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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請君莫話封侯事 楊師古他怎麽有臉面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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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請君莫話封侯事 楊師古他怎麽有臉面活……

城西的白塔寺, 李青一還沒有去過那裏,只在城中看到過它那聖潔而美麗的白色佛塔, 據當地人說,那裏是集市的中心,這座白塔是用白糖混合奶油粉刷的,帶著一股甜膩的奶香味,輔以白色的防蟲塗料,使它整個在晴天白雲之下顯得宛若一塊晶瑩剔透的雪雕,又似一朵雲,讓人仿佛面對一座通往永恒安寧幸福的天國的階梯,而它的檐下垂掛著美麗精巧的金鈴,形狀各異, 上面鐫刻著各種關於幸福的祈願經文, 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個。

“當風同時吹動九九八十一枚金鈴的時候, 我們全部的痛苦和不幸都會歸一, 消弭與無形之中。”一個當地的女人認真地說,“所以那些不幸罹難的人的骨灰收進這座寺廟之後, 定然會有一個光明的來生的。”

杜毓文微笑地點了點頭,他雙手合十, 低了低頭。

“沒有人來打擾你們做法事吧。”他問道。

“沒有。”女人說道,她回頭看向了那純潔的白塔, 李青一註意到她雖然竭力掩飾, 但是眼底還是帶著粼粼的水光。

“請問, ”她低聲開口問道,“您是來祭拜什麽人的嗎?”

“三年前的那場慘事。”女人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開口輕聲說道,“我的兒子和媳婦都死了。”她咬了咬下唇, “我總共就這麽一個孩子,所以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兒媳婦當時還懷了孩子,本來說不叫她去擺攤了,但是她那個人好強,就還是去了。”

“所以就一並丟了性命。”女人說,她擡起袖子來揾了揾淚水,“我這個人可能命就是不好吧。”

李青一感覺自己的指尖都變冷了,她雖然已經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很慘,但是她並沒有太多的實感。

“那楊師古說要開集市,你們就信了嗎?”她忍不住問道,“他不是剛剛來到這裏的嗎?”

“也是沒辦法啊。”女人說道,“自從杜大人走了之後,就有些人不安分,在周圍起事,楊師古說是一年之內平定這些殘寇,我們都以為他是有些正經心眼的。”

“而且就算是不信他,也得換點鐵器來自己村裏結寨自保啊。”女人說,“沒想到他所謂的平寇,就是說我們就是寇啊。”

李青一怔了一下。

如果是她的話,也許迫不及待地去集市吧,這個陷阱可以說天衣無縫,然而他既然有這樣的心機,為什麽只算計了這些他本來應該保護的人呢。

“據說楊師古還是杜大人薦來的。”女人說道,“誰知道是不是杜大人教他的。”

“那如今杜大人說你們可以來白塔寺祭拜,你們為什麽來了。”李青一輕聲問道,“不怕又是一次這樣的事嗎?”

“家裏還有人的,哪裏敢來,我家裏也沒有人了。”女人說道,“不過橫豎一條爛命罷了,聽說女人的人頭不比男人的金貴,只能換一半的銀錢,我死在這裏,也不算是便宜他。”

“村裏的其他人,我也就一並祭拜了。”女人說。

“那說明杜大人和楊師古不是一路人啊。”李青一輕聲辯駁道,女人出了口氣,“若不是一路人,那楊師古如今人在何處呢,怎麽不把他的腦袋掛在這城門口,給我們一個交代呢。”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啊。”女人說道,“哪裏的王法應該都有這條吧。”

“那杜大人若是真的想辦這件事,”她喘了口氣,“只把骨殖遷入這白塔寺怎麽夠啊。”

“我想看到那楊師古的狗頭落地,”她擡起手,瘦若枯樹的女人擡起了她枯枝一樣的手,指著高高的城門,她的眼睛變得分外的明亮,好像裏面旺旺地生著一盆火,“我要他掛在這裏,受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燒,才能償我們這一千人的命。”

李青一顫抖了一下。

女人以為是她過於激烈粗魯的發誓嚇到了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南人少婦,下意識地想要道歉,然而她看到了那個少女的眼睛中不知道什麽時候蓄滿了淚水。

“有一千人,這麽死了嗎?”她輕聲重覆道,“x我也覺得楊師古應該受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燒。”

還有支持他來到這裏的人,李青一忍不住想,給他步步高升的人。

她聽杜毓文說,楊師古被調回了京城,賜了不小的爵位和田宅,隨時都有可能起覆,過的很是不錯。

“為什麽?”她問道,“難道父皇不知道他是個庸才麽?”

杜毓文輕蔑而無力笑了一聲,“當然了,但是他是個聽話的庸才,還經常庸的很是時候。”

“對你父皇來說,比賢的不是時候的賢臣可是好多了。”他說。

而如今,她站在白塔前,站在死難者的親人面前,她覺得這些被推崇的被褒獎的心術都是一派胡言,什麽謀國與謀身,史書上總是說人臣為了讓皇上所謂的寬心,進行自汙和示弱是深謀遠慮,是富有智慧值得推崇的。

可是有人會死啊,連帶著愛他們的人生不如死。

李青一低下了頭,女人似乎心裏動了一下,從筐裏拿了一個蘋果哄她,她攥著被塞進手裏的蘋果,看著女人孤獨地走向某個山中牧民村落的背影,突然覺得該受到安慰的人不該是她。

而她能給她什麽呢?

