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皇都陸海應無數 一對泥偶的……

關燈
第101章 皇都陸海應無數 一對泥偶的……

大多數為宮廷采買供品的官員鼻子都很靈, 誰需要什麽,誰喜歡什麽, 誰的要用心辦,誰的可以偷工減料,他們心裏都清清楚楚。

當然偶爾也有失算的時候。

比方說送給兩位公主七夕節的泥偶,本來多采買了一對,備著路上可能碎掉,結果全都好端端的到了京城,內務府本來想自己藏下一對,然而卻被莊妃看到了問了一句是給青一公主的嗎?

這泥偶就不得不送給青一公主了。

這是李青一這輩子第一次收到禮物。

她當然在別人的宮室裏看到過一眼各種擺件玩器,但是她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種東西,這是民間用來送給女兒的禮物, 祝願她們未來可以找到如意郎君, 所以是一對漂亮俊俏的男女, 還穿著精美的綢布衣服。

李青一拿在手裏忍不住不落手的看了許久, 她那年應該是七八歲的光景,只覺得這泥偶可真大, 拿在手裏沈甸甸的,她不知道該把它們擺在哪裏, 因此便放在了床頭,正好每天一睜眼睛都能看到它們。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收到禮物, 但是她實在是很開心, 當晚她甚至興奮的有點睡不著, 盯著黑漆漆的,色彩剝落的屋頂,想了很多事,她想著自己長到和娃娃一樣年紀的時候, 會在哪裏呢,會做什麽事呢?

應該不會還在這裏了吧,她想,她雖然x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也不知道所謂幸福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但是她莫名地很是向往,想從任何東西裏窺見一絲端倪。

如意郎君,她當然也聽到過這個詞,有時候父皇會對寶華公主或者守一公主說,等你們長大了,就給你們找個如意郎君。

她有時候很想問問,等我長大了,會怎麽樣呢?

她好像也聽過關於自己未來的討論,被送去和親,或者嫁給需要暫時籠絡結盟的人,總而言之,她的身份夠貴重,而她作為人質又威脅不到任何人。

李青一雖然不懂和親是什麽意思,但是看這些人的態度,似乎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女兒去和親。

聽上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出嫁前就是這個女孩子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了。

過得還不如現在,李青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想到這裏,她害怕了起來,她閉上了眼睛,試圖不去看黑沈沈的夜色,她知道害怕是沒有用的,因為很多事不是她害怕,就不會發生的。

她忍不住把兩個娃娃從床頭上拿了下來,抱在了懷裏。

“你們害怕去和親嗎?”她小聲說道。

娃娃依舊掛著漂亮的笑容,一言不發。

“說不定也沒有那麽可怕。”李青一小聲說道,她睡著了,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她夢到幾個人要拉著自己去和親,然後她看著父皇提著明光閃閃的刀向她走來,然後她的脖子就被割開了,血流了一地,她茫然無措地看著血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在無聲無息的尖叫中醒來,月亮還沒有爬上中天,她沒有睡多長時間。

但是她感覺自己睡不著了。

她想起關於這對娃娃的傳說,說是如果好好珍藏,就可以保佑女孩子將來夫妻和樂。

她小心地將娃娃從被子裏挖了出來,好好地包裹了起來,放在了櫥櫃的抽屜裏。

然後她感到了沒來由的安心,睡下了。

之後的一年中,什麽都沒有發生,她也再也沒有收到新的禮物,內務府顯然得到了這次的經驗教訓,以後采買的東西有多餘的提前自己收下,不會再暫時擺在外面了。

她偶然聽到過內務府的太監抱怨,說她這對人偶在外面能賣幾百兩銀子,而今年春天,做泥偶的這個老師傅又沒了,若是這泥偶還在手裏的話,怕不是價錢還能翻一倍。

“所以你們都謹細著點,心裏有點數。”大太監說道。

李青一怕被發現,於是悄悄地溜走了。

幾百兩銀子,李青一在心裏忍不住計算著,她聽到題紅說過,前朝公主的月例銀子是四十兩,兩位公主她們宮裏人多,所以每月依舊例是四十兩,她這裏人少,所以是十五兩,但是每次題紅大概只能領回來五六兩。

