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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便是胡僧話劫灰 至高無上的長生天會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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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便是胡僧話劫灰 至高無上的長生天會減……

拾翠撿著一根箭羽跑了回來, “殿下,雖然沒射中, 但是至少射出去了。”少女開心地說,“我們來到北地才三天,殿下就能把箭矢射遠了。”

“但是完全沒有射中唉。”李青一瞇起眼睛,看著遠處在朦朧天色下的靶子,擡起雙臂用力地比劃了一下,“差的比這個還多呢。”

現在天還沒亮,士兵們還沒晨起,她正好來用用校場,這座邊關重鎮依靠的雪山又高又巍峨,上面的雪水從城中穿過, 據當地人說雖然現在舉目都是一片沙黃色, 若是春日整座城和外面的原野都是淡粉色的春花。

她心裏沒來由地期待要在這裏呆到明年春天了。

“要不要挪近一點。”拾翠建議道, “這樣慢慢挪遠。”她擡起手, 熱情地比劃著展望未來,“漸漸的, 殿下就可以百步穿楊了。”

“百步穿楊好像很難。”李青一保守地說,她搭上了拾翠撿回來的箭矢, 然後射了出去,於是果不其然地又偏了好遠。

“是不是舊了?”拾翠問道, “奴婢聽說羽毛破了好像很影響的。”她走了過去, 蹲下仔細查看著箭矢。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看到了什麽,拿著弓走了過去,校場邊的士卒跟過來了兩個,而他們也發現了異常。

一個青年男子正在校場邊不知道做些什麽, 兩個士兵見了來人,倒是出了口氣,卸去了一身戒備,“蘇農醫生啊,”兩個士兵說道,轉頭看了一眼李青一,“殿下,這位是我們軍中的軍醫,姓蘇農,全名叫蘇農隼,說來也奇怪,我們就是這個校場周圍喜歡長紅花,所以他時不時會來采摘。”

李青一微微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臉上,蘇農是個胡人的姓氏,聽聞胡醫有些中原大夫少有的手段,所以軍中有幾個倒也正常,但是她註意到了青年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是罕見的清澈的冰藍色,就像天空或者雪山上的冰川一樣。

“他們西邊部族都是藍色眼睛的。”軍卒對李青一補充道,“的確在中原很少見。”

“不過蘇農已經在我們這裏已經幹了快兩年了,是個好人。”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看著他跪在地上行了禮,“先生在采藥麽?”少女輕聲開口道,聲音清冷而微微沙啞,有一種不動聲色的距離感。

“是的,殿下。”胡人回答道,“如今聽聞又不太平了,得多囤些藥材。”

“本宮可以去你的藥房看看麽?”少女問道,一雙純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的臉,胡人避了避她的目光,點了點頭,“殿下當然可以看。”

畢竟是邊境重鎮,軍醫的藥房規模道也不小,層層疊疊的藥材櫃上用李青一看不懂的符號寫著藥材的名字。

“讓殿下見笑了。”蘇農隼緊緊地夾起了一條蜈蚣,用力地塞進了玻璃罐子裏,“也不知道它為什麽長得這麽張牙舞爪還一身蠻力。”

“因為它父母可能不希望它被吃掉吧。”李青一波瀾不驚地回答道。

蘇農隼明顯沒想到自己會被回答,不由得怔了怔,“殿下說的是。”

“說起來,”李青一輕輕地擡起手,靜靜地摩挲著黑胡桃的藥材櫃,掩飾著自己因為緊張而顫抖的手指,“先生為什麽要來這裏當軍醫呢?”

“殿下懷疑我是細作?”蘇農隼將罐子蓋緊了。

李青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青年,青年被這目光看的不由得有幾分不自在了起來,在他咽了口口水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

少女垂x下了眼睛。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很像本宮認識的一個人。”

蘇農隼笑了一聲,“那可是臣的榮幸。”青年一瞬間站直了身子,就像一張上滿弦的弓一樣,然而這種狀態只是一閃而過,他恢覆了溫良無害的樣子。

“殿下,若我真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就會有危險了。”蘇農隼笑道。

李青一沒有答話,只是認真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少女低下了頭,她靜靜地握緊了顫抖的雙手,“本宮是覺得您生的相貌威嚴,很是不凡。”

“胡人大多高鼻深目,所以南人一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都覺得我們很兇。”蘇農隼解釋道,但是這並不能說服李青一。

她所感到的熟悉,是一種來自長期身居高位者的壓抑感,她很熟悉人身上自帶的天然的氣息,馬夫有馬夫的氣息,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氣息,而這個胡人身上有她最熟悉也是最深入骨髓的恐懼的氣息。

