉椅坐下。

“你倒挺不客氣。”易渝被她氣笑了:“知道我為什麽寵著你嗎?”

“因為我拿了光譜獎。”

“Nonono~”易渝搖手指:“因為你是美人兒啊。”

一邊說, 一邊壞笑著在辦公桌下用高跟鞋勾她腳踝。

陶天然木然坐x著。

“餵。”易渝不滿的晃著自己鞋尖:“你這人怎麽這麽不好接近啊?一點反應都沒有。你身邊還有沒有跟你親近的人吧你就說!”

陶天然默了片刻,翕了翕唇:“沒有了。”

說著瞥了眼墻邊的暖氣片。

“怎麽了?”

“覺得你辦公室的暖氣片, 好像不夠暖。”

“真的嗎?”易渝一擰眉:“我覺得挺暖的啊,暖得我這幾天都上火了, 嘴裏好大一個泡。”

陶天然從此再沒提起過程巷去世的事。

她只是坐在易渝暖氣充盈的辦公室裏,覺得渾身發寒, 問了一句暖氣是不是不夠暖。

******

易渝:“我找你過來主要是問, 回國後還習慣吧?工作啊生活啊。”

說著開始拋桌上一顆正測凈度的鉆石玩:“說吧,說出來不一定能幫你解決, 但能讓我高興一下。”

陶天然將那顆鉆石從她指間解救出來:“沒什麽問題。”

與程巷分手後, 陶天然赴歐洲進修,剛剛回國不久。

易渝點點頭:“那行,餘予笙不是也被我塞國外去了麽, 等她學完回國後, 我的左右護法就齊活兒了。”

“不過她到底資歷淺,等她回國後, 你多帶帶她。”

“還早的事。”陶天然站起來:“沒什麽正經事我先走了。”

易渝氣結:“你就不能陪我再聊五塊錢的嗎!”

陶天然覺得脊骨發寒,甚至讓她都有點發抖, 走回自己辦公室的途中,路過辦公公區。

餘予笙的辦公桌空出來,在一片坐得滿滿的工位間。

陶天然突然頓住腳步。

助理跟在她身後:“怎麽了陶老師?”

陶天然搖搖頭:“沒什麽。”

只是想起一件往事。

那時高三, 她搬到邶城一年有餘。

記得那年夏天熱得出奇,蟬攀附在枝頭吱哇亂唱。

她是個不常感冒的人,在那個初夏, 卻患上了一場漫長的熱傷風,向學校請了一周長假。

天氣實在太熱,園丁來得也不勤。她不怎麽出門,站在窗邊看花園裏的茅草長到了小腿那麽長,毛茸茸一片。

門鈴聲是這時傳來的。

陶天然本懶得搭理。

但那門鈴又響了一聲,聽起來顫巍巍的。

陶天然穿過花園去開門,路過那片盛大的茅草,掃在腳踝癢癢的

黑色鑄鐵的鐵門外,站著程巷。抱著書包,望著門外枝頭的一只鳥。

陶天然問:“你怎麽來了?”

程巷抿一抿唇,將眼神一點一點抽回來,落到陶天然臉上,倏然一下又彈開去。

摳了摳懷裏抱著的書包:“我沒什麽事啦。我就是想著你缺課這麽多天,我來給你送卷子……哈笑死,要是我感冒請假在家,有哪個同學特意來給我送卷子,我還不得恨死她!”

程巷咧開嘴,眼淚卻倏然順著濃密的睫,撲簌簌落了下來。

她自己先慌了一下,胡亂的擡手去抹。

陶天然微擰了一下眉。

聽她大哭著說:“我拔牙了陶天然!”

陶天然:……?

她側身把程巷讓進去,程巷跟著她走過繁蕪的花園,走到別墅門口卻擺擺手說什麽也不肯再進了:“我仇富。”

陶天然:……

程巷咧了嘴,小小聲說:“其實吧我不好意思,見家長什麽的,嘿嘿。”

陶天然:“我爸媽都不在。”

程巷那兩條細細的眉毛揚了起來:“這麽大房子就你一個人啊?”