“完全不夠用。”少女抱怨道,“雖說在外面五兩銀子也夠我們這幾個和公主幾口人過活一個月了。”

“但是宮裏想把炭火衣料什麽的領出來,不給內務府點好處,他們怎麽肯痛快給東西。”題紅說道,“其餘兩位公主,光是零花就有四十兩,且不說吃穿用度都恨不得多巴結幾分。”

“我們這過的是什麽日子。”她說。

李青一知道她在同批入宮的宮女中,明明容貌才幹都是最出挑的一批,結果現在卻大概是過得最不好的,她感到了難過,她沒有本事,讓大家都跟著她受苦。

好在她現在算是發財了,她想,回到宮中打開抽屜,看到那對泥偶依舊躺在那裏,心裏安穩了很多。

“殿下真是沒見過好東西啊。”那個姓黃的老太監忍不住說,“這若是送到其他人宮中去,估計看一眼就收起來,只有再也想不起來了都說不定。”

“沒辦法,殿下從來眼皮子淺。”銀朱小聲說道,“也不怪皇上不待見她。”

李青一不懂什麽是好東西,也不懂什麽叫做眼皮子淺。

她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抽屜,心裏激烈地想著,它們到底會不會靈驗呢,應該不會的,她想,因為佛祖都要香油錢才能辦事,她也沒有點心給它們吃,它們肯定不會辦事的。

很快時間就入冬了,李青一不喜歡冬天,因為很冷,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片蒼白雕敝之中,而且換季總是很麻煩的,衣服被褥需要清洗,然而宮中大多數貴人的衣物都是要換新的而不是反覆清洗,所以浣衣局說這不是分內的工作,還要題紅從本來就不多的月例銀子裏再掏出一筆來做他們的辛苦費。

還有給內務府拿炭火的紅包,所以入冬的第一個月,往往是用不上炭火的。

然而今年偏偏禍不單行,老黃病了,太醫來看過,說最好直接擡走就完了,反正老黃也年過半百了,這病又不好治,問老黃至少要五十兩銀子,能湊出來嗎。

老黃被發放到這裏這麽多年,並沒有很多積蓄,總共只有十兩銀子,宮外的親人更是指望不上。

“不如把這十兩銀子留著,作為喪葬錢。”太醫說,“你在這個宮裏伺候,不比別的宮裏,你覺得這位殿下能拿出多少錢來給你發喪,還是得你自己出。”

老黃默然了一會,最終點了點頭,李青一覺得他的臉色比黃紙還衰敗。

“大人勸得對。”老黃說道,“我還想埋在故鄉。”

李青一聽題紅說過,若是在別的宮裏,宮人若是因為主人的過失死了的話,要給一百兩銀子補貼家人和下葬,如果是自己不幸的話,也要給二十兩,更不說大方的,估計會給的更多。

但她沒有二十兩銀子。

若她有一百兩銀子的話,老黃就不用等死了。

太醫收起了藥箱,乘著月色走出來,今夜很冷,連地上都結了一層薄冰,而月色下站著一個人影,是個小女孩的。

“太醫。”李青一小聲地說,“老黃真的沒辦法了嗎?”

太醫出了口氣,他多年在宮中,什麽慘事沒有見過,若是一樁樁的憐憫下來,他的性命怕是早沒了。

於是他搖了搖頭。

“那如果有五十兩銀子,”李青一輕聲問道,“也沒辦法嗎?”

