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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為清陰減路塵 其中必然有隱情,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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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為清陰減路塵 其中必然有隱情,而且……

“上朝沒什麽的。”杜毓文笑著說, 他自己將紫色官服解了,掛在了架子上, “就是多了不少不認識的人。”

“我有爵無職,位置也不靠前,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所以就是跟著混了混。”他輕快地說,但是他心裏知道遠遠沒有他說的這麽輕松。

他兩條腿的風濕早已入了骨,走起路來疼的厲害,更不要說上朝站了一天了,他忍不住坐在了床上,伸出手來捂著冰冷的膝蓋,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塊冰, 渾身上下都滲著冷氣, 但是朝會他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大概是西北不太安分, 折了不少人馬,加上前些日子天子秋狩受驚, 大概是打算向西北用兵了。

皇上並沒有問他話,他自然也不曾答, 朝會了了,有幾個人過來關心他身子, 他也一一應答了。

他出了宮, 本想吃點什麽, 早上沒吃東西就出了門,胃裏開始作痛了,但是去了從前吃慣的一家面館要了碗陽春面。

他挑起了一根,吃了下去, 卻不想整個人都惡心了起來,強忍著才吞了下去,他看向了碗裏剩餘的面,方才還熱氣騰騰芳香四溢的東西竟一瞬間似乎是化作了給予他酷刑的刑具,讓他本能地害怕和遠離。

那一瞬間,他突然很想把筷子扔在桌面上,然後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一番。

但是他只是讓店家把面給外面的乞丐斷了過去,就說看他可憐,請了他這碗,然後慢慢地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一個人走了出去。

無數的事實都在不間斷的告訴他,他已經被毀了,基本上是個廢人了。

他並不想證明什麽,也不想爭強好勝。

但是他還是控制不住的,感到難過,一想到這將會成為他日後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生活,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無情地揪著他的心和其他內臟,然後再無情地把它們揉皺成一團。

他找到了一家粥鋪,照例喝了些軟爛的白粥,然後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街市繁華,接踵摩肩,他擡起眼睛看了看四周的店鋪,有人盤了個頗為精致的鋪面賣點心。

李青一好像沒吃過這種東西,杜毓文想,給她帶一盒回去她大概會開心的。

既然來了天街,那索性給她帶點沒見過的吃的用的回去吧,李青一一直在深宮裏,也不受寵,大概很多東西連聽說過都沒有。

那就帶些回去給她吧。

想到這裏,他沒來由地感覺今日裏還是個好天氣的,天很高,沒有一絲雲,藍的清澈,大概幹活的人會有一次今天會熱得曬得怕人的不祥預感,但是他只不過是個閑人,他望著天空,並不去看跟在他不遠的地方的那幾個人。

他們自打自己出了朝會之後就跟上了他,在他讓仆人們先行離開自己走走的時候,顯得很是緊張因此露了些馬腳被他察覺了。

但是他不打算有什麽反應,他們定然是皇上派來的人。

而自己要做的事,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於是他只是盡情地慢慢地走在街上,他人生中終歸還是會有一些良辰好景的,他是這樣相信的,他暫時不願意去想皇上命他來上朝代表著什麽端倪。

有時候杜毓文覺得自己很累。

發自肺腑的累,他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什麽,也許放下一切死去才好。

但是從那個下雨的日子開始他就做不到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個他掛念的不得了的人,他還惦記著她。

他害怕他死了她被人欺負。

所以不管怎麽樣,他都得活下去,用全部的力氣活下去。

不能輕易輸給這種疲倦,不能輸給安逸甜美的黑暗和死亡。

畢竟他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

“看來武成侯的身子好些了,還真是可喜可賀啊。”皇上淡淡地不陰不陽地說,楊文秀拿著茶壺的手並沒有停頓,他知道皇上收到了武成侯府上眼線的通報,說是武成侯不太安分,居然對陛下的人下手雲雲。

“他們為陛下辦事居然這麽不檢點,折了陛下的聖譽,著實該罰。”楊文秀將茶杯端了上來,看著皇上的臉色,輕聲慢語地說。

皇帝擡起手來捏了捏眉心,然後他長長的出了口氣。

“小秀子。”皇帝的朱筆在一份奏折上畫了個圈,“你說說看,如今燕雲的胡人有死灰覆燃之兆,還說他們救了文通太子的後人,是怎麽回事呢?”