她不需要蘋果,也不需要她現在能給她的任何東西。

她只需要楊師古得到他應得的處罰。

李青一突然感到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的手,杜毓文輕輕地攬著她,青年的目光也追隨著那個女人瘦若的背影,“他會的。”杜毓文用唯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一定會把他拖到這裏來,讓他受夠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與一千次火燒。”他聲音很平淡,但是李青一卻能從嗅出某種非凡的決心。

李青一點了點頭,然後她將手中的蘋果遞給了青年,杜毓文認真地接了過來。

即然他沒有死,他忍不住想,看著手中被擦得鋥亮的蘋果,那說明該死的另有其人。

他現在無比確信這一點。

來祭拜的人的確不多,大概是害怕又是一個陷阱和誘餌,所以大概只有和這個女人一樣無親無故的人才敢前來。

廟宇之中貼滿了美麗的藍色花磚,大廳之中的人也一樣稀疏,所以李青一一眼就看到了阿史那英,他跪在千朵蓮燈之前,青年微微地低著頭,閉著雙眼,虔誠地就像一尊神像。

李青一走了過去,青年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卻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那個無聊的玩笑,他只是拿起了一邊的油壺,一絲不茍地給每一盞蓮燈添油。

每一盞蓮燈,都是一個逝去的生命,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他們都終於有了香火和牌位,是你的功德,是我欠你的。”阿史那英開口說道,卻是對後面的杜毓文說的。

“倒也不算。”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說,他也走到了蓮燈前,拿起了另一把油壺填著油,“去世的是我們的子民,自然當由我照拂。”

阿史那英沈默了一下。

“你說的對。”他笑了一聲,“你這個人說話倒是滴水不漏。”

“我都忘了,我們是以天宮山為界是不是。”他說道。

杜毓文點了點頭。

“也算合理。”阿史那英說道,“看來我的兩個叔叔的價碼都不讓你滿意了。”

杜毓文點了點頭。

“而且你希望我對付他們,還有橫在西夷,東胡這些國家和你們之間是麽?”他問道。

杜毓文繼續點了點頭。

阿史那英笑了笑。

“的確,這對我們都是最有利的。”他寧靜地說,“那我們公事算是聊完了。”

“那您還想和我聊點私事嗎?”杜毓文提問道。

阿史那英笑了一聲,“聽上去你語氣不怎麽高興啊。”

“我還以為你是個正經人呢。”杜毓文說道,他看著蓮燈搖曳的火苗和之後一個個黑色的名字,不免覺得在這裏聊這個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說實話的確有點忍不住。

“我正經的很啊。”阿史那英說道,他的餘光看了一眼和喇嘛交談的李青一,“我是正經的,我可以拿長生天發誓,我是真心實意想娶她做大妃的。”

“說句難聽的,若是你死了,你把她托付給我豈不是最好的選擇麽?”阿史那英瞇起了眼睛,說道。

杜毓文繼續填著油。

“我記得蘇農大夫可是聲稱能治好我來著。”他波瀾不驚地說道,“是有這麽回事吧。”

“那得分什麽時候。”阿史那英說,他看著牌位,“什麽事情都有一個時機,你說,若是三年前你能殺了楊師古的話,這些人都不會死。”

“而現在最早也要那件事三年後你才殺得了楊師古。”阿史那英說,“而且當他真的受到懲罰,說不定是十年後,二十年後,等說法的人都會死的差不多了。”

他輕輕地伸出手,放在了一個名字上,這串黑漆漆的字符不會呼吸也不會心跳了,殺死一個人有多容易,養成一個人就有多難,所以多少人為了大家能過上平靜幸福的日子而付出的努力,甚至只需要一個害群之馬就可以盡數毀於一旦。

這世界向來殘忍糟糕如斯。

杜毓文也靜靜地凝視著每一個名字。

“你說的對。”他輕聲說。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治,他想,“不過蘇農大夫你也說過,人逢喜事精神爽,若是心情舒暢,比吃什麽藥都有用。”

“那麽斬斷那人的手足,應該會讓您心情很好吧。”阿史那英說道。

“是啊。”杜毓文微微笑了笑,“但是我覺得不記隔夜仇也很重要。”

“有仇就得快點報掉不是嗎。”他說道,臉上依舊掛著那個禮貌而微笑,目光則順勢移到了阿史那英的身上。

阿史那英沒來由地感覺自己後頸有點發涼。

“我只是開了個玩笑。”這種無傷大雅的事,他試圖直接繳械投降。

“我也只是開了個玩笑。”杜毓文笑了笑,眉眼彎彎。

“而且還順便幫了您一個忙。”杜毓文體貼地說,“您不是想知道山上的空積寺有哪位喇嘛是您叔叔的人嗎?”

“等三天的法事結束後,跟蹤您的那位大概就是了。”杜毓文語氣溫和,像是在和什麽老朋友親切的囑咐著出行事項。

而阿史那英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起來了。

“謝謝。”他咬牙切齒地回答道,“這事我的確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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