“那我,”她踢了一下滾到腳邊的小石子:“就更不好意思了,嘿嘿。”

陶天然便讓她坐到門前的臺階上。

那是一棟意式別墅,門口鋪著老式覆古的紅磚。陶天然拿著創可貼出來的時候,程巷坐在上面,兩條小白腿細細的,從校服裙底露出來。

望著花園裏被風拂動的樹冠,也不知在想什麽。

陶天然走到她面前去,蹲下。

程巷就慌了神:“誒誒誒我自己來……”

陶天然就停了手,把創可貼交給她。

“誒,”程巷擋她手的動作尷尬頓在原地:“你還真讓我自己來啊。我們中國人這麽說一般就是客氣你知道吧,就好像過年有人給我發紅包,我嘴上說著使不得使不得……”

“嘶!”程巷說到這裏小小一咬舌。

因為在她廢話的其間,陶天然已撕開創可貼輕輕貼在了她摔破的膝蓋上。

陶天然的指腹永遠那麽涼,盛夏天撩過皮膚,似沁涼的露水。

程巷臉紅了:“嘿嘿嘿。”

陶天然站起來,垂眸看著她:“怎麽摔的?”

看她自己嘿嘿嘿笑了一陣,坦白:“其實我沒跟老師請假,自己翻墻出來的,摔了一下,你看都破皮了,我還是蠻嫩的對吧……”

“你不知道你沒來學校這幾天,發生了多少事。”程巷說話永遠絮絮叨叨的,鼻頭小小的皺起來,像只花枝鼠:“周滿跟隔壁班體委在談了你知道吧?誒說起來同班一年多了,你知不知道周滿是誰啊?”

“還有數學老師新鑲了顆金牙你敢信麽?這年頭還有人鑲金牙……”

陶天然並不真正對這些事感興趣。

程巷絮絮叨叨的語調和盛夏傍晚的風一起,化為了某種白噪音,陶天然抱起手臂,倚在一旁的木紋廊柱。

記得那天風很輕柔,夏天正好。

程巷說著突然住了嘴,問:“陶天然,你冷嗎?”

“?”陶天然搖搖頭。

“喔,我就是想著你感冒是不是不能在這裏吹風。”程巷足尖輕輕的在地面碾轉一下。

陶天然垂眸看她一眼:“頭擡起來。”

程巷猶然低著頭。

頓了大概半分鐘,她揚起那張小小的臉,眼眶泛紅。

“我今天去拔牙了陶天然。”她哽咽著說。

“很疼麽?”

“也不是說很疼。”程巷拼命的搖頭:“不對疼還是很疼的。但是……”

程巷說著嚎啕大哭起來:“我拔完牙後舔著牙齦上那個洞回教室,看著你空了那麽久的座位,好像牙齦上的一個洞啊!”

“我突然就好難過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陶天然不懂拔牙這件事為什麽這麽讓人難過,她微一蹙眉,忘了要進屋去給程巷拿一些紙巾。

只是女孩過分濃密的睫哭得濕漉漉,像此刻掃在陶天然小腿的白茅草。

陶天然說不上為什麽突然伸出手去。

程巷呼吸一滯,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第二次了。

陶天然伸手碰觸程巷的睫毛。她哭出的眼淚浸進陶天然的掌紋,像一個濕漉漉的夏天。

程巷帶著忽然停不下來的打嗝:“我就是想跟你說,夏天都到了你怎麽還沒回學校啊……”

“我就是想跟你說,夏天到了。”

陶天然點點頭,也不知自己怎麽就會說出:“嗯,夏天到了,我回學校。”

******

陶天然沒有進去程巷的葬禮,她想象不出來那個總是笑得鼻子皺皺的女孩,在一張黑白照片上會是什麽模樣。

她沒有跟任何人提及前女友去世的事。

接下來一周,陶天然吃得很多。

她沒有再點涼皮,也不讓自己再吐。

只是一周後,她右牙根腫得厲害,連帶著牙齦一跳一跳的疼。

她預約了牙醫,下班後走進牙科診所。

其實她不喜歡看牙,躺在診療椅上熾烈的光一照,總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

牙醫替她檢查完:“只是發炎,不用拔。”

陶天然:“不用拔麽?”