楊文秀沒有擡頭,他畢恭畢敬地侍立在一邊,低眉順眼地附和道,“世人都知道陛下兄弟之情甚篤,若是文通太子的後人,定然來與陛下相認了。”

皇帝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擺弄著朱筆,過了一會,他又開口道,“那小秀子,你說如果朕要派人去提防他們用兵,是派寧南侯去好呢,還是武成侯呢?”

楊文秀知道,這個問題看著輕飄飄的,問的也是他這麽說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人。

但卻是實打實的危險。

他不能表現出來自己知道武成侯病因的事情,但是他也看過武成侯了。

如果他沒有見過武成侯的話,他當然會直接說武成侯,這樣顯得自己直率而客觀,也沒有那麽多心眼。

畢竟滿朝文武都知道,寧南侯不及武成侯遠矣。

“若是武成侯沒有抱恙,自然是武成侯好,”楊文秀動作輕柔地為皇帝續著茶,“但是奴婢也曾去探望過武成侯,他稱病不朝的確是身體抱恙,今天聽說來朝了一次,也不知道身體如何了。”

“那件事若不是下人實在鬧起來,大概也不會多管。”楊文秀說,“聽說佃農都攔了公主的轎輦,這件事沒個說法也不成。”

“你說的對。”皇帝說,他一雙眼睛在楊文秀的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後又移開了,“朕畢竟是舍不得武成侯的。”

若是沒有用到武成侯的地方,楊文秀毫不懷疑皇帝會把武成侯x關到死的,甚至是無比殘忍地把他一點點折磨死。

他扶武成侯喝藥的時候,曾看到了那青年的手腕從中衣裏露了出來,一圈深色的疤痕盤踞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楊文秀毫不費力就能拼湊出一副枷鎖加身關押許久的樣子。

當時楊文秀默默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拉了下來,將這猙獰的傷疤給蓋住了,以免被其他人看去了。

然而如今,皇帝估計又害怕武成侯會懷恨在心,於是用藥控制著他,但是這天下名醫千千萬萬,若是縱武成侯出了京城,他又怕他掙脫了。

“武成侯身體不好,”皇帝嘆了口氣,“朕也沒辦法,而如今武成侯的舊部也大多榮升了,要麽就解甲歸田安享富貴了,想給他派個穩妥的人幫襯著,小事就不用勞動他,卻也竟想不出還能派誰。”

“不如派寧南侯去?”楊文秀說,他知道這絕對是一步臭棋,但是他大多數時候只需要愚笨就夠了。

皇帝果然擡起手來,在他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寧南侯去,豈不是覺得朕作踐與他,他本來就看不慣武成侯,兩個人牽扯起來,邊事還做不做了。”

“現在京中賦閑年紀又輕的,奴婢也只能想到寧南侯了。”楊文秀委屈地說,“那陛下心中可有什麽人選。”

“朕想讓你去。”皇帝挑起了一根眉毛。

楊文秀心裏略微沈了沈,他靜靜地在心裏感嘆著事情不妙,也不知道皇上是存著什麽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怎麽的,不想離開京城?”皇帝問道。

“奴婢能為陛下效犬馬之勞,是奴婢的榮幸,只是奴婢素不知兵,該如何做事,一概不通,恐怕還不如好好勸勸寧南侯來的方便。”楊文秀說。

皇帝笑了一聲,他將手中的朱筆戳了戳一份折子,“楊文秀,你我認識也十幾年了,你的能力朕是記在心裏的,也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朕一直以來也是很欣賞你的,只是若是想要提拔你,總得有些由頭,也省的外面說閑話不是?”