皇帝的氣息。

這個人是胡人的可汗,坐在至高無上的寶座上的那一個人,他本應該帶著虎頭鷹翼的戒指坐在自己的軍帳之中,然而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蘇農隼將她從藥房中送回了營帳,青年始終距離少女有一步之遙,他本應該為了自己能見到些有門路的人感到獲得進展的開心。

但是,他敏銳的鷹隼一樣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女可能不是個好機會。

他不該試圖和她成為朋友,因為他騙不了她。

少女身量中等,生的勉強能算白皙清秀,眼角之下有一點淚痣,目光帶著淡淡的愁緒和基本上的順從,看上去像一朵掩藏在荷葉中的細弱的白色蓮花,蘇農隼自信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一位公主的歡心。

但是他現在猶豫了。

兩個人緘默無言地走著,身後的日頭從雪山上升起,亮堂堂的,將影子都照的透亮。

“蘇農隼。”李青一突然開了口。

青年應了一聲,“殿下?”

“他們說這裏春天會有漫山遍野的粉色櫻花,是這樣的麽?”她問道。

“是的。”青年點了點頭,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幾分,伸出手指了指,“這些樹,都是櫻花樹。”

“櫻花樹春天開起來像雲霞一樣,”他說,“那一邊還有杏花林。”

“那可真好,”李青一說,“如果這邊沒有打仗的話,應該會有很多人來吧。”

“當朝天子有意通商麽?”蘇農隼小心試探道。

“本宮不知道。”李青一直截了當地說,“後宮不得幹政,本宮只是這麽覺得而已。”

“大家都這麽覺得,平頭老百姓也這麽覺得。”蘇農隼笑了笑,“可惜如果你們的大皇帝不這麽覺得,都是空談。”

“但是你們的皇帝也不這麽覺得啊。”李青一輕聲說,“我聽說前段時間,皇上被圍,胡人提出的條件也很苛刻。”

“他應該也是需要給自己的子民一個交代。”蘇農隼說道,“殿下聽說過去年和前年的事情麽?”

“沒有。”李青一微微搖了搖頭。

“殿下知道犁庭掃穴麽?”他輕聲說,“就是把牛羊趕到雪山上,將水草豐美的綠洲裏撒上鹽。”

少女眨了眨眼睛,“有所耳聞。”

杜毓文說過這件事,皇上曾經給他下達過這條命令。

“我倒是不是多麽可憐胡人。”青年解釋道,“只是現在好容易把他們分化了三部,我們占據了優勢,此時做這種事,很容易把他們逼上絕境,然後又緊密團結起來,就算還能勝利,也是一場惡戰了。”

“所以我不支持這件事。”杜毓文說,“不知道是不是有某種天道在裏面,想把一族人連根拔起實在是太困難了。”

“而且動了這種念頭,往往都會自食惡果。”他用筷子蘸了水,隨手在桌子上畫了畫,“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最好的辦法就是拉攏其中的一部,循序漸進,想要吃掉這麽大一塊地盤,除非百年千年的努力,貪多冒進全無好處。”

李青一看向了身後的青年,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李青一覺得他在難過。

“這樣。”李青一微微地低下了頭,“那真是很不容易。”

“所以你來這裏了麽?”她輕聲問道。

她真是太容易可憐別人了,蘇農隼想,好像你同她說的任何簡略的悲慘的經歷都能讓她瞬間感同身受,弄的他的套路和策略都無任何用武之地了。

於是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川,將自己從來層層重壓的悲傷與不甘略微釋放出來了幾分。

這個少女果然被這種情緒攫住了。

她低下了頭。

“也許以後會有法子的。”她低聲說。

“應該會找到辦法的。”蘇農隼說道,“至高無上的長生天會減輕世間所有的苦難的。”

“長生天,是你們的神明麽?”少女問道。

“她是這個。”蘇農隼伸出手,指向了頭頂,而北疆的天空澄明得像一塊鏡子一樣,又像是他的眼睛,靜靜地俯視著這塊美麗而不幸的土地。

作為宮中的公主,居然沒有聽說過他們的信仰和傳說,要麽是南人太過傲慢,要麽是她的確見聞不多,蘇農隼恢覆了縝密的分析,然而越是見聞不多的人,直感越會磨練的更加細微敏銳,就像山林裏的狼孩一樣。

少女轉過了頭,此時已經到了她所居住的府邸前,她直視著蘇農隼的眼睛,而周圍的衛兵圍了過來,蘇農隼的心提起了幾分,她想說什麽,還是說她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了。

即使沒有識破,大概也看出來了幾分吧。

少女只是望著他,然後靜靜地擡起手,指了指藍色的澄明的天空。

“既然她一直在看著她的孩子們。”李青一輕聲說,“我相信至高無上的長生天,一定會減輕這世間所有的苦難的。”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宅邸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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