“還好你有日常潔牙的習慣。”牙醫笑笑:“不然拔牙可難受了,牙齦上突然空出一個洞,比身體其他部分的問題更讓人掛心。”

陶天然問:“為什麽?”

“你想啊,”牙醫解釋:“只有牙齦的空洞,你可以拿舌頭反覆舔對吧?每舔一次,就在提醒你突然少了一顆牙。”

陶天然靜靜躺在診療椅上,沒有再說話。

******

幾個月後,她們與土陶藝術家合作的作品已定了初稿。

陶天然帶著稿件去回訪藝術家。和助理一同走出胡同,助理一邊拉開車門,一邊拿手在耳旁扇風:“夏天到了,這天一下子熱起來了。”

開車路過程巷家附近的菜市場。

助理忽道:“陶老師你知道嗎?冬天這裏發生過一起車禍,死者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

陶天然盯著前方躍動的紅燈讀秒。

三秒。

兩秒。

一秒。

助理:“陶老師綠燈了可以走了。”

陶天然伸腳一點油門,開出去良久之後,她說:“我知道。”

聲音明明響在自己的耳邊,卻顯得很渺遠。

“你也看到新聞了是吧?嘖嘖,真夠可惜的。”

陶天然無意識的舔了舔右邊牙齦,卻想起她根本沒有拔牙,那裏並沒有一個殘缺的空洞。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後頸,撳開一隙車x窗。

蒲公英的種子毛茸茸的拂進來。

陶天然從後視鏡瞄了眼逐漸遠去的菜市場。

今天風很輕柔,夏天正好。

可有個年輕的姑娘,永遠躺在了去年冬天的一場大雪中,再也沒辦法對她說出那句:“夏天到了。”

******

易渝死死抱著陶天然的胳膊。

陶天然蹙眉:“你先放開。”

“我不放,我一放你就跑了。”易渝繼續死死抱著:“今晚這個聚會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得去給我撐場子,不然其他二代以為我混得很差呢。”

陶天然:“你看上我什麽了,我改。”

“看上你這張臉了!”

“那我給你做個面具,你戴著去。”

“……哈?”易渝嘴巴誇張的張成O形:“陶天然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麽?”

陶天然還是去了。

她自己待在家裏,總是坐不下來。

酒吧永遠透著紙醉金迷意味,錢聞起來有酒的味道,酒聞起來有錢的味道。人浸在其間,不兩口就醉了。

易渝勾著陶天然的肩:“這是我司的活招牌陶老師,她得光譜獎的新聞你們看到過吧?都跟你們說了我開正經公司,你們怎麽不信呢!”

陶天然搡開她。

“給我留點面子。”易渝在她身旁壓低聲:“三萬。”

三什麽萬。

陶天然實在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

唯一親密過的人,是程巷。程巷看起來手腳細細,渾身卻意外的軟,尤其軟軟的小肚子,有時候陶天然躺在上面,她會很苦惱的說:“我怎麽會有小肚子呢?穿衣服不好看啊。”

接著她故意鼓一鼓肚子:“餵陶天然,我的胃在跟你說什麽?”

陶天然不說話,懶懶的耷著睫。

程巷俯下身,湊近陶天然耳邊:“當然是在說愛你啦陶天然!”

“我的胃在說愛你。”

“我的腸子在說愛你。”

“我的膽囊在說愛你。”

“我的胰腺在說愛你。”

“小巷。”

“嗯?”

“如果膽囊炎發作的話,人的膽囊會被割掉。”

程巷一呆:“真的嗎?那我就沒有膽了啊。”

她俯低身,嘴唇軟軟的蹭過陶天然耳廓:“那也沒關系啊。”

“就像我缺失的牙洞也在說愛你。”

陶天然坐在酒吧裏,沒有喝幾杯,卻覺得自己醉了。

她起身去洗手間。

易渝叮囑:“別想提前溜走啊!”