楊文秀知道當今聖上其他的能力也許並非什麽人中龍鳳,但是操縱擺弄身邊的本事,每每流露出來都讓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知道自己多少事了。

還是說他在等自己。

等自己表態,等自己暴露出來,等自己明確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被他當作棋子擺在棋盤上。

楊文秀感覺渾身發冷,好似分開八瓣頂陽骨,澆下一瓢冰冷水一般,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然而面上看起來依舊不動,畢恭畢敬地深深地彎著腰,擺出了一副恭順而溫順的樣子。

“朕本來也想調位將軍來的,畢竟非要說的話,總是有人可以用的。”皇帝慢慢地說,“但是想起武成侯現在的身子,若是沒有個細心懂事的人維護著,只怕傳出去了影響軍心。”

“陛下如此周全,武成侯定然感念在心。”楊文秀說,“只是武成侯新婚燕爾,就要去西北赴任,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朕的女兒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女人。”皇帝冷淡地說,將手中的筆重重的擱下了,“更何況君父有急,國家有難,就算是和親抑或是赴死她也該主動請命才是。”

“既然陛下都這麽說,奴婢也只得從命就是了。”楊文秀答道,“只待陛下下旨了。”

皇上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但是卻冰冷無比,楊文秀知道從前的和親大多也是從宗室中挑一位貴女,有幾個父親真的願意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吃這個苦的。

但是他不懷疑皇帝對青一公主完全做得出來。

他不止不喜歡這位公主,簡直是恨她。

皇帝並非不疼惜子女的人,他對寶華公主和守一公主可以說寵愛備至,寶華公主年幼時發了燒,他連夜從南巡的路上趕回來,生怕她出什麽事自己不在身邊,而守一公主喜歡的字帖,他每次出去巡游,遇到古碑名帖都會命人拓下來,帶回來給守一公主臨摹。

對除卻廢後所出的這些皇子的賞賜也頗為豐厚,他更是親自教習,時常抽查功課,教習騎射,凡事帶在身邊。

即使對廢後所出的皇子,皇帝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少有往來,賞銀財物倒也從來不會短缺。

所以他對這位公主的確不正常。

其中必然有隱情,而且是個很大的秘密。

楊文秀好奇其中的隱秘,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被皇帝知道了這份好奇,他就會人頭落地。

但是這不意味著他不會查。

他不止要查,還要查清楚,這樣他手裏才不會錯過這張可能存在的王牌。

他未來會爬得很高的,他想,然後他該做什麽呢?

“若是你有朝一日坐上了貴妃,皇貴妃,你要做什麽?”他想起了自己的問題,範才人顯然對這個問題吃了一驚,少女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會。

“報覆欺負過我的人,然後報答幫助過我的人。”她認真地說。

“然後呢?”楊文秀問,他看著女子容華無雙的側顏,“如果你恨的人都死了,恩人都報答了,之後呢?”

“就安靜本分的活著。”範才人答道。

“那有了新入宮的女子呢?”楊文秀說,他很好奇這個問題,細長白皙的手指玩著手腕上籠著的菩提子,“你要如何對她們呢?”

“若是不來害我,我就不害他們,若是來害我,我定然不會留情。”範才人說。

“這樣就行了。”楊文秀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答案是否滿意,他知道他也沒有資格去品評別人是不是對的。

“從此之後,你就叫言思,願言思子,中心養養。”他輕聲說,“陛下能文善武,不喜歡賣弄的女子,也不喜歡愚笨的女子。”

“最好多讀些書。”他慢慢地說,“你年紀正輕,凡事不可操之過久,如今讓天子看到了你的外貌和一顆誠心。”

“然而維系住天子,還得有意思。”他說,“如何有意思,咱家就難教你了,而且咱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了新差事,到時候不能時時見到才人了。”

“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範才人輕聲應道,“能得到師父提點,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那就先祝賀師父步步高升,一世榮華了。”她溫婉地說,楊文秀在心裏微微出了口氣,若他不是已經不再是男人了,這樣的美人如此溫柔和順地鶯言軟語,他自認都難以招架。

看來自己真的得了個好苗子啊。

“那你我就各憑本事,各赴前程了。”他淡淡地說,“可別壞了為師的招牌,拖了為師的後腿。”

“也祝才人富貴如山,子孫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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