“五十兩只是我說說,”太醫說,“我估計他這病,需要一個月吃五兩銀子的藥,保底需要吃一年,我還往少了說呢。”

“說不定要想撿回性命,怕不是得一百兩。”太醫說道,“而且之後還能不能幹重活,都不好說。”

他突然感覺有點荒謬,他為什麽要細細給這個女孩解釋,難道是為了自己良心過得去嗎。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將藏在背後的盒子拿到了身前來,“我聽公公說,這對泥偶在宮外能賣幾百兩銀子,現在幾千兩銀子都未可知。”

“您可不可以收下這個。”她輕聲說道。

“不行啊殿下。”太醫連忙說道,“既然能賣出這種價錢,就說明買家有點權勢地位的,那豈不是一眼就看出我倒賣宮中的東西了。”

“這可不行啊。”太醫慌忙說,拎起藥箱來就走了。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看著男人飛快離開的背影。

既然他賣不掉,李青一想起了一件事,那內務府的那些人應該是可以賣掉的,他們本來就要自己留下的。

她很害怕,她從來沒有去過內務府,但是她又不敢讓題紅替自己辦,因為那個少女這段時間總是在發脾氣,事事都不順利,她可不敢再給她找麻煩了。

她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辦,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來到了內務府。

“那是買的價錢。”公公說道,“賣可沒有那麽容易了。”

“而且你這個舊了,上面還有一個指印。”公公說,給她看上面一個印在泥人身上的指印,“頂多十兩,不可能再多了。”

李青一抓住了泥偶,不想松手。

“小殿下,你知道十兩銀子有多少嗎?”公公擺起了一個笑容,“足夠你們闔宮上下吃上半年啊,你還不滿意嗎。”

“行行行,給你十五兩。”公公說道,“殿下好容易來一次。”

他從口袋裏摸出了小碎銀子,想從李青一手裏將另一尊泥偶換過去。

“不行。”李青一不知道從哪裏萌生的勇氣,“一百兩,我只要一百兩就夠了。”

“一百兩?”公公俯下了身,他的陰影籠罩在她的身上,“你知道一百兩有多少嗎,都夠買條命了。”

“而且在宮中殿下吃喝不愁,要一百兩要做什麽啊?”他充滿威脅性的低聲質問道,“不怕我告訴皇上嗎?”

皇上兩個字果然把女孩嚇傻了,趁x著這個關口,太監一把將泥偶拽了出來,將一個十兩的小銀子按進了女孩的手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李青一急得眼淚掉了下來,“求求你了。”她小聲說道,她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對,她知道自己的求饒從來一錢不值,也從來沒有起過什麽效果,她想跪下來,但是想起父皇上一次看到自己跪著求嬤嬤不要和父皇說自己犯錯的事,把自己大罵痛打了一頓,說她作為公主居然去跪別人簡直是打他的臉,她又不敢跪了。

“我宮裏的黃公公,如果沒有一百兩,就會死了。”她說道,“求求公公多給一點吧。”

內務府的公公並不認識黃公公,當然也自認為對他的生命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他自顧自地站起來,自己去忙了,李青一使勁地擡著頭,還是沒法看清他的臉,自然也攔不住他的腳步。

李青一知道自己失敗了,她不可能從內務府拿到一百兩了,也不可能把泥偶拿回來了。

她這輩子短暫擁有過的某個好東西,她果然是配不上這樣的好東西,只一瞬就離她而去了。

而且完全沒有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她又一次什麽都沒做成,她從來一事無成。

女孩低著頭,從內務府的後門裏走了出來,她冷得渾身發抖,才想起來她還沒有換冬裝,今年的他們完全沒有做好過冬的準備,冬天就已經開始了,她想起炭火也沒有領到,那麽禦膳房送過來的飯也沒法加熱一下了,又要開始吃冰涼的飯菜了。

她真的好不喜歡冬天,她實在沒有對付冬天的本事。

她不敢回去,也不知道能去什麽地方,她緊緊地攥著那十兩銀子,不知道內務府的公公盤算著她手裏有點錢了,下次題紅來要炭火的時候,定然要將價碼定的高點。

也許她不反抗的話,說不定還能拿到十五兩銀子,李青一感覺自己的確是個廢物,就像父皇說的那樣,什麽事都做不明白,什麽事都做不成,怎麽能每一個決定都這麽愚蠢和不明智。

她不知道走到了哪裏,她嗅到淑妃的小廚房裏傳來的香味,大概是到了他們宮的外墻吧,她看到淑妃的宮女出門辦事,大概也是去內務府,她趕忙躲了起來,那個少女輕快地走了過去,穿著合著冬季時令的新衣服,白色的,看著很暖和,上面還繡了鵝黃色的臘梅花,她的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暖香味,隨著她的腳步,撲面而來。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過了淑妃的宮殿,宮墻上的黃色臘梅花配著朱紅的宮墻,明艷而美麗。