從洗手間出來,遇見一個年輕女人對她打招呼:“嗨。”

陶天然垂著纖睫。

她個子太高,跟同性說話時大多垂著睫毛。

女人:“我剛才坐在你對面。”

陶天然點點頭:“是嗎。”

女人:“我叫陳初夏。”

陶天然頓了頓,問:“你說你叫什麽?”

酒吧的燈光永遠昏暗詭譎,洗手間這邊更是刻意壓暗了做出靡靡暧昧。陳初夏沒想到,陶天然這樣的女人也用香水。

她以為陶天然身上會是潔凈的冷山泉味道,湊近了卻聞見一股淡淡的麝香。

陳初夏從沒見過陶天然這種女人。她太冷,連眼皮都顯得那樣薄,好似漫不經心遮擋住墨黑瞳仁,清淡的一張臉,眼角眉梢的兩粒小痣,卻隨周身的酒氣生動的活起來。

她穿那樣周正筆挺的白襯衫,腰身那樣薄。袖口挽起露出雪色的皓腕,腕間束著根素黑皮筋。

“陳初夏。我叫陳初夏。”

“哦。”陶天然點點頭。

陶天然身後是一片工業loft風的紅磚墻,她帶著點醉意倚靠在上面,冷薄的眼皮垂墜,微微泛起一點酒意的紅。

忽然問陳初夏:“夏天好麽?”

“什麽?”沒頭沒腦的,陳初夏沒明白她的意思。

“沒什麽。”

“你看起來喝多了些。”陳初夏鼓起勇氣問:“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當陶天然回到座位,對易渝說她要跟陳初夏一起先走的時候,易渝差點沒驚掉下巴。

“你搞什麽啊陶天然?”易渝瞪著她:“玩真的?”

陶天然沒多說什麽,拿包走人。

陳初夏跟陶天然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嗯。”陶天然和她一同打了輛車,車窗打開一條縫,初夏的夜風灌進來,好似毛茸茸撫著人的睫。

陶天然靠在後排闔著眼,陳初夏在一旁悄悄看她。霓虹在她冷白的臉上流淌,好像一個個故事流向了她,又遺棄了她。

下了車,陶天然發現陳初夏帶她來了一個文化創意街區。

這個時間,幾乎所有店鋪都已打烊。昏芒路燈下,鋪青石磚的長巷看起來像哈利·波特裏的世界。

陶天然踩著高跟鞋,跟陳初夏走著。

陳初夏眨眨眼:“我知道有家店還沒打烊,很適合解酒。”

那是一家意式冰淇淋店。

店主對她們推銷:“不如試試花椒開心果口味?我們今年夏天研發的新產品。”

陳初夏問陶天然要不要,陶天然覺得甜,搖搖頭。

陳初夏要了一只,和陶天然繼續走。

走到青石磚砌成的拱形門洞裏,陳初夏提議:“站一站。”

她對著洞壁,輕輕“啊”一聲,撞在磚面上似有回響。

陶天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往後退開一步,靠至墻面。深夜這些青石磚都上了露,抵著她的白襯衫,涼涼的。

她的眼皮有一些沈,軟軟的垂著,那讓她看起來好像在思念一個人。

陳初夏站在她兩步遠的地方吃冰淇淋,目不轉睛的看她,輕聲問:“你失戀了麽?”

“嗯?”陶天然覺得自己的意識有些不清醒:“為什麽這麽問?”

“不知道。”陳初夏說:“我本來覺得,你看起來不會願意走近任何人。只是你剛才一瞬間的表情……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她笑了笑,轉而問:“為什麽願意跟我出來走走?”

“因為你叫初夏。”

陳初夏又笑了。

陶天然垂著睫,望著她腳上穿的高跟鞋。

也許陶天然是珠寶設計師的緣故,她看人從不看整體,只看局部。

比如以前看程巷,她喜歡看她過分濃密而毛茸茸的睫。

程巷有天莫名其妙的發脾氣:“我對你是不是沒有吸引力?”

陶天然:“?”

“因為我不會穿高跟鞋。”程巷說著嘆了口氣:“唉我每天穿著T恤和大褲衩在那滿是青椒肉絲味的辦公樓裏,畢業這麽久了我還不會穿高跟鞋。”

她瞇眼的時候,眼下臥蠶總是細細堆起來:“我都不性感了。”

那年生日,陶天然送了程巷一雙黑色紅底的高跟鞋。

程巷揭開盒子的時候,抿住唇。

陶天然:“不喜歡?”

程巷搖搖頭,抿住的雙唇又啵的一聲放開:“陶天然,這好貴的。”

程巷笑著試穿了一下,扶著椅背挪到穿衣鏡前:“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子,我的衣服都不搭啦。”

那雙高跟鞋最終程巷沒有穿。

被小心翼翼收進了衣櫃深處。

陶天然後來想過很多次:那年生日,程巷真正想要的是一雙高跟鞋麽?

這時陳初夏站在她對面,輕聲問:“你又在想什麽?”

“真的……沒有什麽。”陶天然將一口氣從胸腔裏放出來,覺得呼吸裏有酒的味道。

陳初夏走近一步,尾音顫顫的:“其實,我對你很有好感。”

陶天然垂著睫,繼續看著她腳上那雙高跟鞋。

陳初夏又走近一步,還握著那只蛋筒:“這樣跟你待在一起,我都好緊張。”

“對了,你右手小指上為什麽戴著尾戒?”她伸出手,轉移註意力一般,想去撫一撫。

陶天然本來靜靜倚墻站著。

這時忽然站直了身子,一揚右手躲開陳初夏:“抱歉,我不能接受。”

拎包轉身就走。

她步履匆匆踏過那些寧靜的青石板路,走回方才那家冰淇淋店。這下子,連它也要打烊了,店主問:“怎麽了小姐,還要買什麽嗎?”

“花椒開心果味冰淇淋,是今年夏天剛出的口味嗎?”

“是啊。”

“以前的夏天,都沒有嗎?”

“是啊。”

“那我要一支。”

陶天然掃碼付款,拿到她的蛋筒。小小紅卡車造型的冰淇淋店打烊了,只剩很遠的地方立一盞英倫風鑄鐵路燈。

燈光粼粼的灑下來,不平整的路面泛起河水般的光。

陶天然今天穿的很大佬,白襯衫墨色西褲配細高跟鞋,這時卻坐在路沿舔一支冰淇淋,貴得要死的愛馬仕手袋隨意扔在一邊。

她吃得太慢,奶油融化在她細瘦的手指上。

她用舌尖舔了舔。

那一瞬她心想:在程巷活著的那些夏天裏,世界上都沒有花椒開心果味的冰淇淋。

她掏出手機,翻到最底部的對話框。

裏面的對話停留在程巷對她提分手的前一天。

她默默的對著手機打字,打完一行,又刪x掉一行。最後鎖屏,將手機扔回口袋。

這樣的習慣持續多久了呢。

忘記了。

只是,她再也不能假裝對面有一個人,會絮絮叨叨用很多的語氣詞和表情包回覆她了。

******

第二天一早上班,易渝第一時間把陶天然叫到自己辦公室。

“搞什麽啊陶老師?昨晚發生什麽了嗎?”

“你要工作時間聊這個?”

易渝一擡琺瑯瓷的古董腕表,差點沒懟到陶天然面前:“看看,還有三分鐘,我今天特意早起的!”

“什麽都沒有。”

易渝盯著她眸眼看半晌,確認她沒有說假話,籲出一口氣來:“我就說嘛……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冰山忽然要融化了,那世界還不得被淹死。”

“我心裏門兒清,像你這種人,肯定不會喜歡什麽人,對吧?”

陶天然頓了兩秒:“是不會。”

是「不會」,還是「不會」。

陶天然離開了易渝的辦公室。

為何聽說程巷的死訊之後,她一滴眼淚也沒掉過呢。

她只是在無數無數細小的時刻裏,不停的,想起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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