而其他人的宮殿也是如此,都欣欣向榮,暖洋洋的,每個人都穿著今年冬日裏新制的衣服,在為過冬積極準備著,把房間烤得暖烘烘的,香噴噴的,各色冬季的時令水果香花在門□□割,流水一樣的運進去,她看到含苞待放的水仙花,朱紅欲滴的紅果,還有燈籠一樣的柿子,精致的點心。

她又想起了太醫那句,在這宮裏伺候不比在別的宮裏。

豈是不比,她想,她真的不敢回去了。

他們為冬天,什麽都沒有準備,因為報上她的名字,內務府不會笑呵呵地順便捧上自己的禮物,反而會讓他們等候在一邊,若不乖覺地拿出賄賂,那就是等到天黑也輪不到的。

也許她應該快點死掉,這樣他們就會被分配到別人那裏了,過上這樣的好日子了。

然而最終她還是沒有去死,因為莫名其妙的奇跡發生了,老黃的病居然在春天到來的時候,自己痊愈了。

也許舉頭三尺真的有什麽神明,冥冥之中已經收下了她的買命錢吧。

所以這對泥偶也成為了一段沒人記得的往事。

包括李青一自己。

只在她在泥偶的故鄉的街頭,又一次看到了這些漂亮的泥人的時候,電光火石間想起了自己好像也曾經擁有過一對,不過比這些更精美,更富麗堂皇。

她看著手中的金盔金甲的可愛白兔,上面插著草標,表示這個賣五兩銀子。

“好可愛,”她忍不住說,將它端在了手裏,“它還是個大將軍呢。”

“這是兔兒爺。”老板熱情地招呼著,“是中秋拜月用的,也可以給小孩子玩,鼓勵他們將來有出息,出將入相啊。”

“各個節日,有各自的泥人。”他介紹道,“你看這七夕的,就是一對牛郎織女,保佑女孩找個如意郎君。”

“殿下想要哪個?感覺都很好看啊。”杜毓文將一只招福貓拎了起來,看了看,問道。

李青一捧著手中的白兔,“我要這個。”她毫不猶豫地說,“七夕的那個我已經有過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青年,想著當年的那對泥偶。

看起來,應該還挺靈驗的,她想,老黃的病自己好了,自己也有了如意郎君。

也不知道它們去哪裏了,李青一想,但是這麽靈驗的話,應該會過得很好吧。

她的目光突然看到了老板身後架子上的人偶,莫名的有幾分眼熟。

“老板,那個能給我看看嗎?”她問道。

老板猶豫了一下。

“殿下請小心點。”老板說道,“這是我師父生前捏的最後一批中的一對。”

“這樣。”李青一說,她迫不及待地拉下了那個女偶的衣領,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個指印。

“它不是,被你師父捏出來供給宮裏的嗎?”李青一輕聲詢問道。

老板笑了笑,“應該是的,不過新皇登基,內務府的那一批太監壞了事,私藏的家私都被當街售賣了。”

“我當時在京城供貨,然後碰巧看見了,覺得師父人沒了,想留個關於他的紀念,”老板說道,“師父沒了也有十幾年了,市面上大多數人已經認不清他這禦匠的手藝了。”

“我就花了五百兩銀子,撿了個漏。”老板笑著說,“就放這裏吧,師父他老人家捏了一輩子,居然從沒給自己捏一個,雖然不是特別應景,但是也可以了。”

“那運氣真是挺好的,我當時聽內務府的公公說,賣出去的時候說不定會翻番呢。”李青一認真地說,將人偶交給了老板,“它們,還有你師父,都會保佑你的。”

老板點了點頭,“借殿下的吉言了。”

“所以那對人偶,是當年殿下玩過的。”離了店鋪,杜毓文輕聲問道。

李青一點了點頭。

“它們兩個真的很靈驗的。”李青一小聲說道,“老板肯定會有好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